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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蛛丝马迹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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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侍卫的无心插柳,算是坐实了女推官与沈府有私。至于私下来碗到什么份儿上,犹未可知,保底是个门下客。
沈策安缓缓地瞬目,长长的羽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就凭那两个女官是当朝独一份,他也要留在麾下,但有何用处,尚无头绪。
牌面太小,纯属官场路人甲,放出去还得惦记着给她善后。本想放一放,不过如今大理寺卿李冠群主动贴过来了,那先推出去静观其变也无妨。
沈策安修长的指节在茶盏杯口来回摩挲,“砚推官又接下什么大案子了?”
语气略带几分调侃,被纳入京都闲话圈的女推官能有什么正经活计。
沈兵废话不多说,“只知道砚大人刚刚搬进大理寺官舍…详情属下明日再报。”
“不必。”,沈策安摆了摆手,“差老蔡…不,叫芳姐跑一趟,就说暖房。”
区区一个推官,不值得劳动首辅大人的亲卫,只消抛个引子出去,后面自然有人替沈大人张罗。
一个闷雷砸在李府屋脊,把大理寺卿李大人从太师椅上炸了起来。他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心拧成了个疙瘩,“你是说,沈府家奴冒雨去了女官的院子?”
“正是,大人,”手下衣襟半湿,脸上还挂着雨珠,“那姐儿塞给门房一块碎银子,从侧门直奔小院去了,手里的食盒上斗大一个「沈」字。”
看似低调实则欲盖弥彰,寺卿大人沉吟,“老尹给那二人安排得什么差事?”
“在架案库整理文书。”
李大人微微颔首,尹不凡那老东西这回还算上道,这差事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四平八稳,算是大理寺把这俩女子「养」起来了。
“去告诉尹寺正,将阅密牙牌发予她们二人…不,别通过老尹,你去发,现在就去。”
省得尹寺正又哼哼唧唧地念叨「有违先例」。
“…呃,”随从脚下顿了一顿,“女推官上任尚不足一年…”
的确有违先例,还是得跟上司确认一下为好,黑锅可没长眼。
“嗯…那就两人共用一张,彼此有个监督,快去!”
务必赶在首辅大人的家仆离场之前送到,方才显得寺卿大人对女官关怀备至~
次日,京都司户。
官吏们这头忙着添丁进口,那头忙着给亡人销户,还得分出一小撮人马在偏厅接待替主家跑腿的人牙子…
小吏们行色匆匆,砚推官和孙推官杵在正堂大厅里,也不知该从何问起,只得随手抓住某甲,“这位兄台,我等乃大理寺推官,今日前来想查几个苦主的底细~”
那衙役跑得满头大汗,瞪起眼睛没好气道,“可曾提前知会?可有接洽文书?没听上头说过!”
孙琳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呃…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仁兄多担待。”
“如何担待!?你看看这一厅堂人挤人的!回回都是招呼都不打就搞突袭!我们哪有那闲工夫随叫随到?!”
小吏气呼呼的,事儿没开始办,先拿前来办事儿的撒了口恶气。
孙推官脸皮儿薄,被挤兑两句就面红耳赤,砚舒抿唇,二话不说亮出了阅密牙牌,“兄台,我们早查完,早走。”
四份户籍名册都查完,连同将米兰的良籍办妥,一炷香的功夫都没耗去。从京都司户出来,孙推官啧啧轻叹,“想不到咱们的牙牌到这儿都这么好使。”
“那必然神通广大。”
它的神通广大恐怕不止于此,砚舒捏了捏袖兜中的象牙牌子,要不然寺卿大人不会差人顶风冒雨地连夜送来。
查阅过程虽然丝滑,可结论却乏善可陈。四名死者都是家养的婢女,社会关系简单,既没有频繁易主,也没有复杂的转手记录。
“走,先去孙府。”
孙琳在前头带路,既然此路不通,那么另辟蹊径。
“不如孙推官暂且回避吧。”
孙府近在眼前,砚推官忽然换上了官称。
孙琳却摇了摇头,“我跟你进去,回头问话时,我自会避开。”
不跟进去,她怕砚舒对付不了那个混世魔王。
今日的孙府上下格外安静,门房看见孙琳,怔在当场,搞不清楚该叫「推官大人」还是「少奶奶」,干脆扭头报信去了。
少顷,孙夫人提着裙裾小碎步赶来,跑得气喘吁吁,“哎呀!今日怎么得空家来啦?!”
砚舒便要跟着行礼,孙夫人一把扯住了她俩的手腕,“自己人,何必虚礼。”
孙琳四下张望,“玉圣去学堂了?”
“没你押着,他那个性子能老老实实去学堂?你刚走那阵他天天在家撒泼,闹着要去大理寺把你抓回来,老爷吓唬他说抗旨诛九族,总算是老实了几天,哎~”
砚推官没耐心唠家常,“孙夫人,我与孙推官今日前来有公务在身,可否近前一叙?”
少有靖朝女子对内宅女眷文绉绉地说官话,孙夫人噎住,连忙叫人上茶。孙琳恪守官家底线,立在前厅之外,默默地等。
房檐外头是四四方方的天井,夏日炎炎,昨夜的疾风骤雨悉数蒸腾,没留下丝毫痕迹,一如她嫁入孙府的这八年光阴,一去不返。
旧年满地打滚儿连吃饭都要人喂的垂髫小儿已然长大,她这副当惯了别人拐杖的身躯,能否做回一方良木,余生的形状尽随自己的本心?
想得太入神容易入定,恍惚间,那个初长成的少年仿佛沐浴着日光向她走来,眼神一如昨日般简单纯粹。
“你是不是还要走?”
孙琳幡然醒来,原来不是幻象,走近的的确是孙家嫡长子孙玉圣。
她不由得全身紧绷,“这个时辰,你不好好读书又晃悠什么?”
那少年目光如炬,睨着她反唇相讥,“晒得黢黑干瘦,非跑出去干什么?”
呵,真是翅膀硬了,孙琳冷笑,“晒得黢黑干瘦,不好好坐学堂里念书,你非跑出去干什么?”
“!!……”
终归还是少年意气,气盛没用,嘴皮子不够灵。孙玉圣剑眉倒竖,炸开了膀子不忿道,“愿意走你便走!想走多远随你!家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拿走!”
说罢扭头负气往内宅走去。
恰巧砚舒和孙夫人相谈完毕,看着少年冰山般锐利的背影,砚推官撇嘴,“好大的气性。”
孙夫人摇头,一点法子都没有,“这已然算消停了,老爷托人给他在兵部谋了个差事,他貌似挺乐意去,火气小多了~”
“他才多大?!如何当差!?”
孙琳习惯性焦急,砚舒呵呵哂笑,“要不你还是回来带你的好兄弟吧。”
孙推官立刻噤声。
一来二去,砚推官将身边这位同僚的家底儿摸出来个大概。
孙琳十六岁嫁入孙家,小她八岁的夫君与她朝夕相处情同手足,就算长成了大人模样,又如何能成为枕边人呢。
只是没想到孙夫人如此年轻,儿子都这么大了。
人家的儿子又不用你养,操那个闲心。砚舒正色道,“孙夫人所述,还有那无字二号的卖身契,跟司户的册子一般无二~”
“何为「无字二号」?”孙夫人好奇。
砚推官波澜不惊地看她一眼,“就是,无头女尸二号…”
孙夫人肩头一颤,通体恶寒。年轻人说起话来百无禁忌,张嘴就来。
年轻的夫人行事也好商量,不爱动怒。骄阳似火,孙夫人拿帕子揩了揩汗,“你们是不是还有一号三号四号的主家要寻访?要不我给你们牵个线?”
这话说到了砚推官的心尖儿上,她退后一步道了声谢,“承孙夫人照顾!”
孙夫人的马车虽然不如首辅大人家的大,总比两条腿强。米兰不屑窝在车里,坐在车夫身边学起了赶车。
人家孙夫人既出人情又出马车,孙琳是自家人理所当然,砚舒势必要说点好听的以示回报,
“孙夫人大可放心,琳姐姐的推官做得风生水起,断不会回孙家跟你争主母之位。”
“……”。
孙琳汗颜,“倒也不必如此直白。”
砚推官不以为然,既然要解决问题,那就直指核心,莫要兜圈子打太极。
马车隆隆前行,外人看着挺气宇轩昂,但车帘之后有多气闷,亲身坐进去才知道。果不其然,孙夫人一点都不嫌砚舒耿直,她嗫嚅了一下双唇,对孙琳道,
“我不像你,识文断字胆子又大,敢到处跑。我娘家不顶事,把我送出来做续弦,偏偏至今无所出…玉圣打小就不待见我,多亏有你从中调停,你的好我都记着…”
难怪方才砚推官问一,孙夫人答十,后来又主动提出帮忙。继子回府,她巴不得找个由头躲出去。
皆是有所图。
有孙夫人带队行走内宅,两位女推官很快打开了局面。大半天的光阴走访完毕,孙夫人要开一席,砚推官婉拒,“我等官身,不得随意受人宴请~”
只得作罢,临别之前,孙夫人不忘嘱咐孙琳,“如需帮忙,只管传信给我,我定全力相帮!”
走出去两步又觉得不够严谨,“和离之事除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