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浮生梦 错殊途   褚昭玥 ...

  •   褚昭玥闭上眼睛仰头暗笑,墨发垂落她瘦削的肩头,不管怎样,现在她的亲人还都康健,“天不薄我褚昭玥”,

      她喃喃道,国安家兴,一切都还来得及

      冬凌为褚昭玥细细梳理着长发,她端详镜中人,十五岁的褚昭玥,玉面粉唇,花容月貌,远看去根本不像长在寒草风沙之地的女子,可唯独一双眼,不似金玉笼中雀,光润冷冽,更像苍穹下的鸾鸢

      她这一世提前归宗,在西疆中的那些慢性毒未曾积累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好好调养便可清除,她唇角微微扬起,这一生,她要和家人好好活。

      思及此处,褚明空摆了摆手示意冬凌拿来笔墨,冬凌研着墨,看着褚昭玥落笔,眼中满是疑惑,作为王府中的婢女,她是识字的,可这...?

      褚昭玥指尖轻捏玉笔,垂眸望着纸上错落排布的西陀文字,纤长眼睫微微颤动,藏起眼底翻涌的思虑

      前世的凄凉刻入骨髓,她深知如今的荣王府看似安宁无波,实则耳目遍布,暗流汹涌。

      现下她不过是刚寻回宗籍、根基浅薄的郡主,一言一行皆需步步谨慎,绝不能留下半分把柄!

      笔尖轻落纸面,借着缓缓勾画的动作,她冷静地梳理自重生以来发生的种种变故

      ———————————

      一月之前,西陀被大祁边军打得节节溃败,已然无回天之力

      西陀君主为求苟安,决意俯首求和,赶在上元佳节来临之前,遣使臣携重金奇珍入雍都纳贡示好,更许诺献上本族金枝玉叶的王女,远赴中原和亲,维系两国安稳。

      可谁也未曾料到,和亲当日,本该随行赴京的西陀王女,竟凭空消失无踪!

      只留下一纸绝笔短笺,字字决绝,“宁死不作宫墙雀”

      王女出逃,和亲之事迫在眉睫,西陀王震怒之下,暗中下达密令,在族内寻访容貌绝色、身形相合的女子,顶替王女远赴大祁

      命运阴差阳错,这场仓促又荒唐的顶替,最终落在了褚昭玥的身上
      ……

      前十四年肆意光阴,让她始终以为,自己不过是乱世里无依无靠的流民孤女,幼时恰逢边境战乱流离,一个不足月降生的早产儿,生来体弱气虚,落地之时气息微弱,人人都断言她活不过周岁

      侥幸被一对心肠良善的西陀商人夫妇收养,二人家境殷实,待人温厚,待她视如己出,常年以珍稀药材悉心调养,才堪堪保住她一条性命,自此扎根茫茫草原,伴着长风牧草,安然长大

      因身子孱弱,她素来鲜少抛头露面,平日里最多只在草原上帮忙驱赶羊羔,抓抓野兔。

      每逢必要外出见人,养母总会取来烧得温热的铁棍,细心将她乌黑发丝烫成西陀女子特有的卷曲模样

      西陀人大多轮廓深邃眉眼浓烈,她虽身形纤细娇小,脸却是淡极生艳,一头卷发掩去差异,再加上刻意收敛仪态,便能掩去异样,无人能辨真假

      可世事向来荒诞。

      收养她的养父母乃是专供西陀王族采办贡品的御用贡商,此番奉命筹备和亲贡品,她随养父面见王上,偏偏撞上王女出逃的惊天变故,王族人见她清丽绝色,眉眼楚楚动人,无疑是顶替王女的最佳人选

      褚昭玥只记得临行那日,养母流着泪像往常一般,亲手为她烫好卷发,层层遮掩

      层层伪装之下,西陀王未曾察觉半分破绽,为堵住悠悠众口,更是厚赏她的养父母,勒令她安分行事,以王女身份远赴大祁和亲

      养父母悲痛难抑,满心不舍,却终究无法违抗王庭严令

      褚昭玥心知命不由己,只能强压下心底酸涩,宽慰二人,自己远赴大祁皇室,纵使前路未知,起码能享一世荣华安稳,于漂泊半生的她而言,也算落叶归根,寻得归宿

      就此,她拜别养育自己十四载的草原故土,一路车马颠簸,满心忐忑,踏入这中原最繁华锦绣的雍都城

      奈何天意弄人,命运还不肯轻易放过她

      她入宫赴宴、登台献舞的那夜,暮色沉沉,夜风微润,一曲西陀灵舞将至尾声,漫天细雨毫无征兆骤然洒落,淅淅沥沥,落在露天高台之上

      雨水浸透发丝,她精心烫制的卷发渐渐被打湿抚平,乌黑柔顺的长发贴合脸颊,彻底褪去西陀女子的外在伪装

      这细微变故,恰好被台下眼尖的内侍尽收眼底,“陛下!此女有诈!”,当场揭穿她冒名顶替的身份

      一时间满殿哗然,人心惶惶

      大祁天子勃然震怒,当即下令将这欺瞒两国的假王女打入天牢,从严查办

      就在她要被侍卫强行带下去时,次席端坐的荣王妃猛然起身,不顾一切冲破阻拦,快步冲到台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她只记得荣王妃凝望着她的眉眼,泪如雨下,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可剧烈惊惧与连日劳顿交织,褚昭玥只觉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沉沉晕厥了过去

      ......

      后续种种,皆是旁人事后慢慢告知

      原来是那日混乱拉扯之间,她面上遮掩的面纱不慎脱落,清丽眉眼全然展露,那张容颜,竟与荣王妃有着七八分惊人相似!

      尘封十四年的往事,自此才被众人得知

      十四年前,荣王妃随荣王奔赴边疆征战,于边境阙州意外早产,诞下一女。

      彼时战火纷飞,流民暴乱四起,襁褓中的幼女不幸失散,荣王夫妇穷尽人力,翻遍整座阙城,苦寻无果,最终只能接受爱女葬身战乱的事实,悲痛多年

      谁也不曾想到,当年那个险些夭折的婴孩,竟机缘巧合被西陀人收养,安然存活至今,还回到了他们面前

      得知来龙去脉,皇帝又惊又怒,震怒于西陀刻意隐瞒皇嗣、欺瞒朝堂,当即下令扣押所有西陀使臣,又一纸圣旨传至边疆,命边将率军向西陀施压,兴师问罪

      繁华盛宴一朝惊变,牵扯出的过往秘辛,一下轰动整座雍都京城

      ______________

      褚昭玥五日后醒来,便是重生后了

      太医会诊说她本就先天体弱,经千里舟车劳顿,又在寒夜淋雨受寒,加之当日受了极致惊吓,气血郁结,才会长久昏迷不醒

      从今往后,在外人看来她是荣王府失而复得的嫡出郡主,是大祁血脉正统的金枝

      可她清楚,高墙深宫,纷争不休,这偌大雍都,从不是她的安乐乡

      ......

      褚昭玥理清了脑中乱麻,放下手中笔问:“冬凌,今天外面为何如此热闹?”

      冬凌以为褚昭玥说的是院子里下人们搬送的那些赏赐,笑着回道:“郡主昏迷了整整三日,还不知道陛下在得知郡主身世后大怒,当晚就让人传令云麾将军率锋北军灭西陀奴,为郡主撑腰呢!郡主刚回来便得了‘昭梧’这般封号,外面都是陛下送来的奇珍异宝,可见陛下对郡主的宠爱!”

      宠爱?皇帝不过要的是一个借口罢了,一个大公大义发兵讨伐西陀的理由,她便是那送上门的机会,当然要好好赏

      褚昭玥轻点了点头,又看向窗外,天上卷着软白的云,拖着长尾,雍都的天比西疆低了些,也暖了些,是个好天气

      “云麾将军?”褚昭玥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这刚醒的脑子就算慢半拍,可她也记得清楚,上一世,皇帝灭西陀分明派的是当时的幽纭关守将,萧铎

      萧铎萧老将军死后,其子萧归衍立了功,封了云麾将军并幽纭侯。可那也是后话了,如今的云麾将军是哪里冒出来的?

      冬凌见褚昭玥不语,以为她刚从西疆回来不甚了解,便接着为她解释道:“是啊云麾将军仅用了三日便将那西陀奴灭尽,今日凯旋,率三千锋北骑刚进正阳门,算算时辰,此刻应当在朱雀大街上呢,全雍都人都去迎了,热闹得很!”

      “云麾将军可是当朝幽纭关守将萧铎之子萧归衍?”

      褚昭玥心想,难道萧归衍替父领命出征了,提前受封了?毕竟她如今归宗也比上一世早两年

      冬凌小心翼翼的提醒道:“郡主可是记错了?云麾将军是当朝北苍王,裴朔之啊”

      话音刚落,褚昭玥猛然瞳孔微缩,贝齿咬着下唇,苍白唇色硬是被咬出血印:“裴峥颂?!怎会是他?!那如今的幽纭关守将是谁?!”

      冬凌有些担忧的回道,“正是萧老将军萧铎,郡主定是这几日病体未愈,头脑混重未散,才记错了”

      褚昭玥脑中嗡得炸开一声,怎么只有自己和裴峥颂的命运改了轨道?

      错了!

      她惊觉背后发凉,或许根本不是普通的时间提前,是有人先她一步踏出了上一世的命运,必定在她重生之前!

      许是这样一来,才导致她归宗早了两年,褚昭玥缓缓抬头,凝思静默盯住朱雀街方向

      她倒要看看,如今的云麾将军是人还是鬼!

      “立刻备车,去朱雀大街!”,从妆奁中随手抽出一只紫玉簪子别在发间,便拂袖出门

      “是”

      冬凌不清楚这位新主子的性子,这位郡主刚刚归宗便如此受宠,她更不敢多问,匆匆吩咐下去,只是恍然间觉得,不愧是荣王一脉,即使多年流落,依旧风骨贵重,方才一个眼神都叫人生畏

      ......

      朱雀主街上两道都是拥拥攘攘的雍都百姓,个个喜笑颜开,伸长脖子探看,楼阁之上更是不乏姑娘的笑语晏晏,个个手中捏着帕子香囊,掩面羞涩

      街角有一妇人拉着稚子在糖人小贩前,那稚子喊着要画一个云麾将军的糖画人儿才回家

      “这云麾大将军乃将星转世,是我们大祁的守护神呐!”

      小贩乐得直笑,颠着手里的铜板对那妇人说:“今儿云麾将军凯旋,这糖人只收你们一文钱,沾福!”说罢便将手里余下的铜板推回妇人手中

      马蹄声踏光来,擂鼓震天,号角声激起千层声浪——

      “快看啊是将军,云麾将军回来啦!”
      “是云麾将军!战神!”
      “阿爹,宝儿长大了,也要骑马当将军,杀坏人”
      “真是云麾将军!真真是虎父无犬子,比裴大将军年轻时还厉害!三日就将西陀奴杀了个净”

      褚昭玥的马车停在大街转角的树荫里,布锦的帷幔帘子挡不住百姓的喜悦,这些言语一字不差落在褚昭玥耳朵里

      褚昭玥一张未施粉黛的脸匿在阴影中,低垂眼眸看不清神色,她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衣袖,百姓一心爱戴这云麾将军,说者欢喜闻者忧,不知那宫瓦红墙,挡得住人心猜忌吗?

      不等她多思虑其他,便听着声音越来越近,褚昭玥取下紫玉簪,指尖悄然挑起帘子一角,瞄准她车驾的马匹后腿,飞扔了出去

      扎中了!

      马匹受惊长嘶一声“唏——”,猛地撅起蹄子横冲了出去,连带着车撵一起冲到大街,眼看就要与裴峥颂率领的锋北军相撞

      “郡主小心!”婢女扑过来想护着她,可马车刹那间失去平衡,“咚——”,轩窗从裂痕处猛然炸开,褚昭玥猝不及防的被冲力甩飞出去

      烈阳迎面直刺她双眼,褚昭玥猛地闭上眼,却并没有迎来预想中的摔痛,只感觉一长布条束住她的腰间,将她平稳卷了回来,那人迅速转身,长臂一伸即刻勒马

      “吁吁——”

      又将马车平稳拐回街角内巷停住,动作之快,怕是街上其他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郡主,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婢女惊魂未定的扑过来扶住褚昭玥

      “我没事”褚昭玥有些目眩,扶额轻声安慰她

      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帘子,却只将手伸了进来,手心向上摊开,褚昭玥看清这双旧伤痕与茧子交错的手掌心中,安然躺着她方才扔出去的紫玉簪,被擦拭的干干净净

      “郡主,御赐之物要好生保管,莫让这好玉——沾了血污”

      男声低沉透过布锦帘子,语调分明和缓,却仍藏不尽其中肃杀,还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末将告辞”,车轿外人似乎并没有停留之意

      褚昭玥听着喧闹声渐远,逐渐回神,她拍了拍心口,猫儿着腰掀开帘子探出头

      只见那少年将军身披玄甲,策马缓行于长街,背如青松挺拔,银鞍赤马,腰佩长刀,踏过欢声浪,直入天子宝殿堂,当真殊荣无上

      少年郎意气风发,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却在长街尽头勒马回首,目光如鹰看向她

      目光相触的一瞬,褚昭玥轻呼一声,立刻扯下帘子,坐回马车内,却踩到了衣角,她低头一看,是裴峥的披风!方才他就是用这个救得她?好似确实未有半分逾矩触碰

      褚昭玥缓慢吐了口气,刚刚那一眼,她看清了这一世的少年裴峥颂,确实很不一样,傲气明朗,峥嵘铁骨,是松柏未折枝方能长成的样子

      上一辈子,她只与他见过寥寥几次,而那时的裴峥颂,背叛旧主效忠于她义兄,性子阴鸷手段残暴,被天下人诟病,已然是葬身火海的焚松,苍劲尽毁,凌云不复

      思及此处,褚昭玥未免神色哀恸几分

      冬凌看着褚昭玥面色不好,“郡主可是惊着了,奴婢已让随从回王府叫人,郡主别怕”说罢便轻抚她的脊背

      “嗯”,她闭上眼养神,现下褚昭玥心中已了然,就且看这裴峥颂如何应对那虎豹豺狼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有兴趣读者朋友们可以点点收藏,作者不会弃坑,会好好完成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