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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 老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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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先生现在最忌惮,也最不愿提及的,就是神社一案。
那是他宗门一个弟子没守住规矩,细究起来,他该判一个连坐。听到砚推官这么说,他顿时泄了气,如折了翅的惊弓之鸟,身形矮了一截。
方才还凛冽的表情硬生生堆起了笑,强行捏弯的眼皮下面更找不着眼睛了,“大人怎么较起真儿来了,这不就是句玩笑话,在下夏侯田,拜见推官大人~”
砚舒和孙琳交换了个眼神,原来这位游仙的本名叫「夏侯田」。我朝子民起绰号的本事真是刻在骨子里的民族天赋,信手拈来形神具备。
想必金大家已经跟这位猴先生交过了底,窜天瞎猴面对大理寺推官,根本就不想理会又不得不应付,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干巴丑。
孙推官开口调节气氛,“结案就是结案了,夏侯先生多虑,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看看那本画册,不知其中可有跟花想容的老板嫣娘长得形似之人?”
琳姐这一问,砚舒和金西都笑了,引得留在甲板上盯梢的米兰不由得往这边看了一眼。这话问得过于详细且文绉绉,猴先生也呲起了大牙,“大人直接问那女人的底细不就得了…”
砚舒立马揪住了话头,“那当然更好。”
窜天瞎猴却突然矜持肃穆了起来,“人各有命,命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眼见为实,求人不如求己,各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云里雾里念诵了一堆,夏侯先生又盘腿坐回了蒲团,伴随着香飘袅袅,但见他从坐垫下面掏出来一本画册。
牛皮封面上未著一字,翻开后里面的内容却别有洞天。砚舒眼前一亮,越看越精神,霎那间她理解了当皇帝的舒爽与称心。
宫里选妃也不过如此吧,燕瘦环肥,美得各有千秋。砚舒的笑意漾出了唇边,美哉我大靖儿女~
夏侯田对自己的得意之作颇为得意,对推官们献上溢美之词,“若大人稍做描画,也不遑多让啊。”
金西沉下了脸,“放肆!”
朝廷命官焉能如此妄加评论。
猴先生讪讪噤声,孙琳倒没在意,她的眉头越拧越紧,“美则美矣,看着没一个像…”
砚舒来回比对,指着其中一张,“应该是这个。”
十年前扬州醉音阁的头牌瘦马,琵琶弹奏得无人能出其右。孙推官仔细比对,“这也太瘦了,瘦脱了相了。”
嫁人成了良家,不必再忍饥挨饿养那副纤弱的皮囊,砚舒反倒觉得现在的嫣娘更加风姿标致。
砚舒指着画中人的鼻梁,“现在脸盘圆了,悬胆鼻没变,五官靠这鼻梁挑着,大差不差。”
夏侯先生在一旁点头,“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孙推官客气了一句,“夏侯先生画得好,栩栩如生。”
窜天瞎猴洋洋自得,“雕虫小技,不值一提~”,说罢压低了嗓音,“大人想不想看些别处没有的?”
夏侯田这是在找补,他屡屡失言造次,想要找办法挽回。
砚推官嗤笑,“没兴趣,自己留着吧。”
什么「独家」,大概就是些见不得光的避火枕边书,拿这个来讨好女官,文不对题。
“欸~”,窜天瞎猴依旧神秘兮兮,“大人未免看低小仙了...”
说着,徐徐展开了另一本牛皮画册,“大人可认得这位少年公子是谁?”
神神秘秘,故作玄虚,孙推官和金西也不禁凑过来围观。只一眼,孙琳脱口而出,“这不沈大人嘛~”
彼时的沈策安虽稚气未退,面庞还有些婴儿肥,但眉宇间的英气没变。
猴先生笑嘻嘻道,“好眼力!”
说罢转头冲砚推官贼兮兮地笑,“这幅画,全大靖境内有且仅有一幅。是我那亲眼见过小阁老的师尊所作,坊间屡屡有人求购,我都没舍得卖,现自愿双手奉上,赠予大人~”
孙推官和金西面面相觑,大无语。
江湖之人就是油嘴滑舌,这画怎么可能有人想买?小肉墩怎比得了如今的沈大人玉树临风。谁知道小阁老看到这幅画会作何感想,万一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呢。
砚推官这边呢,最不喜别人拿她当首辅大人的裙带,猴先生还一再犯忌讳。
越听越着急,孙琳止不住地给夏侯田递眼色。可无奈夏侯先生的眼睛太小,余光有限,愣是没扫到她。
琳姐无奈,静等着砚舒火力全开,可谁知砚舒没动怒,竟然痛快地接下了。
“恭敬不如从命,谢过夏侯先生。”
孙琳心头一凛,想说什么终究忍住了。夏侯田会心一笑,从坐垫下又掏出一纸对折的信笺,“大人需要的其他消息,想必都在这里,咱们后会无期。”
此番露面,窜天瞎猴在金大人跟前犯下的罪过算是赔了大半。一个江湖方士,要案同犯,光天化日之下来见大理寺推官,就算没穿官服,也约等于自投落网。
今番他硬着头皮来了,日后当然敬而远之,能不见就别再见。
砚推官却将画作藏进了袖笼,轻声道,“夏侯先生不必如此笃定。我们这个官衔,陛下认可,便是「大人」,改天不认了,一样是草民。”
说不定过得还不如您这位逍遥半仙。
夏侯田一愣,随即深深一揖。
难怪金大家愿意对这几位出手相帮,除了都是女官,倒是个个难得清醒。
回程的马车上,孙琳难掩兴奋,她将夏侯先生的纸条又看了一遍,之后焚毁,“要不要现在就去仙乐楼?”
仙乐楼相当于嫣娘老东家醉音阁在京都开得分号,花想容铺子里相当一股消费主力是烟花女子,二者极有可能有生意上的往来。
砚舒为孙琳查案打开了新思路,她不再纠结于冯书吏、嫣娘与谭大人的人物关系或情感纠葛,就盯紧银子往哪儿流。
此时砚推官反倒没那么急切,“稍稍推后,我先去一趟沈府。”
琳姐一愣。砚舒这一步棋,她有点摸不透,真打算拿着首辅大人的旧照去「献宝」?不像砚推官的行事风格呀。
砚舒并不解释,车行至沈府附近突然叫停,米兰勒紧缰绳不明所以,砚舒道,“先回去,我得换上官服。”
孙琳暗暗松了口气,身着官服,那就不可能私会。推官之路越走越宽,她可不想砚舒早早被人收进内宅。
砚舒无暇顾及琳姐的心思,和米兰一人一马直奔沈府。
只是她没想到,她特地回去换了天青官袍,可沈大人居然穿着一身常服。
自从陛下潜心炼丹修道,三餐便开始茹素,鲜少再留首辅大人一同进膳。砚舒掐着时辰前来,午时刚过,沈策安才从宫里回来,应该衣冠整齐才对。
踩着首辅大人回府的点儿速战速决,把该办的事情办了,务必赶在午膳之前离开沈府,砚舒就是这么打算的。当然若能把沈策安搅个茶饭不思,那算是额外赚到…
可没想到首辅大人更衣速度这么快,也怪沈侍卫通报一点都不积极,让砚推官在门房一通苦等…
沈兵笑得有些苦,他早就报给少爷了,可少爷偏要先更衣净手,他又能如何。
根据大靖律法,不管官职几许,身着官服是不能参拜便服的。砚舒立在书房,睨着首辅大人身上的鹤白长衫,格外不顺眼。
小阁老大人有大量,一指罗汉床,“随便坐。”
砚舒毕恭毕敬地站在原地,“无事不登三宝殿,不敢误了大人的正事。”
沈策安一头乌丝披在脑后,没有戴冠,一身闲散,“何事?”
砚推官扫了一眼站在门边偷眼看戏的沈侍卫,“下官冒昧,请小阁老借一步说话…”
话音未落,沈兵辗转腾挪,火速移步到了书房门外,带上了房门。
沈大人怪异地看了这女人一眼,又要耍什么花招?可气的是沈兵还如此配合,“什么阁老小阁老,我有那么老?”
比起「首辅大人」,越来越多的官员开始称呼沈大人为「阁老」,可又怕把阁老大人叫老了,掩盖了大人的风华,于是乎自作聪明地在前头加了个「小」字。
沈策安一声冷哼,直言吐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爹也是阁老…”
砚舒壮起了贼胆,“那…敢问,令尊是阁老吗?”
此话一出,空气骤然凝固。贴在门缝隔空收音的沈侍卫脊背顿时绷紧,右手不禁握住了剑柄,整个人蓄势待发。
沈老国公京城谁人不知?沈家世代忠良,老国公虽世袭了开国元勋沈老老国公的爵位,但何时被封赏过「阁老」?大靖开国至今,当朝皇帝才开辟得内阁议政制度,沈家岂敢僭越。
这话问出来简直大逆不道!和其大胆!莫非是在暗讽沈大人来路不正,亲爹另有其人?
可沈策安居然没有动怒,而是移过目光,死死盯住了陆氏女的眼。
两人的眼神短兵相接,砚舒并未躲闪,她缓缓从袖兜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画像,“据说,这是沈家大公子儿时的模样,可恕下官直言,这画上之人,并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