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hrist

3、第三章 稻田的香气

　　苏津念记得，十年那年，张樱早已和苏启明分居了一段时间。

　　张樱在国外追求自己的艺术事业，苏启明的事业刚好也正如日中天，俩人都没时间养育这个十岁的孩子，苏津念只能被送到乡下奶奶家度过一些日子。

　　乡下的日子看起来单调，但对于城市家里的空无一人，奶奶家里简陋的玩具却更显温馨。

　　村里的孩子并不算多，同龄的更是少得可怜，他只能每天坐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等着奶奶从菜地里给他带些“有意思的玩具”，有可能是一窝蚯蚓，一只蟋蟀，一颗黄瓜，一个大西瓜，这些最普通不过的东西是他那时候最好的玩伴。

　　当夕阳的霞光布满整个天空的时候，村里的那些较大的孩子也纷纷从镇上的学校放学回来，他们个个都长得黑不溜秋，但好在身高还不算太矮，苏津念觉得他们像旱地里拔高的水稻，一簇一簇的暗淡的稻子里居然还是会有一棵不同寻常的。

　　梁昭的皮肤比他人略白，流利的五官上找不出一丝俗气的痕迹，寸头似的发型让他更多了一分桀骜，像西北荒野里的独狼。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苏津念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苏津念的奶奶一共生了四个儿子，老人家就希望有个孙女，但或许是老天不许，在这一代里，她的几个媳妇生的都是男娃，那时苏小小在张樱的肚子里还没啥动静。好巧不巧，只有十岁的苏津念长得就跟个女孩子一样，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搭配着长长的睫毛，红彤彤的嘴巴搭配着雪白的皮肤，于是奶奶便把他那较长的头发给扎了起来，再给他穿了许多漂亮的小裙子，将他打扮成了一个洋娃娃。

　　村里的男孩子都把他当成了女孩子，梁昭也不例外。

　　有一日，苏津念偷瞒着奶奶跑去田地里抓青蛙，却不曾想追着青蛙跑的他被脚底的石子给绊倒了，这一绊就不小心把脚给扭伤了。

　　脚腕处带来的疼痛伴随着苦涩的眼泪，苏津念就这样可怜兮兮的坐在田地的草垛上哭。

　　“你在干嘛？”梁昭看见了坐在草垛上的他。

　　苏津念慌慌张张地拭去眼角的眼泪，他紧张的快速瞄了一眼梁昭，“我...不小心把脚给扭伤了。”

　　梁昭走了过来，蹲在了他面前，轻轻地抬起了他的脚，脱了鞋袜一看，脚腕处果然肿的像个馒头一样。

　　这个姿势，苏津念可以清晰的看见梁昭被太阳晒的通红的后颈，以及发尾处缓慢留下来的汗珠。

　　蹲在他身前的少年，仔细地检查了他的脚，让脚腕尽量放松的在空中转了几个小圈，少年被风吹过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显得格外好听，梁昭问：“这样会疼吗？”

　　“不疼。”

　　“伤得还不算太过严重，回家之后，让你奶奶找点跌打损伤的药膏涂在上面就好了。”说完这些，梁昭这才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扭脚的洋娃娃。

　　梁昭问他，“还能走吗？”

　　苏津念顶着哭过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梁昭，他摇了摇头。

　　【被风吹过的稻田像海浪一样朝着我和梁昭袭来，他背着我一同走在汪洋的稻田中，稻草的根茎划过我的小腿，连带着一阵酥麻，我看着梁昭的鬓角，心里流过一丝不曾有过的情感。

　　那时的我还太小，无法向他表达这种情感，于是只能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一句：“谢谢你，太阳哥哥。”

　　时光已逝，再次重逢，我还没想过会在剑桥，会在这里重新与他相识，也没想过他居然已经有了女友。】

　　梁昭走了，厕所里依旧只留下苏津念一人。

　　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全被他摔碎在地板上，他像一头暴戾的狮子破坏着所有的东西，直到餐厅的服务员走了进来，他才收起这副样子。

　　离开的时候，他朝那个大惊失色的服务员说了一句：“等会我会把损失的钱打到你们老板的账户上，还有，不要告诉任何人。”

　　骆路一个人等的有些无聊，他正想着要不要等会请苏津念喝点别的东西时，梁昭已经回来了。

　　骆路问他：“怎么就你一个人，小苏呢？”

　　梁昭拿着刀叉切了一小块牛排下来，伸进嘴里咀嚼起来，“不知道，应该已经走了吧。”

　　“哎”，骆路唉声叹气起来，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女朋友跟人跑了呢，“阿昭呀，你怎么能让人走了呢！他长得这么好看，我都没多看两眼！”

　　梁昭拉着嘴角，看着骆路的脸微微笑了起来，骆路作为梁昭多年的好友，一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多半是大事不妙的节奏。

　　骆路认为，梁昭作为一个清心寡欲多年，一心守着女友的医科直男，平时不是泡在实验室里做科研，就是待在公寓里看那一摞比人还高的书，这人无欲无求，也没啥娱乐活动。好友多年，他从没见过梁昭这么情绪外露过。

　　骆路内心忐忑不安起来，心里嘀咕着梁昭脑子没坏吧，他担忧着看着梁昭，“阿昭你没事吧？”

　　梁昭收起刚才的笑容，淡淡的说了一句，“嗯，长得确实不错。”

　　苏津念回到那栋别墅的时候，张樱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喝着名贵的龙井茶。

　　红色的嘴唇像蛇吐着鲜红的舌头，女人一手举着茶托，另一只手捏着小巧的茶杯，她看了一眼苏津念，问道:“怎么样，斯勃特教授有说什么吗？”

　　这栋别墅处处都显得如此怪异，苏津念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让他感到十分恶心，怪异的环境静了有半分钟，苏津念朝着画室走了过去。

　　背后却突然传来笑声，苏津念静静地看着张樱这副疯癫的模样。

　　笑声停了，张樱看着他的儿子道：“小念啊，要不要妈妈帮你？”

　　苏津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柔弱，他冷静地直盯着张樱，“你别动他。”

　　女人从沙发上起了身，鲜红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略有规律的四处摆动，她朝门口走了过去，留下了一句，“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让我发现你的软肋吗？”

　　苏津念看着那扇高大的铁门开了又合，他颤抖着腿跌坐在了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你不能动他！你不能动他！..."

　　苏津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眼前一片漆黑，依稀只能看见模糊的视线中有一处明亮的光线。

　　人类天性具有趋光性，他也不例外。

　　他慢慢地靠近那道光线，鲜红的带着铁锈味的血却溅了他一脸，他惊恐的摒住了呼吸，双手捂住嘴巴，努力让自己发不出一点声，倒在地上的男人睁着狰狞的目光看向了他，插在男人身上的白刃闪出细碎的光芒，鲜血不断从男人身前的窟窿中流出。

　　苏津念看见男人闭上了双眼，周围又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只剩下梁昭留着血倒在冰冷的地上。

　　他挣扎着冲向梁昭，却无论如何都过不去，他和梁昭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白墙”，无论他怎么撞，怎么像个疯子一样的砸，那道“白墙”还是于事无补的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束手无措的站在离梁昭不久的地方，看着梁昭的生命一点一滴的流逝。

　　......

　　苏津念从梦中惊醒，房间里的窗户被大风刮的砰砰作响，剑桥不出所料的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滴溅落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手掌摸上脸颊，脸上早已布满泪水，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梁昭对他很重要，梁昭不能死。

　　推开画室的门，苏津念打开了画室的那扇巨大的窗户，窗外是无尽的黑夜，淅淅沥沥的的雨滴争先恐后地落在他的手臂上。

　　雨滴带来的凉意一点一点的慢慢向上蔓延，他自嘲的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一个人想要他，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累赘。

　　苏津念任由雨滴继而落在他的脸颊上,雨珠混杂着泪水滑过脸颊，闪电一闪而过，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雷声。

　　十岁那年，实在是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了，当初自己不告而辞也并非是无情。

　　可是再怎么后悔，再怎么内疚，也无法改变当年那件事带给梁昭的伤害。

　　本是罪孽之人，就该手拿屠刀，而纯洁的天使又怎会落入凡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