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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   1.2 ...

  •   1.2 初识

      我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是真的不记得。

      不是那种“过了太久忘了”的不记得,而是当时根本没觉得那是一个需要记住的时刻。

      开学头几天,所有人都是陌生的。有人跟你借笔,有人问你几点了,有人从你旁边经过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你一下,说一声“对不起”,你说一声“没事”。你每天跟十几个人说话,每一句都是“嗯”“哦”“谢谢”“不好意思”“没关系”,说过就忘了。

      他应该也是这十几个人里的一个。

      也许他找我借过红笔。也许他问过我下一节是什么课。也许我们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他侧了一下身,我说了声谢谢。也许收作业的时候我往前传,他往后接,我们的手指没有碰到,但本子递到了他桌上。也许开学典礼排队的时候他就站在我后面,我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他的脚,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只顾着往前挪了。

      就是这样的事。

      小到不值得记。

      所以我没有记。

      后来我喜欢上他了,拼命往回想,想找出那个“第一次”,像一个考古学家在废墟里翻找一块能证明文明的碎片。

      可是我翻不出来。

      我记得点名的时候他的声音。我记得那一眼。我记得他的座位上什么都没有,数学书的名字栏是空的。我记得开学典礼散场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白色T恤,黑色书包,头发被风吹乱了。

      但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对视?第一次他叫我的名字?

      全都不记得了。

      就好像他是一点一点渗进我生活里的,不是推门进来的,不是敲门进来的,是那种你根本没有意识到他来了,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我只记得——

      开学第一周,学校组织大扫除。

      我们班分到的区域是操场上偏北边的草坪。说是草坪,其实杂草比草多,远远看过去一片绿,走近了才发现全是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高的高矮的矮,有的还开着很小的白花。草根扎得很深,拔起来要费点劲,带出来的泥土黑黑的,有一股很重的土腥味。

      每人分一块地,蹲下来拔。劳动委员拿着一张纸,上面画了格子,一格一格念过去,谁负责哪一块。念到我的时候我在想别的事情,差点没听见,旁边的人推了我一下我才应了一声。

      我分到的那块靠近跑道,没有树荫,太阳直直地晒着。九月初的太阳还是很毒的,晒在脖子后面火辣辣的。我蹲了一会儿腿就麻了,站起来歇一会儿,蹲下去拔几棵,再站起来,再蹲下去。拔出来的草堆在脚边,根上带着湿泥,一坨一坨的,有些上面还爬着小虫子。我尽量不去看那些虫子。

      周围全是人。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把拔出来的草扔到别人那边去,被扔的人骂了一句,然后两个人都笑了。有人在抱怨天太热,有人蹲着蹲着干脆坐在了地上,被劳动委员看见喊了一声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我拔一会儿歇一会儿,拔一会儿歇一会儿。

      拔着拔着,我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蹲在我斜前方,大概隔了五六米。

      他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也没有东张西望。就是低着头,一棵一棵地拔。

      手边已经堆了很高一摞。

      我看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校服被汗洇湿了一小块,在肩胛骨的位置,颜色比别处深一点。那个湿痕不大,形状不太规则,像一个被压扁了的椭圆。他没有擦汗,也没有抬头。旁边有人叫他,他没听见,那个人又叫了一声,他才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说了句什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拔。

      就是一直拔。

      专注到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那些草。

      不是对我笑的。

      甚至没看见我。

      我只是蹲在那里,拔了一会儿草,然后抬起头,看见了他。

      然后低下头,继续拔。

      后来大扫除结束之后,大家陆陆续续回教室。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不行,站了好几秒才缓过来。我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拔下来的草拢了拢,抱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扔了。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他拔过的那块地方,看了一眼。

      他拔得很干净。几乎一根杂草都不剩。旁边的那些区域多多少少还有些零星的草没拔干净,只有他那块地,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

      我站在那里多看了两秒。

      然后走了。

      后来的一段时间,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上课,下课,吃饭,回家。每天都是一样的。我慢慢认识了一些人,知道坐在前面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叫江念久,知道同桌终于来了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夏泽川,知道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女生画画很好看。但和他,还是没有说过话。

      我甚至连他的名字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司辰。是“司”还是“斯”?是“辰”还是“晨”?上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试着把不同的字组合起来,思晨,司晨,思辰。哪个都不太像。后来有一天,我在走廊上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值日表,上面写了所有人的名字。我站在那张表前面,找到了“司辰”两个字。司机的司,星辰的辰。司辰。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挺配他的。不张扬,不刻意,就是安安静静的两个字,放在那里。

      走廊上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站在一张值日表前面发呆很奇怪。我赶紧走了,走一半突然想起,其实我可以不走的,就说我在看自己什么时候值日。

      还有一次,体育课。男生们在踢足球,女生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聊天。我没怎么说话,就坐在那里看。

      他在踢足球。

      不是什么很厉害的选手,不会花式过人,不会倒勾射门,带球的样子也算不上流畅。但他跑得很勤。球不在他脚底下的时候他也在跑,从这边跑到那边,从那边跑到这边,一直在动,没有停下来过。有人把球传给他,他接住,带了两步,传出去了。再跑。再等。

      有一次他拿到球,在禁区外面,犹豫了一下,射了。

      没进。

      球被门将抱住了。他没有拍手,也没有叹气,就是转过身接着跑。

      我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旁边有人问我几点了,我说三点半。那个人说谢谢。我说没事。

      就是这样的小事。

      小到不值一提。

      但就是这些小东西,一点一点地堆在那里,像秋天落下来的叶子,你不扫它,它就在那里,一层一层地积起来。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很厚了。

      那时候我还没有喜欢他。只是会注意到他。

      注意到他每次交作业都会把本子翻到要交的那一页,而不是直接一沓本子扔上去让别人自己翻。注意到他吃午饭的时候吃得很快,但不会发出声音。注意到他放学的时候会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再走,而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他笑的时候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嘴角弯一下,很快就收回去,好像笑是一件不太划算的事情,不值得花太多力气。

      这些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但我在很多年后回想起来,发现我能记住的,恰恰就是这些。

      不是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是他跟我说了什么重要的话。是他蹲在那里拔草的样子,是他在足球场上跑来跑去的样子,是他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的那个动作,是他数学书上一直空着的那一栏名字。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我不知道。

      也许根本不存在一个具体的时刻。不是“叮”的一声,灯亮了,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他了。不是的。就是一天一天的,一点一点的,像水慢慢烧热,你把手伸进去的时候已经不觉得烫了,因为你的体温早就跟着一起升高了。

      等到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但这些都是后来的事。

      开学头两周,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班有个男生叫司辰,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出风头,上课不举手回答问题,下课不追着老师问问题,不参加班委竞选,不在走廊上大声喊叫。他就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人,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也不会让你觉得他有什么特别。

      但他在。

      他就在那里。

      在他的座位上,在操场的草坪上,在足球场上,在走廊的人群里。他就在那里。

      安静地,不声不响地,存在。

      如果你问我,我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

      我真的不知道。

      但如果你问我,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

      那是开学第一周,操场边的草坪,他蹲在那里拔草。

      很专注。

      没有看我。

      但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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