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卢俐》乌裂

1、第1章 “翠芦

　　“翠芦莉，爵床科芦莉草属植物，耐晒耐热耐贫瘠耐潮湿，花期超长，夏天也能开花。”大字不识几个的卢俐在爷爷的实木书架上拿下一本《南方花卉种植指南》，看得不亦乐乎。

　　她才不管上面那些横竖撇捺读音为何，意思为何，只盯着插画里蓝紫色的小花，企图把它们扒拉出来。

　　爷爷把她的小手按住，说：“哎呀，我的小祖宗，书都要被你抠破了，你想要这花，院子一大把，自己摘去，何苦折腾我的书呢？”

　　爷爷乐意卢俐去摘花，是因为翠芦莉根系发达，繁殖能力极强，多年前他种下两株小苗，如今花开满整个院子，不愁卢俐把花薅没。

　　可卢俐哪听得进他说的话，只顾着霍霍书页，若不是门外传来大货车倒车警示的鸣笛声惹得她好奇，她不把书页掏出一个大洞定不罢休。

　　卢俐站在小院里，隔着铁门盯着从车上下来的一家三口，一男一女牵着个跟卢俐一般大的小男孩。

　　女人烫着时下流行的大波浪头，穿得时髦，藕粉色连衣裙搭配细高跟，看着弱柳扶风，实则毫不费力就拎下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她哼哧哼哧喘着粗气，一鼓作气把东西堆在房子门口。

　　男人生得老实憨厚，皮肤晒得黢黑，一身精壮的肌肉被隐藏在藏青色polo衫里，他招呼她带着小男孩进去休息，他自个搬行李就好，女人摇头，抱着实木床头柜往里走。

　　没人搭理小男孩，他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父母忙上忙下，不吵不闹，他头发卷卷的，在阳光下显出深褐色，脸蛋白嫩，像个洋娃娃。

　　卢俐远远地朝他招手，他看了一眼，别过头，当作没看见。卢俐热脸贴冷屁股，心里不痛快，她装作不在意，仰着头鼻子出气，走回屋里。

　　晚饭时间结束，卢俐妈妈赵秋子刚收拾好碗筷，就听到门铃声响起，她手上都是洗洁精泡沫，便喊卢俐爸爸卢东瑞去开门：“东瑞，你看看是谁来了。”

　　卢东瑞正在书房记账，没有听见这声招呼，卢爷爷在二楼，全家只有幼儿园学前班在读的卢俐听到妈妈的吩咐，她从电视机上的黑猫警长动画片回过神来，跳下沙发，跑到院子里看到底是谁在摁门铃，是今天搬过来的新邻居，不过只来了两个人，时髦女人和她的洋娃娃小孩。

　　女人叫方荷，她老公叫岑天润，两人都是外地的，在越城经营着一家跨境电商企业，儿子岑恺一直放在老家由老人照顾，眼看着小孩快到上小学的年纪，老家的教育资源太落后，便接他过来越城念书。

　　卢俐认出了他们，不知道要不要给他们开门，她跑回屋里喊：“妈妈，是隔壁的新邻居！”

　　赵秋子刚好洗完碗筷，一边擦手一边往外走，打开小院铁门让他们进来，方荷手里拎着一盒糕点，说是家乡特产，一点心意，让他们尝尝。她拍了拍小男孩的肩，小男孩领悟，嘴甜地对着赵秋子喊阿姨好。

　　方荷来卢俐家是有事请教，岑恺原先在老家上幼儿园，学期已过大半，现在接他过来越城，想要插班入学，一怕他跟不上进度，二怕没有幼儿园接收，三是方荷初来乍到，也不知道附近哪家幼儿园更好。

　　赵秋子向来喜欢小孩，尤其是长得漂亮又乖巧的小孩，她看出方荷有难处，让卢俐带岑恺去房间玩，卢俐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跑。

　　赵秋子喊道：“诶，卢俐，你怎么这么没礼貌，也不跟叔叔阿姨打声招呼，整天惦记你的动画片，我等会把你电视插头给拔了。”

　　卢俐只好跑回来，把他带到自己的卧室。两人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一会后，卢俐不管他了，拿出自己的芭比娃娃玩得起劲，他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争不抢，不吵不闹，直到方荷喊他下楼回家，他起身朝卢俐招招手拜拜，还是一声不吭。

　　邻居走后，赵秋子数落卢俐：“你今天怎么不喊叔叔阿姨，不可以这么没礼貌的，知道吗？”

　　卢俐不满，说：“他才没礼貌，一句话也不说，我跟他聊天，他都不搭理我。”

　　赵秋子说：“肯定是你欺负他，他才不想理你，人家多听话呀，嘴又甜，就你没礼貌。”

　　对于妈妈胳膊肘往外拐这事，卢俐把锅扣在岑恺身上，她心里骂着岑恺两面派，从此对他没个好脸色。

　　方荷和岑天润工作很忙，到处出差，经常往国外跑业务，家里老人不会普通话，在老家住习惯了，就没让他们跟过来照顾岑恺，而是给他请了个住家保姆。

　　赵秋子随和亲切，既帮忙联系幼儿园招生办让岑恺插班入学，又偶尔让岑恺过来家里吃饭，方荷很是感激，出差回来时会带一些国外流行的服饰送给赵秋子，一来一往，两家人关系越来越热络。

　　卢俐可不这么认为，她时常怀疑岑恺是不是对自己有意见，不然为什么他总是不搭理自己，无论她再怎么热情，岑恺也只会点头摇头招手。后来卢俐发现了他的秘密，原来他是个结巴。岑恺对着父母不结巴，对着街坊四邻不结巴，偏偏对着卢俐结巴。

　　那天卢爷爷又在学着花卉种植指南打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修剪、牵引、换盆、补种、施肥......过来蹭饭的岑恺蹲在一旁看得认真，卢俐问：“你在看什么？”

　　许是岑恺看糊涂了，竟然破天荒地回答了她的问题：“看看......看种花。”

　　卢俐脱口而出：“原来你说话结巴的呀。”

　　这句话把岑恺整自闭了，他后悔跟卢俐说话，于是又不搭理她了。

　　“你别又不理我呀。”

　　岑恺还是不说话，别过身，继续盯着花圃。

　　“我不是嘲笑你，我们班上好多小孩子说话也结巴，我也没嘲笑他们。”卢俐又说。

　　岑恺：“嘲笑别别人本来就是不对......对的。”

　　卢俐：“我知道啊，所以我没有嘲笑你。”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卢俐在岑恺耳边絮絮叨叨一会后，他便真的相信她并非嘲笑自己，总算愿意跟她说上两句话，这下卢俐可得控制好自己的表情，也不能再乱说话了。邻居小孩太过敏感，她生怕自己心直口快惹得他不高兴，要不是妈妈说自己多陪他聊天玩耍，今晚就给自己买肯德基全家桶，她早就出去找自己的幼儿园小伙伴，她老成地叹了口气，岑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连忙闭上嘴巴。

　　卢俐不喜欢岑恺，话少事多是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说起来，岑恺倒有些无辜了。

　　岑恺性格内向，小脸白净光滑，加上天然棕褐色卷发，生得像个洋娃娃，他乖巧安静的模样很讨邻居阿姨大叔喜欢。卢俐则相反，她性格顽劣，刚出生那会日日夜夜哭个没完没了，楼房隔音不好，她一扯嗓子，方圆十里跟着遭殃。再大一点，卢俐混成个小魔王，跟附近的小孩们斗嘴吵架，家长们才不管真相如何，卢俐跟谁都不对付，肯定是不合群的人的错。

　　当然，父母的处事态度对这件事也有影响。

　　方荷岑天润很少在家，把岑恺一个人丢给保姆实在是不放心，于是他们提前打点好邻里关系，让大家帮忙照应一下。那个年代的小县城里，跨境电商是条小众发财致富的路径，岑家南下来到越城打拼，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岑恺父母有钱又大方，邻居们乐意卖他们这个人情。

　　卢东瑞是个企业会计，整天和数据打交道，性格古板又墨守成规，不擅左右逢源那一套。赵秋子性子直爽，是非分明，对于卢俐和其他小孩发生争执这事，她是唯一一个问清缘由且明事理的家长，卢俐没有错，她自然不会委屈自己女儿，不指望对方上门道歉已经算忍气吞声，若眼巴巴去求和就是叛徒行为。

　　吃饭的时候，赵秋子问了一句：“卢俐，你怎么天天跟张子恒吵架，张姨又来投诉你了。”

　　卢俐没有停下筷子，这点小事怎么能够影响她干饭的速度，她边嚼边说，被赵秋子数落：“把米饭咽下去再说，不许吧唧嘴。”

　　“我才没跟他吵架，是老师上课表扬我了，他不高兴了。”

　　“老师为什么表扬你？”

　　“因为我做算术题快，还会背乘法口诀，我不仅会正着背，我还能倒着背。”卢俐眨眨眼，二话不说立刻开背，像和尚念经，赵秋子连忙喊停。

　　“那你上幼儿园开心吗，除了张子恒，还有别的同学欺负你吗？”

　　“开心呀，如果不用上学天天在家玩的话，我会更开心的。”这话说完，赵秋子瞪了她一眼，卢俐悻悻地继续说：“班上的小伙伴可喜欢我了，因为我会给作业答案他们抄，除了张子恒，他自己做题慢，就影响我做题，还说我显摆，我就不给他抄了。”

　　张子恒是邻居张娟的孩子，是这片巷子的孩子王，仗着人高马大认了不少小弟，他说一，小弟们不敢说二，他让小孩们不要跟卢俐玩，就没有人跟卢俐玩，卢俐也不稀罕和他们玩，一群脏兮兮的小泥猴，不是在沙地打滚，就是在巷子里乱蹿，玩的游戏毫无新意，张子恒自以为让大家别跟卢俐玩游戏就能拿捏她，谁知卢俐摇摇头，老成地评价一句“真幼稚”，他反而上火了。

　　知道女儿没犯错也没吃亏，赵秋子对这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娟却不服气，老师不是喜欢拿自己儿子跟卢俐比较吗，那她就拿岑恺跟卢俐比较，让她也试试落下风的滋味。

　　于是每次张娟碰到岑恺卢俐上下学，都要点评两句：

　　“几天没见，小恺又长个子了，比小俐还要高半个头呢，小俐快多吃点饭，小孩子挑食长不高的。”

　　“小恺长得真俊呀，小俐最近去海边玩水了吗，怎么晒得那么黑？”

　　“小俐昨晚又跟爸爸妈妈吵架了吗，我在家可听到你哭闹的声音了哦，你看人家小恺多乖呀。”

　　......

　　久而久之，卢俐不爱听张姨说话，她甚至琢磨着不跟岑恺走在一起，可卢俐不想却也不得不跟岑恺一起上下学，巷子里同龄的小孩只剩下岑恺没有被张子恒收买，还乐意和卢俐一起玩，且赵秋子答应方荷会顺路接送岑恺，卢俐再怎么反对也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