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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苔丝的 ...

  •   苔丝的葬礼在第三天举行。

      按灰崖镇的规矩,死在海里的人,如果找不到尸首,就用她生前穿过的衣服代替。苔丝的母亲从箱底翻出一件她十五岁那年缝的蓝布褂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块船板上。船板周围摆了一圈贝壳,是她在海里采的,大大小小,颜色发白。

      全镇的人都来了。女人们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码头上,面朝大海。老葛莱特主持仪式,她往船板上撒了一把干草药,又倒了一点鱼油,然后用火镰点着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苔丝的母亲发出一声像海鸟尖叫一样的哭声,然后被人扶住了。其她人也跟着哭。哭声和火声混在一起,烟升起来,被海风吹散。

      艾拉站在人群最边缘,几乎要站到码头外面的礁石上。她没哭。不是不想,是哭不出来。她的眼睛干得发疼,喉咙里像塞了一团麻絮。

      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跟她说话。葬礼从头到尾,她就像一块礁石,被人群绕着走。

      火烧完了。船板和衣服都变成了灰,被海水冲走。苔丝的母亲被人搀回家,其她人也陆续散了。玛琳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在灰烬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艾拉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也走了。

      码头上只剩下艾拉。海风把残余的烟灰吹到她脚边,灰白色的,轻得像羽毛。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些灰,指尖沾上一层浅白。

      “你在干什么。”

      老葛莱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艾拉没回头。她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没什么。”

      老葛莱特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她的手伸-进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鱼和一块黑面包。

      “吃。”

      艾拉接过面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面包硬得像石头,嚼起来有股霉味。她慢慢地嚼,咽下去,喉咙被刮得生疼。

      “吃完跟我走。”老葛莱特说,“苔丝的东西要收拾。她娘下不去手,托我帮忙。我一个人干不了。”

      艾拉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娘让我去?”

      “她娘现在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能管谁来?”老葛莱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我让你去的。走吧。”

      苔丝的家在镇子西边,一间用石块和船木搭起来的小屋,门前晒着几串鱼干。艾拉跟着老葛莱特走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了——苔丝的两个表姐,正在翻一个木箱子。她们看见艾拉,手同时停了。

      “她来干什么?”年纪大一点的那个皱着眉。

      “帮忙。”老葛莱特说,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翻你们的,她跟我去里屋。”

      两个表姐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但她们的眼神一直跟着艾拉,直到她走进里屋,那道目光还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

      里屋是苔丝睡觉的地方。一张木板床,一个矮柜子,墙角堆着渔具和补网的工具。窗户很小,光线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咸味。

      老葛莱特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艾拉坐过去。

      “先从柜子开始。”老葛莱特指了指那个矮柜,“把东西都拿出来,分三堆。一堆是留给她娘的,一堆是烧给她的,一堆是分给别人的。”

      艾拉打开柜门。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条旧毯子,一把断了一个齿的木梳,几个贝壳打磨成的小玩意儿,还有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她把衣服先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衣服上有苔丝的味道,不是香味,是海水和鱼腥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艾拉的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动。

      木梳,贝壳,旧毯子。她一样一样往外拿,分类放好。老葛莱特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摸-摸某样东西,然后说“留着”或者“烧了”。

      最后是那卷油布。

      艾拉把它从柜子最里面捞出来。油布裹得很紧,用细麻绳捆了好几道,掂在手里有点分量。她把麻绳解开,展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册子。

      纸张粗糙,边缘被海水浸过,有些地方字迹已经模糊了。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块被油渍浸出来的深色痕迹。

      “这是什么?”艾拉问。

      老葛莱特接过来,翻了翻。“苔丝的航海日志。”

      “她识字?”

      “不多。但够用了。”老葛莱特把册子凑近窗户,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玛琳要求她船上的瞭望手每天都要记。风向,洋流,鱼群的位置,水色的变化。记了好几年了。”

      她翻了几页,眼睛眯起来。然后她的动作停了,盯着某一页,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艾拉问。

      老葛莱特没回答。她把册子翻到下一页,又翻了一页,脸色慢慢变了。

      “葛莱特?”

      “把这本册子从头到尾看一遍。”老葛莱特把册子递给艾拉,“从最后一页往前看。”

      艾拉接过册子。她不识字。从小没人教她,也没有人愿意教。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只觉得自己像个瞎子。

      “我看不懂。”她说。

      老葛莱特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忘了。”她拿回册子,“我念给你听。”

      她把册子翻到最后几页,清了清嗓子。她的声音在狭小的里屋里响起来,低沉而缓慢。

      “第三十七天。东风转北风,海面有浪。鱼群在礁盘以南,数量不多。水色偏绿,未见异常。”

      “第三十八天。东北风,浪大。鱼群北移,珠贝多。苔丝注了一行小字:今年的洋流比往年来得早。”

      “第三十九天。北风,浪平。鱼群散,收获少。水色发浑。苔丝又注了一行:老海瑟说过,水浑不是好兆头。”

      老葛莱特翻了一页,声音停了。

      “第四十天。”她的声调变了,“风向不定,海面乱。鱼群不见,连海鸟都不来了。这片海不对劲。”

      “第四十一天。还是不对劲。洋流像是改了道,往年这时候该来的暖流到现在都没到。海水尝起来有点发甜。我问了玛琳,她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说再观察。”

      “第四十二天。水越来越浑了,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搅。鱼群彻底没了,珠贝也找不着。玛琳今天说,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要往北走,去别的渔场碰碰运气。”

      “第四十三天——”

      老葛莱特的声音断了。

      “第四十三天怎么了?”艾拉问。

      老葛莱特把册子递给她,手指点在某一行。艾拉低头看,那些符号她一个也不认识,但她看到了那一页最下面的几个字。那几个字写得比别的都大,笔画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几个字。

      老葛莱特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是最后一天的记录。”她说,“苔丝写的是——‘海底在动’。”

      屋里安静下来。外面的海风吹得窗户咯吱响,远处有海鸟在叫。艾拉感觉自己的手指变凉了。

      “海底在动是什么意思?”

      老葛莱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上面。她的眼睛看着窗户,但目光不在窗户上,而在更远的地方。

      “我活了七十多年。”她终于开口,“见过两次海底地动。一次是我十几岁的时候,一次是四十岁那年。”

      “地动?”

      “就是海底的地面裂开,或者塌下去,或者拱起来。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动完之后,海水会先往外退,退得比任何一次低潮都低,露-出平时淹在水下的礁石和海床。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水会回来。不是慢慢涨回来,是像一堵墙一样推回来。比最高的浪潮还要高,比最快的船还要快。”

      艾拉的嘴唇发干。“会怎样?”

      “会淹没一切低的地方。”老葛莱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码头,船,岸边的房子,晒鱼的架子,全都卷走。人在那种水里,就像一片树叶。”

      “上次灰崖镇遇到是什么时候?”

      “四十年前。”老葛莱特说,“那次死了二十多个人。幸亏当时是白天,大部分人醒着,听见声音就往高处跑。如果是夜里——”

      她没有说完。

      艾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苔丝写的东西,”她慢慢说,“海水发甜,洋流改道,水浑,鱼群没了。这些都是海底地动的前兆?”

      “我不能确定。”老葛莱特说,“但很像。”

      “那——”

      “那什么?”

      艾拉抬起头。“如果真的是,我们该怎么办?”

      老葛莱特看了她很久。然后她把册子塞进怀里,站起来。

      “我去找玛琳。”

      玛琳的家在码头边上,是灰崖镇最大的石屋,两层,底层存放渔具和收获,二层住人。老葛莱特和艾拉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条拴在岸边的渔船在海面上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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