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意外的重逢 ...
-
梅雨季来临。
七月份的剑桥一连下了几场大雨,今天的天气也不算太好,窗外乌云遍布,正淅淅沥沥的下着绵绵小雨。
古老的木制窗户散发着令人难以察觉的清香,苏津念正坐在画室里完成他的期末画作。
惨白的灯光照射下,依稀看见一双白皙的手拿着画笔在作画,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男人清秀的五官和微微皱眉思索的神情都像是中世纪大师手底下最得意的雕刻作品。
雨还在下着。
一楼别墅大门前的风铃响起一声悦耳的响声,穿着粉红色小裙子扎着两只麻花辫子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哥哥,妈妈让你过去一下。”女孩纯真又稚气的嗓音落在他的耳边,苏津念停下了正在勾勒线条的铅笔,脸上一闪而过不可察觉的厌恶。
高大的房间里,摆放着各类出自名人的艺术品,陈年老旧的色彩油画被人装进了玻璃制的画框中,陈列在各个角落。价值不菲的古董吊灯折射出暖黄的光线,一张美人似的脸在影影绰绰的光中显露出来,女人有着和苏津念一样的棕色瞳孔,红色的口红涂在这张惨白的脸上,显得艳丽又诡异。
苏津念低下了头,将视线从女人脸上挪开,不冷不热的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女人轻笑了一声,上扬的眼睛和勾起的嘴唇都代表着她此刻不算太差的心情,“斯勃特教授已经答应让你在他的门下继续学习画画了,念念,妈妈可真为你开心。”
斯勃特教授是美术界公认的艺术天才,他所创作出来的油彩画甚至被人戏称为梵高转世之作,但他本人却并不喜欢这个称号,之后为了摆脱它,也创作了大量其他形式的画作,无一例外,都取得了不小的成绩,能在他的教导下学习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而这同样也是张樱如此高兴的原因,为了得到这个机会她可是花了不少钱,动用了不少人脉。
“我不想去。”
还没发出声的愉悦被这四个简单的汉字堵在了喉咙里,女人收起上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个身穿白色T恤,身形瘦弱的少年。
她怒不可遏的问道:“苏津念,你再说一遍,你要干什么!”
少年抬起了低下的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最后一个语音落下的时候,苏津念的脸火辣辣地疼起来。
女人被这话给气极了,一点也没收着劲,狠狠的扇了少年一巴掌,她扯着少年的衣领,让那双清澈的眼眸直视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你不要逼我,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我既能让你过的衣食无忧,也能让你跟个流浪汉一样流落街头,挨饿受冻。”
苏津念根本不怕过流浪汉的生活,对此他还十分愿意,毕竟这样就见不到这些令人恶心肮脏的东西了。可没等心里的话说出口,女人便也洞察了他心里的那些小心思,“你要是不去,我就找人回国把你爸的坟给重新挖出来,我要让他挫骨扬灰,死也不得安宁。还有,今后我也不会给你爷爷奶奶打钱了,就让他们挨饿到死吧,一把骨头了想必也没人敢要的。”
少年平静如水的神色听了这话以后竟也慌张无措起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敢?”
女人冰凉的双指轻轻地摸了摸他那红肿的脸,对于即将入网的猎物,她很高兴,“宝宝,你说妈妈敢不敢呢?”
苏津念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她敢的,这个女人为了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会不择手段,就连生下自己也无非是她的计划,她心狠手辣,全无礼义廉耻,更没有所谓的母子情深,她只爱权利和地位,而自己却也是她手中的一只傀儡,挣不脱,逃不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连结的乌云中闪现一道光线,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他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苏小小正蹲在角落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看到他脸上那显眼的巴掌印后,一颗豆大的眼泪落在了实木地板上,她跑过来抱着苏津念的腿不撒手,哼哼唧唧的哭着,“哥哥,你没事吧,妈妈她怎么又打你了。”
苏小小是后来张樱瞒着他爸偷偷生下来的,比他小了十岁,现在还只到他腰腹的位置,泪水打湿衣襟,他笑着摇了摇头,蹲下身来,看着苏小小红红的双颊说道:“小小,快别哭了,哥哥没事的。”
她哭的更大声了,没办法,苏津念只能抹了抹妹妹的眼泪,让她不许再胡思乱想,一双肉嘟嘟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哥哥,你要记得上药,这样才能好得快。”
看着苏小小进了卧室之后,苏津念才在家门口的雨伞搁置处里随意选了把伞,出了门。
剑桥的药店并不像国内那样到处都有,他必须走出这一片的别墅区才能找到药店。
下着雨,街道上的行人并不多,接近晚上七点的时间段里,两旁的古董电灯亮了起来,被打的左脸也越发疼,苏津念带了一件有外帽的外套出来,此时也只能把帽子给套上,算是掩盖自己这副看着被家暴的可怜模样。
终于找到一家有绿色十字标志Pharmacy,他推门走了进去,因为低着头的缘故,看到的视线范围有限,但这也并不影响他来这的目的,店里的店员和其他人不在他的范围之中。
挑了一瓶生理盐水和碘伏,选了一盒红霉素软膏,顺手拿了收银台边的棉签,他用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和华裔店员结账。
对方看了他一眼后,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和错愕,犹豫再三后,还是对他说道:“先生,你的脸肿成这样,晚上最好不要洗澡。”
苏津念道了声谢,正准备离开之时,一双指节分明,骨骼细长没有过多赘肉的手闯进了他的视线之中,他见过许多美丽的人和物,一双好看的手不足引起他的关注,但偏偏这人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的内壁里均有一块突兀的小疤。
视线沿着那双好看的手缓缓向上挪动着,直到看清他的主人,一个亚洲面孔,深邃的五官就像镶嵌在华丽的宝石上,华美却不张扬,柔美却又不敢靠近,那是一张男人的脸,他从没见过长得如此好看的男人,当然,女人也没有。
男人应该有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苏津念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对方的眼睛,一双犀利又略带严肃的眼睛正看着他,背着光却依旧能见对方巧夺天工的五官,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几秒钟的对视之间,他怀疑自己看见了毕加索的“玛丽·德蕾莎”。
“好看的男人”皱着眉看见了他的脸,苏津念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般无礼的目光,慌乱之中紧急低下了头,他像个初见心上人的小姑娘,心在身体里毫无章法的乱跳着,本就红肿的脸多了一分羞涩。
耳边传来男人略带磁性的声音:“你的脸最好得马上处理一下。”
声音也这么好听,在男人看不见的视线里,苏津念轻轻地笑了一下,他努力的调整了呼吸,尽量让自己说出的中文不那么拗口,“等会回家,我就能上药了。”
十岁那年,他跟着张樱来到英国,已经许多年没有讲中文,他怕自己在男人面前表现不好,连带着说出来的字也重了几分。
他想转身离开的,但脚就是站定动不了,无措,慌张,害羞,紧张,一时之间,无数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想他应该现在立马回到画室,拿起画笔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还没等他这么做,男人的手就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带着自己往街边的人行座椅走去,冰冷的肌肤上贴上了一丝属于他的暖气。
“你的脸现在必须得先清理伤口,之后再上药,不然会有感染的风险。”怕苏津念不相信,男人还补充了一句,“我是就读于剑桥大学医学系的医学生,你不必担心。”
苏津念小声的说了一句,“没有,我不担心。”
借着街道电灯发出的光,男人帮他清理了伤口,又上了刚才买的药膏,冰凉的药膏涂在脸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做梦,不然在这异国他乡,怎会遇见这么一个让他心神不宁的人呢?
思绪还没拉回来,男人说道:“已经好了,回家之后,记得按时上药。”
男人举起手,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便开口接着说道:“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家吧。”留下这句话,他起身正准备离开,却没想到那个长得像洋娃娃的男孩急切的问他,“不好意思,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没多想,只觉得在异国他乡能遇见中国人还挺有缘的,他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名字,“梁昭。”
梁昭走了,独留下苏津念一人坐在这里。
手里拿着对方刚才拿过的药膏,他突然忘我地笑了起来,“原来是你,原来你叫梁昭,我的太阳哥哥。”
回到公寓后,和梁昭一起合租的中国室友正在客厅看着美国科幻大片,看他回来之后,不免多问了一句,“阿昭,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梁昭把大衣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随口说道:“今天在实验室多待了一会,后来去买了点药,碰到一个受伤的小朋友,就好心的帮了个忙。”
这下,骆路才转过头来,带着好奇的眼神问了一大堆问题,“中国人?”“小朋友是多小呀?”“好看不?”“男的还是女的?”
他拿起手机,一边给女朋友发信息,一边说着:“中国人,看起来没成年吧,男的。”
不说还好,一说骆路立马就把电视机给关了,屁颠屁颠的跑过来,缠着梁昭问:“好不好看,你倒是快说呀!”
给女友发完晚安消息的梁昭留下了一句,“还行”就进了厕所洗漱。
独留骆路一个人在客厅浮想联翩,“连梁昭都说还行,那这人肯定长得特别好看,还是中国人,那更好了。”
他站在厕所门口大声嚷嚷着,求着他的好兄弟把对方介绍给他,然而梁昭一个眼神也没能给他。
晚上关灯睡觉之前,女友回了一条信息,说是自己这几天有假准备飞来剑桥看他,梁昭回了个“好”。
回家之后,苏津念没回卧室,反而进了画室,画架上摆放着一幅油画,油画的整个色彩是偏浪漫的粉色和淡雅的绿色结合而成,这是一幅春日樱花图,不仔细观察可能会让人觉得这是一幅描摹樱花的画,但现在他动笔在画的右下方画了两个小孩子的背影,其中一个的头轻轻的靠在另一个的肩上。
几个小时后,这幅画就这样完成了,苏津念小心翼翼地在小人旁边写下了“梁昭”这两个字。
剑桥的天气终于放晴了,苏津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