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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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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靠着电子地图找到教学楼之后,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于惹银随便找了个后排空位坐下。
老师拿着东西进门时,于惹银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身边的这位同学,进门到现在,她就没抬起过头。考虑再三,她还是戳了一下她的手臂,“同学,老师来了。”
那位沉睡的同学苏醒后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第一时间就是朝她吹了个口哨,随即扫视一遍她全身,“你打哪来的?”
“海县。”
“海县?”女生挑了挑眉,“那山卡拉地方能考我们这儿?不是不能跨区考么?”
山卡拉。
于惹银听过这个词。老家的人去城里打工,回来就说,城里人管他们那儿叫山卡拉。意思是偏僻,穷,鸟不拉屎。
“去年开放政策了。”她说。
“怪不得。”女生拖长了语调。
“怎么说?”
“招生都扩到你们那儿了。”她凑近些,声音懒洋洋的,“都说今年生源差,关系户塞进来一大堆,结果上头一查,新生里分数达标的人一半都没到,学校那边为了给个交代,才往你们那儿开的口子。”
见于惹银沉默着,女生才反应过来话太直了。人高高兴兴来上学,被她一说倒像来补缺的。
“嗐,我嘴快,你别往心里去。”她摆摆手,“这学校年年都这样,塞人跟塞货似的。只不过今年……怕是校长在外头多包了二奶,胃口撑大了,才整了这么一出。”
她顿了顿,“你能考进来,是真本事。跟那些人不一样。”
于惹银象征性得点头道谢,之后再没接话。
她把书包塞进抽屉深处,手肘支在窗台边。外头还在喧哗,她觉得胸口堵着团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气。
…
下课铃响,于惹银踱步至走廊,海风迎面吹来,远处波光晃眼。
肩上忽然被人一拍。她回头,视线被挡住——是那位终于舍得睡醒的同桌。
她第一句开口就是:“交个朋友呗,海妹。”
于惹银听见这外号,眉头微皱。
“开玩笑的。”女生伸个懒腰,“但跟我打交道你不亏。这儿难交朋友,大部分都是初中部直升的,圈子早就固定了。你要有不懂的我还可以提点你两句呢。”
她说得没错。镇一中三分之二的学生来自附中,剩下的也多是从附近几所私立转来的。大家从小在一个区上学,关系链互通。随便两个人都能扯出共同认识的人。
总而言之就是——圈子已经固化,停止流通。
其实就算她不说,站在走廊那半分钟于惹银也看出来了。所见之处都是三两成群,喊话笑闹声响亮。只有她一个人穿着便服站在那儿,像个走错片场的背景板。
“我没想过要挤进谁的圈子。”于惹银说。
“那就是我想跟你交朋友,行了吧?”女生伸出手,“我叫丙宁,你呢?”
犹豫了一瞬,回握,“于惹银。”
见于惹银一转眼就盯着天上的无人机看,丙宁碰碰她手臂,“感兴趣?这些都是航拍社的道具,社长叫沉戟,社建是他牵的头,所有的设备都是他自费买的,航飞批文许可也是他自个儿在校外找人敲定。”
说完,丙宁撞撞她的肩膀,挑挑眉,神色暧昧,“本人超帅哦…”
“可是…社团成立不是学校说了算?”总不能顺着学生个人的兴趣爱好来办。
“傻。”丙宁压低声音,“无人机拍的素材剪辑完放网上,学校宣传费省了多少?就凭这个,沉戟跟校领导关系好得很。”
于惹银傻站着没吭声,对方又轻飘飘补了一句:“今晚社团来各班招新,有空可以去看看。”
反正晚自习前全是自由时间。于惹银听了,领校服的路上顺道绕着校园逛了一圈。
她抱着崭新的校服,漫无目的地走,每一步都走得真切。
以前的学校,楼是灰的,操场是土的,厕所是破蹲坑,洗手池是粗水泥。走廊永远飘着一股拖把没拧干的馊臭。
可现在,脚下是光洁崭新的地砖,目之所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被认真对待,精雕细琢,没有一丝敷衍潦草。
全校几百亩地,于惹银走得腿发酸,刚好晃到操场,顺势往铁质看台上一坐。
吹风发呆时,一团影子忽然从脚边窜过。
她吓了一跳,低头——一只黄胖猫,嗖地钻进看台底下。
里面黑漆漆一片。她蹲下身眯眼细看,暗处浮着两点亮闪闪的眼睛。
猫和她猝然对视一眼,转身绕去看台后面。
于惹银抬脚跟上。猫钻进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围栏,灌木围得密不透风,她正纳闷猫怎么钻进去,上前扒开枝叶一看——
栅栏破口被灌木虚掩着,一人多高处,四五根铁条被生生锯断,空出的口子刚好钻过一个成年人。地上散落着几片锯断的铁屑,已经生了锈,看起来这个洞存在很久了。
于惹银盯着那洞,脑子里只蹦出两个字:逃课。
她正发愣,身后撞来一道声音。
“站那儿干什么?”
于惹银猛地回头。
那人立在三米外,手里拎着袋东西,目光直直落过来。
阳光打在他背后,晃得她睁不开眼。眯眼两秒,她看清那张脸——
五官精致到扎眼,很醒目的一张脸,让人过目不忘。
是上午收奶茶的那个男生。
“我……”
她指指栅栏,又指指自己,卡壳说不出话。
他没动,就站在原地看她。
视线扫过她脸,扫过身后破洞,又落回她脸上。
“你看见了?”
于惹银机械地点头。
可能是觉得事情败露变得麻烦,他轻啧一声后又上前一步。
她这才看清他手里拎的——猫粮,橘黄包装。
他蹲到栅栏边,把猫粮搁在地上。
“喵一声。”他说。
“啊?我?”于惹银懵。
“我说它。”他抬下巴,点向角落窜出的黄猫,扒着粮堆,吃得认真。
于惹银僵在中间,眼神乱飘。
“看够了?”他抬眼扫她,声线冷懒,带着压迫感:“看够了就走,这事烂在肚子里,我可记着你的脸。”
于惹银心口一紧,连忙答应:“我知道的,我保证不说。”
话音刚落,她几乎是逃似的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开了。
直到拐过教学楼拐角才敢停下喘气,心跳还乱得厉害。
等她浑浑噩噩回到教室,自修课早已开始。本就不安分的教室因为接连一波又一波招新社团的涌进变得更加活跃,无数张色彩鲜明、标题夸张的传单被塞到每个人手里。
教室里的闲聊声此起彼伏荡开,几个女生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交换着某个人名,窃窃私语却因讨论太过激烈,几句话传遍半个教室,半分也藏不住。
“几个月不见,不知道长歪没。”
“真的超级吃他这一款颜。”
“他不是在这个班吗?怎么还没见到人?”
“别急,刚在走廊看见往这边来了。”
口头传播的消息速度堪比无线电。
门口涌入的人潮将教室的喧哗猛地推向新的高点。丙宁以为是教导处突击查手机,倏地伸长脖子——看清后却立刻坐回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于惹银。
“看,腕儿来了。”
于惹银茫然抬起头。
五秒后,教室门被推开,热风沿着缝儿挤进,一行人拿着一卷招新海报走进来,沉戟在前居中,身后跟着几个穿社服的男生。
于惹银目光刚抬上去,整个人猛地一僵。
是他…又是他…
前一刻还在栅栏边,逼她把秘密烂在肚子里的人,此刻就站在教室门口,光天化日,众目睽睽。
一天撞三次,次次都戳在她最心虚的地方。
她呼吸猛地一乱,下意识猛地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生怕被他捉到。
原本散漫的教室也瞬间收紧——靠近讲台和后排几个坐桌子上打牌的男生呼啦一下围上去,胳膊搭肩膀,笑着调侃他“沉哥”“老同学”。声量挺大,有几个最闹的还招呼他下自修一块去球馆。
“再说。”他拨开搭上来的手,将海报往讲台上一铺,抽出一张拍在最近那人胸口。
说话间,他的视线淡淡扫过教室,毫无预兆地,与窗边的于惹银撞了个正着。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低下头,指尖攥紧了桌角。
他只顿了半秒,眼神没深没浅地掠过她,像看见一个普通同学,面上半点波澜都没露,仿佛刚才栅栏边那一幕从未发生。
几人还想缠他,捏着传单起哄,问他有没五险一金,包不包吃住,手头的机子能不能在政府大楼顶上飞。
“只要人还在这区,想往哪飞往哪飞。”他声音不高,却盖过所有杂音,“今晚旧馆试飞。要来的,别迟到。”
有好事的跟着喊:“哥在,政府大楼的市长办公室都给你闯。”
众人“哟——”地哄笑起来,身后航拍社的人跟着分发传单。
纸张翻动声里,秩序有点混乱,靠窗那一排就这么发漏了。
于惹银眼睁睁看着发传单的社员从桌前径直走过,没敢叫人,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下一秒,讲台那边传来一声轻叩。
一开始还侧头听旁人说话的沉戟,指尖忽然顿在讲台边缘,敲了两下,朝正要折返的社员偏了偏头。
“漏了。”
两个字不重,社员脚步猛地一顿,慌忙转身查看。沉戟顺势从他手里抽过一张海报,没直接给,只朝窗边方向一递。那一眼落得极淡,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于惹银浑身一紧——
他记得她在这。
社员立刻会意,快步走到于惹银桌前,将传单轻放在桌角,动作带着几分仓促的歉意。
她垂眼看向那张纸,发现传单既非彩印,也非黑白印刷,竟是手画的,右下角还有一小行字——
绘图 cr:沉戟。
几米外,沉戟已被人群重新围住。有人笑着拍他肩膀,他侧头应了句,自始至终没再往窗边看一眼,像刚才那一下提醒,不过是顺手而为。
教室里的喧哗翻涌不息,无人察觉那一秒无声的交锋。
于惹银攥着那张手绘传单,指腹反复摩挲着落款小字,心跳直到下自修回到寝室都未曾安稳。
一整日的慌乱尽数沉在心底,成了无人知晓的小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