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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布伦达 ...

  •   布伦达蹲下来,把手放在女孩的脖颈侧面。皮肤是凉的,石头的那种凉。肌肉还软着,但那种软正在消退——手指按下去,凹陷恢复的速度比活人慢,比炊事兵快。石化的程度比炊事兵浅。

      “什么时候受的伤?”

      “五天前。剥兽皮的时候刀滑了。”哈达蹲在担架另一边,把女孩的手轻轻拿起来,翻过来,露-出掌心的伤口。一道横过掌心的割伤,已经结痂了,痂是灰白色的。从痂的边缘,灰白色的纹路沿着掌纹向四周蔓延,最远的一道已经延伸到了指根。“昨天还是正常的痂。褐色的。今早变成了这样。”

      布伦达从皮囊里倒出一点粉末,凑近女孩的伤口。烫。比炊事兵的更烫。粉末在掌心迅速变黑,热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烫得她几乎握不住。她把变黑的粉末倒在地上,黑色的粉末落在雪地上,嘶的一声,雪融了一小片,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泥土。

      “她比你堡里的人染得早。”哈达说。不是问句。

      “是。伤口是最先变色的地方。从伤口往里渗,渗进血管,渗进骨头。”布伦达看着女孩掌心里那道灰白色的痂。“五天。炊事兵手上常年有裂口,冬天更厉害。哨兵颧骨上有冻伤旧痕。都是从最脆弱的地方开始的。”

      哈达把女孩的手放回兽皮下面,轻轻盖好。

      “我们营地不止她一个。手上身上有小伤口的,有两个人。还有一个耳朵后面长了冻疮。今早看了,都开始变色了。”

      “其她人呢?”

      “暂时没有。但不知道能撑多久。”哈达抬起头,看着布伦达。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有一种布伦达在北境生活了三年已经很少见到的东西——一个人在最坏的事情发生后,仍然在想办法时才会有的那种沉。“骑士长。我们的人说,石疫一旦开始从容器里往外渗,不会自己停下来。它会一直渗,一直蔓延。从山里到森林,从森林到水,从水到活物。从活物到活物。”

      “有没有停下来的办法?”

      “故事里没有。”

      两个人隔着担架沉默了一瞬。北风从铁森林的方向吹过来,把担架边缘的兽皮吹得一掀一掀,把女孩的细辫子吹得滚动。

      “故事里只有开头。”哈达说,“但如果故事还没有写完——”

      她没有说完。布伦达接过了她的话。

      “结尾可以由活着的人来写。”

      哈达看着她。那双被森林里的风磨了几十年的眼睛,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显得很亮。

      “你想做什么?”

      布伦达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看着担架上的女孩。女孩的眼睑闭着,眼球在眼睑后面一动不动。嘴唇微张,露-出门牙的一点点边缘。牙是白的,还没有变色。石疫是从伤口进去的,从外往里渗。牙齿在最里面,最后才会变色。

      “把她抬进堡里。和另外两个人放在一起。”

      哈达站起来,朝身后两个猎民点了点头。她们抬起担架,跟着艾琳往空屋的方向走。布伦达和哈达走在最后。

      “你刚才问我想做什么。”布伦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想下去再见她一次。”

      “那个容器?”

      “她昨晚说话了。说了一个字——‘烧’。”

      哈达的脚步顿了一下。

      “烧。用火烧?”

      “我不知道。但她在压了十年——不,压了无数年月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说的是这个字。”布伦达的手按在腰间的钥匙上。“一定有原因。”

      “你打算问她?”

      “如果她还能回答的话。”

      哈达沉默了。她们穿过内庭,经过那口井,经过城墙根下那片正在从墙根向外蔓延的灰色雪地。布伦达在甬道入口停下来。

      “哈达。你的部族里,有没有什么东西烧起来特别烫?”

      哈达的眼睛眯了一下。

      “有。”

      “什么东西?”

      “铁森林最深处有一种树。不是白桦,不是黑松,是另一种。我们的老人叫它‘火脂’。它的树脂烧起来比松脂烫得多。用它的木头烧火,能把陶窑烧到可以烧釉的温度。”

      “这种树,现在还有吗?”

      “有。老营地附近就有一片。”哈达的目光从甬道入口移向铁森林的方向。“你要多少?”

      “越多越好。”

      哈达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北门走了。她的鹿皮外套很快和铁森林的树影融在一起,消失在灰白色的晨光里。

      布伦达走进了甬道。

      白天的甬道和夜里不同。壁灯里的油是新添的,火苗齐整,把石阶上的青苔照成深绿色。但今天青苔的颜色变了——从深绿色变成了灰绿色,从灰绿色正在变成灰色。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石阶边缘的一小片青苔。指尖感觉到的不再是植物的柔软湿润,是石头的粗糙干燥。青苔的形状还在,一丝一丝的,保持着生长时的弯曲,但质地已经变成了石头。

      她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石室里的两个守卫看见她进来,站起来行礼。木桌上放着两盏灯,一盏长明灯,一盏守卫自己带下来的。两盏灯的光加在一起,把石室照得比昨天更亮。铁栅门里面的黑暗被逼退到了囚室的最深处——现在能看到铁栅门里面好几步远的位置了。石壁上那几道黑色痕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从不同的高度渗出来,流到地面,在地面上积成了好几个巴掌大的浅洼。最早渗出来的那两道,表面的光膜已经厚到了像一层灰白色的釉,和石壁本身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那个人的姿势和昨晚一样。背靠岩壁,灰白色的头发铺在身边的石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镣铐的铁链垂到地面。头偏向左,正对着石壁上黑色痕迹的方向。眼睛半睁着,灰色的,没有瞳孔。

      但她的嘴唇变了。

      昨晚那条灰色的裂缝重新合拢了,恢复了原来干裂紧闭的样子。但嘴唇的颜色变了——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和眼球的颜色接近了。嘴唇上的裂纹也变了。原来是被寒冷和干燥撑开的裂口,边缘粗糙,露-出下面同样干裂的组织。现在裂纹的边缘融合了,变成了一道一道极细的纹路,像石头表面的风化纹,从嘴唇向周围皮肤蔓延。

      石疫在她身体里蔓延的速度加快了。

      布伦达打开铁栅门,走进囚室。身后的守卫没有跟进来。她一个人走进那片变薄的黑暗里,走到那个人面前,蹲下来。

      近到能看清她眼球里自己的倒影。

      今天不再是正着的、清晰的脸了。恢复了正常的倒影——小小的,扭曲的,被眼球表面的弧度拉长变形。灰色的背景里,一个蹲着的灰色人影。

      “我听到了你说的字。”

      她的嘴唇没有动。眼球没有转动。但囚室里的温度变了。降了一点点。布伦达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烧’。你说了‘烧’。”

      温度继续降。白雾变浓了。她握着钥匙的手指开始发僵,掌心里那道灰白色的掌纹开始发烫——不是粉末那种从外面来的烫,是从里面往外烧的烫,像掌纹下面有极细的火焰在沿着纹路蔓延。

      “烧什么?”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张开,是裂纹最深的那一道,从嘴角向脸颊延伸的那一道,微微颤动了一下。从颤动的裂缝里,发出了声音。不是昨晚那种两块石头摩-擦的尖锐声响,是更低的、更沉的、像石头在极深处断裂的声音。

      “——了——”

      只有一个音节。但布伦达听懂了。

      烧了我。

      她蹲在原地,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掌心里的灼烫沿着手腕往上蔓延,烧过前臂,烧过手肘,往上臂烧去。她没有动。她让那股灼烫烧着,让那个人的灰色眼球里的倒影继续扭曲着。

      “为什么?”

      那个人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裂缝张开得比刚才大了一点。灰色的口腔内部露-出来——不是舌头,不是喉咙,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深浅变化的灰色。从这片灰色里,那个石头断裂的声音再次传出来。

      “压——不——住——了。”

      三个字。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之间隔着很长的间隔,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说话,每一个音节都要穿过巨大的压力才能到达水面。

      布伦达的手伸向腰间,摸到了皮囊。她没有打开。她摸到了皮囊旁边挂着的短刀。刀柄是木头的,被她的掌心捂热了。她握着刀柄,感受着木头的温度。

      “烧了你,石疫会怎样?”

      那个人灰色的嘴唇颤动着,没有再发出声音。但她的眼睛动了。灰色的眼球极其缓慢地从布伦达脸上移开,转向石壁上那几道黑色痕迹的方向。然后继续移动,移向铁栅门的方向,移向甬道的方向,移向地面上孤山堡的方向。

      她在看那些被石疫渗透的地方。石壁,铁门轴,井水,青苔,雪地,哨兵,炊事兵,猎民营地里的女孩。所有已经开始变成石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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