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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表哥 沈姑娘说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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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搬着木梯走过府门,蓦地想起今晨。
晚雾如纱,天尚未明。谢府门前两盏灯笼悬雾中摇着灯雾,映着静谧的朱漆鎏金府门,双侧对狮石像,阶下乌泱泱跪了一地人,皆着官袍,叩首于地。
“求见谢大人——”
小厮见为首的两淮盐运使声音已喊得嘶哑,额上磕出一片青紫。他们身后,还跪着数十名乡绅,各个面色灰败。他们跪了一夜,看似各个衔冤卑辞,悲切欲绝。
府门缓开,茫茫夜风中,谢褚渐从灯影中行出,昏灭光晕映得这张轮廓分明的脸情绪不明,他慵懒掀了掀眼,凉意浸在眸子里锐利如冰棱,开口道:
“结党私荐,暗值党羽。诸位若觉得此罪无中生有,大可赴大理寺一纸诉状,告本官蓄意构陷。至于你们叩首淌下的血——”
他微挑眉扫了一眼阶下黯黯血迹,“清理干净。”
府门合上。
众人面面相觑,皆缄口屏息,无人敢再吭一声。自去年吏部尚书卧病不起,吏部实权便一点一点落尽侍郎谢褚手中。此番他数罪贬谪,雷霆之势,这位小谢大人年纪虽轻,入仕以来青云直上,手段竟比其父镇国公还要凌厉三分。
直至晨雾渐散,阶下人影终于散去。
小厮浑身打了个寒颤,回神使劲儿抬了抬木梯,见着等在杏树旁的表姑娘,他愣了愣,旋即赔笑“表姑娘久等了!”却有些恍然,今儿才开了个头,就见了跪地磕破头的官老爷们和楚楚娇柔的大美人,人世百态当真精彩纷呈。
小月连忙道了声谢,搭梯在杏花树间,沈柔登梯渐上,杏花枝胭脂云般,斜影间晕出浅淡日头,她低头喊:
“小月,你将竹篮递给我。”
沈柔脚下木梯搭在树干上,她一手扶着花枝,微微仰头,双指捻在花萼上“啪”一声,簇簇花动。她视线越过青黛墙头,掠过曲廊重庭,见北面悬池廊中,二十来个小丫鬟簇簇捧着花盆,往园子去了,她们掌中花植仅葱茏绿色,花苞怯怯未现。
沈柔疑惑,一面将杏花装满竹篮。
“姑娘你小心,别摔着啊……”小月仰头扶木梯,见沈柔一阶一阶下来。
沈柔撕下手指沾的带露花瓣:“往日见花房新进的名花,皆是半开之态。可方才我看见,丫鬟捧的花盆,只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小月想到什么似的:“奴婢听花房丫鬟提过,侯府搜罗了各地珍稀名品,由快马日夜兼程送入上京,亲自培育,为两个月后侯府春日宴备的。”
“春日宴”,沈柔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想来是权贵攀交之宴。
“是呀,听闻每年侯府都设春宴,遍邀上京王公……今年我们怕是也能参加!”
沈柔点点头,手指搅了搅竹篮中重重水红花瓣,扬州杏花糕以鲜摘杏花磨粉揉汁上佳,她今日一早去摘杏花,为了给谢褚做杏花糕。
她初入府又无意唐突了他,只好借送糕点,攀些亲戚情分。
捣汁,揉团,上蒸屉,沈柔忙了一上午,终于歇在妆奁前,她揉了揉酸乏的细腕。小月在沈柔身后为她梳发。
“待会连同茶饼一起包过去,杏花糕配雨前茶,解腻养人。”
沈柔说着,手指无意触到妆奁,她缓缓拉开格屉,蜷着一团墨绿缎布。小月伸头过来,脸皱了起来,“姑娘!这东西你怎么还留着?我去丢了!”
沈柔扯出这块墨绿缎布,这是她从山匪身上扯下来的东西,她举给小月看:“你看这里,绣了东西。”
小月端详了许久:“这绣工好精致,且这布料……倒很像是官家样式?”
沈柔摩挲着锈痕,心中迷雾重重,山匪身上怎么会有官家用的缎布?莫非背后有人指使,可她与娘亲不过平民百姓,何必大费周章。
窗外,浅淡的日光浸在梨树上,梨花枝从窗棂伸到她的妆奁前。听得小月在身后嘟囔:“听说谢少爷样貌生得极好,是怎样的人啊。”
沈柔眼皮没抬,小声说:“冷面阎王。”
小月忽笑起来:“我听她们说啊,谢少爷从不记人的模样,连伺候他许久的丫鬟,还是会认错名字,叫错人呢。”
沈柔骤想起昨日佛堂尴尬情形,道:“他要是真不记得人脸就好了……”那便不记得她在佛堂衣衫撕落的模样了。
杏花糕蒸好已近午后,谢褚这会在书房。
沈柔进了秉清堂,谢褚书房在谢府南隅,绕翠竹疏潇,绿节傲骨。沈柔谢过引路丫鬟。拎着桐木食盒,在书房门外踟蹰良久,方抬手叩门。
还未扣响,门已开了。
开门的是小厮阿福,他正半推半送一位四十左右的外官,不耐烦道:“大人!朝中规矩在前,我们家大人概不收私礼的!大人请回罢!”
外官穿着常服,双手抱着一个紫檀盒子,仍不死心朝里头叫,“谢大人……”
阿福又推:“咱们大人的脾气您不知道,再喊可就不合规矩了。”
外官面上掠过几分讪讪,却也不敢强求,拂袖走了。
阿福转头看见沈柔,他看呆了,愣是许久才冒出一句,“这是……表姑娘?”
沈柔笑道:“我给表哥做了杏花糕。”
阿福回身往书房里看,沈柔顺着阿福的视线望去,书房宽敞静雅,谢褚在一扇半透屏风后,坐于一方棋楠沉香桌前。
阿福接过杏花糕,领着沈柔走进书房内。
素雅熏香萦绕,她抬头。
见谢褚月色锦袍上的日光似雾云霜,今日细看,才发现这谢少爷生得俊美惊人,眼角眉梢皆浸冷意衬出逼人贵气,让人不由多望几眼。
他身后高挂一幅《江帆楼阁图》,一手握着书卷,右侧搁着笔山镇纸,香几上铜香炉青烟。握着书卷的手洁白修长骨节分明,沈柔忽觉被他碰触过的后腰似烙铁般烫。
“少爷,表姑娘来了。”
谢褚未抬眼,仅长睫在日光下轻颤。
“表哥,前几日是我失礼了。”沈柔细微低头。
谢褚这才抬眸,视线扫过沈柔,她静立在水墨山河绢丝屏风旁,穿了淡粉色曳地长裙,如云黑绸发丝嵌了一柄月色素玉,颦笑绝色。窗棂淡光映下,她宛如湘妃云霞。
谢褚视线落回书上,盯着一行字看了许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一时间书房唯有香引焚烧寂响。
沈柔暗自打量谢褚的神情,她原想略作寒暄,再顺势旁敲侧击问上京是否可查地方刑案,可他不仅未曾寒暄问候,甚至,未曾请她入内……权当她是空气。
沈柔垂着眸子,见自己苏绣鞋面落于这方玉砖,突兀多余,她细声道:“表哥……那我先行告退了。”
她缓缓退着步,云鬓步摇坠下珠玉曼曼簌簌。转身时,余光忽瞥见谢褚右手,三指正缓慢反复地叩着案面,似极慢地摁古琴弦丝。
他叩案的动作,她总觉得很熟悉……
沈柔身影怔住,思绪团成乱麻,未加思索脱口便问:“不知我从前,可曾见过表哥?”
沈柔的心猛跳了一下,这话问得急,一时间书房鸦雀无声,她自己吓了一跳。这位是谢大人,她是扬州来破落户,怎会见过?
谢褚翻书的指节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翻过去,他眼睛尚未拾起,却开了口。
“沈姑娘说笑了,谢某,与你素不相识。”
沈柔屏息,愈加低了头,一绺儿鬓边的乌发松落,抚过她的脸颊。
她压下莫名的失落,道:“这杏花糕是扬州的做法,清甜不腻,表哥尝尝。”
未有人应声,沈柔欲走。
裙裾翻飞间。
“沈姑娘——”
谢褚叫住她。
他语速极缓,一字一句敲进她耳中,他道:“你既已入我谢府,妇德妇言,你的一言一行皆关乎我谢氏门楣,望你,谨言慎行。”
沈柔恭顺地朝谢褚福了个礼,额角洇了一层薄汗:“谢过表哥教诲,沈柔记下了。”
阿福将那碟杏花糕放在谢褚面前,谢褚撂下书卷,目光落在这碟糕点上,汝窑粉釉,糕点是花瓣形状撒了杏花粉,淡粉软糯。谢褚拾起一块杏花糕,有清甜花香。
“扬州女子,讨人欢心的手艺倒是别致——”
谢褚刻薄的话将沈柔的头压得更低,她正拾裙跨出书房,抵在檀木门框的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直至退出秉清堂,沈柔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她慢下脚步细细回想他书房的格局布置,一扇水墨绢丝屏风隔断后,有两盏宫灯对着两件紫檀博古架,架上堆了,刑部卷宗。
谢褚拒她千里,那她便只能另辟蹊径。凉风从廊下花窗隙吹进来,恰撞在她脊骨上,冷得她肩头一瑟。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便是冷的,她抬眼望庭中春光潋滟,忽觉难以喘息。
风起了,阿福关上窗。
谢褚望着她身影消失的门廊,眸色渐冷,他回过神时,指尖糕点已被捏得粉碎,淡粉糕末簌簌落下。
阿福吓了一跳:“少爷是不喜欢么?”
谢褚凝望着杏花糕粉末,良久沉默,听闻铜炉香燃声窸窣,谢褚眉稍微沉,鸦乌睫羽垂落淡影,他微挑眉,唇角牵起一丝极凉的弧度。
阿福察言观色中,正欲清理拾起那碟糕点,却发现这汝窑粉釉的瓷碟从中央裂开了一条极细微的缝隙,一拿起来便‘哐当’一声,瓷碟顷时碎成了两片,阿福心里一惊。
阿福重新去取新瓷碟,再回房时,炉中熏香已快燃尽了。见谢褚正在书案前练字,一张熟宣一方徽墨,谢褚手执湖州象牙紫檀狼毫,他提笔落在纸上,笔杆在白皙修长的指间转了个向,动作行云流水,倒是应了阁老往日所言,他这双手是双弄权的好手。
他在写‘慎独’,独处守心,是为慎独。
阿福见他落笔行云流水,满眼惊叹,阿福虽不懂书法却懂少爷的字极好,因为他知道,在京城之中小谢大人的字帖。一字千金,也难求。
浅淡竹影婆娑落在谢褚身侧。他却迟迟未落下最后一笔,墨香溢,他指尖那支紫檀狼毫笔尖沉聚起浓浓墨滴。
——“啪嗒。”,宣纸上洇出一团墨花。
在‘独’字一旁,赫然显出一团突兀污浊。
这幅字毁了。
阿福吓得一激灵,大气不敢喘,悄悄抬眼看少爷。
“少爷,我给您换新的纸?”
谢褚撂下笔,墨汁晕在纸上,坐下身,目光移到窗外那片竹林上,翠绿青竹在阳光下浸得透亮。他道:“不必了。”
阿福拿起那碟杏花糕,小声问:“少爷,那这个……要丢了吗?”
谢褚没说话。
阿福等了等,见他不动,只好把糕点都收进食盒,端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回来。”
阿福又小心翼翼走回来,其实他很不想在房内多作停留,因为感觉少爷今日心情,阴晴不定。
谢褚的视线落在自己掌心,空气暖融,犹有春衫温触,他眼底一丝晦暗旋即被冷寒覆住。许久,他才缓缓攥紧手,手背青筋隐现,开口问道:“从前,从未听说有什么扬州的表亲。”
“说是扬州知州走马上任,经手办的山匪案,一审,发现死者是主母故人。”
“新任知州陆生?那个祖父门下书生?”谢褚撂下手,吩咐道,“阿福,你去裴言府上,问他们家大人办案回来没有。”
“裴大人?”阿福想起裴言,刑部侍郎裴言大人,戾气太重,每次阿福见他都心惊。
“少爷是要——”阿福小心觑着他的脸色,“查问表姑娘的事?”
谢褚揭开茶盏,瓷声清响。
“可是,昨儿您不是已去刑部调阅过一轮地方卷宗了么?”阿福眼咕噜一转,扫到书架上搁的一叠卷宗,怎么还要查?阿福将宣纸折起来,一面道:“不过是地方小案,少爷要劳动裴大人?”
“扬州山匪一案细节模糊,需得人亲去问询。”谢褚指尖顿了顿,轻叩案面,“你同他说,我明日午时,在竹听楼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