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弦外音 醉翁意 褚昭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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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昭玥直到回到荣王府都久久无法回神，她不知自己方才离开时是何等失态，因为她根本不敢去看裴峥颂，他不让自己去查这件事，是否早就知道褚旻有问题？
那晚宫宴，褚旻确实未曾来赴宴，荣王妃只说褚旻有职务在身，褚旻如今任金吾卫右指挥使，上元节巡防治安正忙，所以当时褚昭玥并未多想
褚昭玥心中那个声音愈发得响，她弯曲食指抵在唇边，白玉凝脂的手染上胭脂色，腕子还有些颤，如果她比前世提前归宗，那么是不是褚旻也会提前对王府动手？
思来想去后，褚昭玥吩咐道：“换辆马车，去玉锦堂”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入朱雀主街，这儿是雍都最繁华的街道，铺子大都是单独楼阁，连锦，绸缎，珠玉，香药，酒食鳞次栉比，各家都挂着耳熟能详的招牌
转角处那一店面不大的玉石铺子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褚昭玥迈进去才发觉，屋内焚香袅袅，低调名贵，倒像高雅之堂
小厮见褚昭玥进店，立马迎了上来，热情地为她介绍着店内上好的新货，“小姐，您瞧瞧这块玉，可谓本是天上仙，偶作人间客，正是与您相衬！”
褚昭玥却瞧着兴致不高，转身看向最里面慵懒地躺在椅子上，怀中抱着一个金算盘的女人，这人将书册蒙盖在脸上，手里却仍不停的噼里啪啦拨算着
褚昭玥眯了眯眼眸，手指轻划过台面上的玉璧，镂空木窗叫黄昏暖光偷溜进来，照在纤纤柔荑上，竟将上好的羊脂白玉比了下去，她冲那个女人出声说：“掌柜的，你们这儿的玉，品质一般呐”
店中掌柜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女人，放下算盘，移开脸上的书，她看着眼前女子年龄不大，却衣着华贵举止端雅，一时间有些摸不准褚昭玥的意思，哎呦一声，“小女娘这般话，是什么意思？”
褚昭玥走过去盯着女人的眼睛，俯身道：“本小姐听闻有一种玉，白日看来与寻常玉无甚差别，可夜幕降临时，将此玉横悬梁上，便能看见北斗横天，紫薇垂影”
那女人闻言一顿，随即笑了起来，目光扫过一旁的小厮，小厮立马会意连忙走出店中，将大门合上
“原来是贵客，快快有请”女人站起身来，恭敬的将褚昭玥请上楼
“玉痕应位，玄玥归宗”，掌柜说罢便对着褚昭玥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失礼，见过郡主”
“玉娘不必多礼，快请起”
二人登上玉锦堂二楼，玉娘探出身子，谨慎地查看一圈后，合上了窗
玉娘单膝跪地，对她行礼“郡主此次前来，所谓何事？玉娘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褚昭玥扶起玉娘，玉娘是师父留在雍都城内的心腹，往来行走，便利许多，褚昭玥直言问道：
“玉娘可知，在这雍都中人皮面具何处可买的到？
“回郡主，在雍都，普通集市上买不到的东西，在云锦江心的江阁暗市，都可以找到”
“江阁暗市？”
“是，这江阁平日看似只是风月销金窟，其实背后门道，大有来处，据说这江阁的东家，是不可说的大人物”
玉娘有些疑惑问道：“郡主可是要买人皮面具？”
褚昭玥摇摇头，“我是要找一个人，一个买过人皮面具的人，可惜大海捞针，这江阁既然背靠贵人，恐是不好下手”
玉娘转身端来一杯茶，给了褚昭玥一个安心的眼神，神神秘秘的继续道：
“郡主有所不知，这江阁中暗市的物品，从不外售，人们花重金只能买来几日使用的机会，期限一到，若不归还，是要引来杀身之祸的”
她接着补充道：“就连奇丹妙药一类，用完后的瓶罐盒子也是需要原样还回来的”
褚昭玥捧着茶，听得新奇，“竟有此等古怪买卖！”
她听过买椟还珠的故事，可这买珠还椟的倒也是新奇
玉娘也笑了，“此等来往售卖的都是奇珍异宝，来客也多为穷凶极恶之人，做这种生意嘛，若是将江阁的东西留在外面，难免给东家惹麻烦”
褚昭玥猜不透这背后人心思，只是觉得古怪，“这大人物，也如此畏手畏脚？”
她继续追问道：“那这期限可有规定？”
“一般七日为限，江阁暗市开启，也是七日一次，所以前一次的买主们，必定会在第二次开启之日，再次现身，亲自归换物品”
玉娘像是知晓褚昭玥要问什么，接着就说到：“下一个七日，便是今晚！”
......
此刻北苍王府书房内，裴峥颂一手撑在书案上，另一只手食指点着案上的一盆植株叶子
身后站着一脸左右为难的裴寒，想了半天还是开口问道：“王爷，您为何不直接告诉郡主，那人并非褚旻？”
这褚旻最能找事，若是因此又添了麻烦，王爷在朝堂上的局势恐怕会更加不利
裴寒这么想，是因为近几日早朝，那些老迂腐文臣又来给王爷施压，皇帝更是以西陀已灭北境既安之由，要王爷的锋北军分镇驻守，留王爷在雍都修养，助荣王彻查清十七皇子遇刺一事
裴峥颂自然也心知肚明皇帝要削他的权，他乐得配合，此次回京，不就是为了让他们演这出戏的吗？
裴峥颂绕过裴寒，坐在檀木椅上，提笔写着什么，头也不抬的对裴寒开口：“本王说了，她便会信吗？”
“那就让郡主如此误会，日后怕不会记恨王爷...”
另一侧刚跨进书房的裴炎将手中的海东青递给裴峥颂，紧接着又瞪了裴寒一眼，裴寒识趣的闭嘴
裴峥颂取下竹筒倒出字条，又将刚写好的那份放进竹筒，绑在海东青脚上，拍了拍它的背，海东青展翅冲上空中，一眨眼便没了踪迹
他往后一靠，手中抛起又接住一块白玉，一抹朱色闪过，“她想查褚旻，褚旻却想救她，这荣王府里，果然不像外人看来的那般平静”
书中上展开的字条是刚从海东青脚下取出来的，上面写着：锦城丝管日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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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昭玥刚回府就碰见褚旻来她院子里寻她，“妹妹方才去了哪里，我寻了好久”
“昭昭回京还未好好逛过，便去了街上看看新鲜”
褚旻点点头，想着妹妹从回来到现在，一直都有乱七八糟的事儿惊扰她，便开口提议：“今夜醉满楼来了一位新琴师，据说一手醉音琵琶名动幽州，是醉仙楼掌柜花了大价钱才将人请了过来的，昭昭可有兴趣与兄长一同前去？”
褚昭玥下意识想回绝，却又想起那车夫的供词，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好”
褚旻眼睛一亮，少年赤红织银绞绳抹额在褚昭玥眼前晃来晃去，肩头微卷着的墨发渡上阳光
“那戌时一刻，我等着妹妹！”
褚昭玥浅浅笑着点头，却不经想，上辈子褚旻就是这副无害模样，让她蒙蔽受骗，这一世她倒要看剥开这艳红色的心，看看里面是不是黑透了的
......
戌时的醉满楼算得上是雍都中最莹亮的明珠，褚昭玥随褚旻走进去，人声鼎沸，高台之上舞姬齐旋，云纱水袖扫过垂落的层层锦缎，酒香与脂粉气缠绵，金壶银盏倒影灯火，奢靡扑面
二人随着侍从指引拾阶而上，喧嚣被红木阶梯与帘幔隔开，醉满楼二楼，只接待贵客
褚昭玥坐在雅间，案几上焚香袅袅，她伸手轻挑起纱幔，才看见二楼与一楼之间竟然有一空中高台
一带着面纱的女子抱着琵琶，坐在中央，素指轻拨，弦音顿时倾泻而出，碎玉落盘又转似流云穿雾，一时间，满楼喧嚣都被这天籁音压了下去
一楼宾客闻声抬头，争先恐后的仰着脖子，醉酒的人也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想看一睹仙姿
“这就是那名动幽州的云娘！果然是名不虚传呐”
“此等弦音直应是天上仙亲奏！”
“若是能请她到本公子府上弹一曲，便是千金也值当啊！”一满脸横肉，酒色气溢出的男人眯眯眼，显得更下流龌龊
一旁的青衫男人嗤笑，“你少做梦了，连那二楼的贵人都不一定请的来，这云娘怪得很，听说这掌柜的拿出万两黄金都不要，只有交换出一样她看得上的东西，才肯弹一曲！”
一旁的人闻言来了兴致，纷纷讨论着自己能拿出什么东西
“还有如此要求？”
“那这掌柜的交换了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
楼下熙熙攘攘的话语惹得褚昭玥注意，褚旻将她爱吃的桃花酥推了过去，看着褚昭玥好奇的眼神说：“妹妹可是喜欢听这云娘的琵琶音？”，褚昭玥点点头，这云娘一曲，确实惊艳
“那就将人请过来，为妹妹弹一曲”
“可他们不是说这云娘很难请到吗”
“既然难请，那自是有人请的到，妹妹且等着！”褚旻对褚昭玥眨眨眼，一副神秘的样子，起身离开
不一会儿，一只涂着丹蔻的手掀起纱幔，抱着琵琶的云娘走了进来，对着褚昭玥行礼
褚昭玥微微睁大眼睛，蒲扇这睫毛，心想这褚旻什么本事，不一会儿就真请了人过来，莫不是色诱人家？她还没来得及询问，就从纱帘掀起间，看见褚旻径直向隔壁雅间走去
色诱完美人，连房间都走错了？
隔壁雅间，里面男人云纹月袍，玉冠高束，闭目养神听着乐曲，褚旻径直走进去，语调带着上扬的钩子，“北苍王好兴致”
说罢便拨开一旁裴寒阻拦他的手，自然落座与裴峥颂对面，裴峥颂睁开眼看见褚旻这模样没说什么，示意裴寒下去
雅间内只剩下二人，裴峥颂自顾自酌酒，“褚指挥使，本王听个曲儿也在你的督察职责内吗？”
“王爷说笑，王爷就是要着雍都的太阳从西边升，在下也管不着”，褚旻说罢饮完一杯酒，杯口对着外头，“王爷请云娘弹这一曲幽州离醉，不就是为了告诉我王爷在此吗？”
裴峥颂一声低哼从喉间滚出，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唇角微勾道：“此曲只因天上有，褚指挥使觉得呢？”
“自然，云娘的手艺可是...”褚旻说着一怔，错愕的目光定定地看向对面人，“不对”
“褚指挥使还算聪明”裴峥颂语气淡淡的说着
对面的褚旻得了这句话，彻底不淡定了，抓起佩剑就要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撂下一句：“今日算我褚旻欠你个人情”
他将腰间的令牌扯下，吩咐随从：“立即去金吾卫调一队人马，速去云锦江，排查一切可疑人员”
“是”
褚旻出了雅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褚昭玥，却来不急解释，“妹妹，哥哥有要事在身，你不要乱跑，我会让人早些送你回府”，此处裴峥颂在，褚昭玥应不会有危险
褚昭玥见褚旻急匆匆地离开，拨开面前纱帘走了进去，自然而然的坐在裴峥颂对面
裴峥颂看着这兄妹俩如出一辙的做派，轻笑一声，凤眼微抬，他应当是饮了酒，黑色眸间润开了寒冰，此刻显得醉人
“你们兄妹二人，都喜欢把别人雅间当自己的？”
褚昭玥不理会他的打趣，垂眼看向案上空了的酒杯，淡然说道：“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褚昭玥说罢抬头，直直撞进裴峥颂深沉墨瞳，“云锦江上，会发生什么？”
裴峥颂抬杯饮酒，褚昭玥目光划过他扬起的利落颈线，男人喉间滚了滚，轻笑说道： “本王不是神仙，怎能知未来事？”
“王爷不是神仙，却也没有否认云锦江上会发生事情”，褚昭玥了然一笑，头上斜斜簪的霜月垂珠掩鬓，正微微晃着，珠玉流苏摇曳间透出那双含笑的杏眸
弦音天籁摄人心，不及佳人欢颜
如今朝堂之上，武重文轻，皇帝老了，没年轻时那般开疆拓土的心，只想守着自己的位子，便想借文官之手削武将之权，裴峥颂就是最大的威胁
所以裴峥颂此次先是让他们给自己安上一个有违圣德的帽子，又将自己搅到十七皇子的事情中，让皇帝想放他离开都难
先急功近利，后消沉享乐，褚昭玥看着裴峥颂那张迷惑人心的脸，裴峥颂不上台当戏子，才是从里到外都辱没他的天资
她想起玉娘跟自己说的江阁暗市也是今晚，还真是热闹
那么今天的云锦江，又是为谁准备的哪一出戏呢？
褚昭玥本想今天试探一下褚旻，现下人走了，自然有些郁闷，这裴峥颂明知云锦江会出事，若是真想对付褚旻，此刻应当拖住他，治他一个玩忽职守，不察之罪，结果反倒是提醒他
难道那黑衣人不是褚旻？其实她心知肚明，也不是所有卷着头发的人都是褚旻，她心中怀疑是因为上一世的谜团，让她不信任褚旻
可是，眼睛看见的，就是全部真相了吗？
褚昭玥心中有些惴惴不安，酒一杯又一杯往嘴里送，很快眼前有些朦胧
“王爷，你为什么要救我？”
若我死了，荣王府定会为我报仇，必然会与你联手，那时，大祁，可能就是你一人的了
后面这些话，褚昭玥自然没说出来，她在脑子里胡乱想着，上一世，她与褚旻死后，裴峥颂是不是也自立为新皇了呢？
“裴峥颂，谢谢你救了我”
褚昭玥晕晕乎乎地又提起酒杯还要敬裴峥颂
裴峥颂将她要送进唇边的酒拦了下来，看着她不满的杏眼染上醉意，心中里无端响起一个声音：
美人既醉朱颜酡
“那日郡主应许本王两件事，还做数吗？”声音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温柔
褚昭玥没开口只冲他点着头，又伸手去抱酒壶，眼神欢愉，不像往日那般疏离，朱唇扬起，笑得自在极了
裴峥颂只好伸手将整个酒壶拿了过来，转头就看见褚昭玥趴在桌子上，酒润剔透的红唇一张一合好像在嘟哝着什么，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听见了褚昭玥说
“还好没...又死在你面前...”
“又？”裴峥颂呼吸一滞，一时间不知如何动作
这是何意？裴峥颂握酒杯的手劲儿失了控，直到碎裂的瓷片扎进手心，酒水融进血液刺痛他才回神，他垂下目光，盯着伏在案上的窈窕身影
死在他面前？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弦外音 醉翁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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