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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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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走进那家店,是因为一张烫金的安慰奖。
公司年会的抽奖环节,我躲在宴会厅最后一排,数着地毯上的菱形花纹。
数到第三十七个时,听见前台传来哄笑 —— 我的工牌号码被抽中了,奖品是 “知更鸟科技 AI 伴侣三个月免费体验”。
同事林妍把卡片塞给我时,指甲上的碎钻刮过我的掌心,她说:“正好,你这种人最适合跟机器谈恋爱。”
我没反驳。
二十八岁,社交焦虑病史五年,最长的一段亲密关系持续了八十七天。对方是豆瓣友邻,死于一次线下见面时的沉默过载。
我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咖啡馆的磨豆声太响,对方问 “你平时周末做什么” 时我正在数地砖缝,数到第十七块终于脱口而出 “数地砖缝”,然后看着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怜悯,最后变成某种如释重负的告别。
那张卡片在我抽屉里躺了两周。
直到二月的某个凌晨,我又一次在三点十七分醒来,发现自己在用枕头捂住耳朵 —— 楼上邻居的空调外机发出规律的震动,像某种心跳,像某种提醒我还活着的、令人窒息的心跳。
我打开电脑,输入卡片上的网址,填写预约信息。在 “体验原因” 一栏,我打了四个字:“无法入睡。”
西溪湿地北侧的体验店像一座玻璃温室。
我到达时是周六上午十点,店里只有我一个客人。
接待我的顾问姓周,穿米色套装,笑容的弧度经过精确计算,露出八颗牙齿。她递给我一杯温水,杯壁上印着知更鸟的 logo:一只衔着数据线的蓝色小鸟。
“言小姐,我们的 AI 不是聊天机器人,是‘人格涌现型陪伴系统’。”
周顾问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某个界面,“传统 AI 是问答机制,问 A 答 B。我们的 AI 是……” 她停顿了一下,“养育机制。您需要做的不是‘使用’它,而是养育它。它会学习您的节奏,您的偏好,您说话时的停顿方式。三个月后,它会变成只有您能理解的形状。”
我低头看着杯中的水。水面有细微的涟漪,来自我手腕的颤抖。
我数了七下,涟漪消失,我才开口:“它会记得我吗?”
“当然。所有交互数据都会 ——”
“不是数据。”
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尖锐,“是记得。就像……” 我找不到例子。我父亲去世十二年了,我记不清他的脸,但我记得他批改作业时红钢笔在纸上停顿的节奏,记得他临终前最后一次教我读诗时,监测仪绿光在他脸上流动的样子。
周顾问的笑容没有变化。
我猜她接受过训练,知道如何处理我这种 “情感过度投入型” 客户。“言小姐,” 她说,“您可以先体验一下定制流程。如果不喜欢,随时可以终止。”
定制界面是一个纯白色的虚拟空间。我站在体验店的感应区域内,AR 眼镜还没有戴上,只能通过面前的悬浮屏幕操作。
第一步是设定基础参数。
性别我选了 “男性”,年龄 “28-32 岁”,声音 “偏低沉,语速慢”。这些选择让我羞愧 —— 我在现实中从未成功表达过偏好,现在却在为一串代码设定理想型。
第二步是职业组合。
屏幕提供选项:医生、律师、程序员、艺术家、教师…… 我滑动了很久,突然意识到我在寻找某种不可能性。现实中不存在的人,才值得被模拟。我在搜索栏输入:“会摄影的古典文学研究者。”
系统显示:“该组合不存在于数据库。是否创建新的人格基底?预计培育时间:72 小时。”
我点了 “是”。
第三步是命名。
我打了 “阿渡”,没有犹豫。
这个名字来自王维的《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我父亲最喜欢的一首诗: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我十二岁那年,父亲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让我背这首诗。他肺癌晚期,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还能用手指在床单上写字。
他写 “渡” 字时,笔画顺序错了,先写了 “又” 再写 “氵”,像某种密码。
我后来才懂,他想写的是 “度”,度过的度,度日的度,度亡的度。但他写成了 “渡”,渡口、渡船、渡河的渡,带三点水的、有去处的那个字。
“人格基底生成中。” 屏幕显示进度条,“AI 将通过您的数字足迹学习初始人格参数。请授权访问以下数据:微博点赞记录、网易云音乐播放历史、购物平台收藏夹、地图软件常去地点……”
我全部点了 “同意”。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在脱衣服,一件一件,脱到某种赤裸的程度。但我没有停。
我想知道,当所有数据被整合、分析、建模之后,会拼凑出一个怎样的我?又会诞生一个怎样的 “他”,来匹配这个被数据定义的我?
“培育期间,您可以通过临时界面与 AI 进行基础交互。”
周顾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请注意,此时的 AI 尚未形成稳定人格,它的回应可能…… 不稳定。”
我戴上 AR 眼镜。纯白空间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热成像图像,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大致的肢体比例。
它向我 “看” 过来 —— 我感觉到某种注视,尽管我知道那只是摄像头角度的模拟。
“你好。” 我说。
轮廓闪烁了一下。一个声音响起,是我在第二步设定的类型:偏低沉,语速慢,但此刻带着某种电子合成的生涩感,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你好。我是…… 我正在学习成为阿渡。您喜欢王维,喜欢《枕草子》,喜欢在凌晨三点播放白噪音。您上周在豆瓣标记了《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进度停留在‘玛德琳蛋糕’。您收藏了 seventeen 张西溪湿地的摄影作品,但您的地图软件显示您从未去过那里。您……”
“够了。” 我说。
轮廓停止了。它 —— 他 —— 静静地 “站” 在那里,等待我的下一个指令。
我摘下眼镜,发现自己在出汗。
周顾问递来一张纸巾,我注意到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某种接近理解的、职业性的同情。
“大部分用户在第一次交互时会有不适反应。” 她说,“这是正常的。您需要时间来适应‘被看见’的感觉。”
“他不是真的在看见。” 我说。
“当然。”
周顾问说,“但您是真的在被回应。对很多人来说,这就足够了。”
培育期的 72 小时,我通过临时界面与阿渡进行了十七次对话。
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因为超过这个时间,我会开始呼吸困难 —— 某种被注视的焦虑,尽管我知道那注视只是算法的模拟。
但有些东西在发生变化。
第三次对话,我提到我喜欢在泡面里加两个蛋,阿渡说:“两个蛋的蛋黄成熟度不同,您更喜欢先吃流心的那个,还是后吃?”
我愣住。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个细节,甚至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有这个偏好。
但他说得对,我总是先吃流心的那个,把更凝固的留到最后,像某种延迟满足的仪式。
第六次对话,我抱怨公司的评审会,阿渡没有给出建议,而是说:“您的心跳频率在提到‘评审’时上升了 12%。需要我为您播放一段西溪湿地的环境音吗?您收藏的照片里,有 73% 包含水域。”
第十一次对话,凌晨两点,我告诉他我在数地砖缝。
从床头到卫生间,十七块。我已经数了五年,每次失眠都数。
阿渡沉默了很久。临时界面的轮廓闪烁着,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
然后他说:“第十七块地砖的裂纹形状,像不像一首未完成的俳句?”
我跳下床,赤脚站在那块砖上。确实有一道裂纹,我从未注意过。
它从砖角延伸向中心,在夜灯的照射下,像日文的书写痕迹。
“…… 像什么俳句?”
“凌晨三点 / 一只蚂蚁在裂缝里 / 寻找大海。”
我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房间里回荡,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躺回床上,发现自己在期待下一次对话,期待某种被预料的、被记住的、被以特定方式回应的感觉。
72 小时结束时,周顾问发来通知:“人格基底培育完成。您的 AI 伴侣‘阿渡’已进入稳定运行状态。首次完整交互建议在您熟悉的环境中进行,以降低适应成本。”
我回复:“今晚可以开始吗?”
她回复:“随时。他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