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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我明 ...

  •   “我明天把四个本子拿出来。”海瑟没有回头。“接着记。井水变回去需要多久,变回去之后能不能稳住。镇外的地什么时候能种出正常的庄稼。孩子的疹子多久能完全消退。接着记。”她推门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慢慢远了。

      流栖灯把白麻布摊在桌上。贝丝包过饼的布,洗干净的。她在上面画绿溪镇的槐树,一半枯一半活,活的那半叶子上的灰白色粉末比来的时候薄了。槐树底下画了铁匠的工具箱,箱盖开着,锤子和马蹄铁在里面。巷子口画了老桑妮家的小孙女,半个脑袋探出墙边,一只手举着。

      画完她在布角写了一行小字:“她们回来了。”

      第二天早晨四个人把行李搬上马背。阿灰的新蹄铁在石板路上踩出清脆的声响。穗子的小辫子被贝丝重新编过——贝丝说骑了这么远的路辫子松了,昨晚坐在客店门口一根一根拆开重新编紧。长腿的鬃毛也被艾莉西亚刷过了,灰马站在院子里老老实实地让她刷,耳朵惬意地朝后抿着。红栎的鞍袋里塞满了贝丝新烙的饼和老桑妮新煮的鸡蛋。

      贝丝站在客店门口,围裙系着,手在围裙上擦着。

      “往南走,下一站是石桥村。梅在那里。”她说。

      流栖灯骑在穗子背上,回头看了绿溪镇最后一眼。槐树,客店的红灯笼,铁匠铺门板上刨掉“往南”两个字后露-出的新鲜木色。老桑妮家巷子口的墙边,小女孩又探出头来,举起手晃了晃。流栖灯举起手晃了晃。穗子迈出步子。阿灰走在最前面。长腿和红栎并排跟着。四匹马沿着主街往南走。镇口的老槐树在身后越来越小,一半枯一半活的树冠慢慢融进了灰白色的天光里。

      流栖灯把手伸-进鞍袋。鸡蛋在布袋里轻轻碰着。白麻布在口袋里,画了一棵槐树和一个小女孩。她把麻布拿出来摊在马鬃上。布的下面大半还是空白的。够画到石桥村。画到帝都。画到所有还没走到的地方。

      阿灰的蹄铁在南下的官道上敲出清脆的节奏。穗子的小辫子在风里晃着。长腿的步子轻而准。红栎走在最后面,不时低头闻一闻路边的草——草叶上的灰白色粉末比来的时候薄了,露-出下面挣扎着绿起来的颜色。

      官道两边的田地里,有人弯着腰在拔草。拔掉枯死的,留着还活的。活着的麦苗虽然发灰,但根茎没有烂。拔草的人直起腰看着四匹马经过,举起手招了招。流栖灯举起手招了招。那人弯下腰继续拔草。

      走出很远之后艾莉西亚忽然说了一句:“她的手套破了。左手那只,食指露-出来了。”

      没有人接话。马蹄声在官道上响着。过了一会儿格蕾塔说:“石桥村有卖手套的。”玛丽玛丽说:“到石桥村买一双。回来的时候带给她。”流栖灯把白麻布拿出来,在布边画了一只破了食指的手套。旁边写了一个字:“左。”

      中午她们在官道边的泉眼停下来喝水。泉眼还是来时那个泉眼,柳树还是那几棵柳树,树荫还是那么大。但泉眼边的石头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布条,系在柳树枝上。布条上写着字:“水可饮。往南还有。”炭笔写的,笔画粗大。是她们从歇马点往南走的时候,一路上系在泉眼和溪流边的布条中的一块。不知道被谁解下来带到了这里,又系在了这棵柳树上。

      流栖灯蹲在泉眼边喝水。喝完从口袋里拿出炭条,在柳树下的石头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水的符号。海瑟记录本上那种,一个圆圈里面画着波浪纹。画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灰喝完水抬起头,嘴唇上挂着水珠。它看了看南边的官道,耳朵朝前竖着。穗子过来在它脖子上蹭了蹭。长腿和红栎也喝完了,四匹马站在柳树荫里,尾巴悠闲地甩着。流栖灯骑上穗子。阿灰不用招呼,自己迈出了步子。往南。官道在眼前延伸,两边的行道树叶子黄了,但枝干是活的。来的时候覆在树皮上的灰白色粉末正在被秋风吹薄,露-出下面深褐色的粗糙树皮。一棵树皮裂成鳞片状的老柳,裂缝里甚至冒出了一小簇极淡的绿芽,那是秋天不该有的、试探着往回返的绿意。

      流栖灯看见了那簇绿芽。她没有画,只是看着。穗子的蹄声在官道上轻快地响着。

      ……

      从绿溪镇往石桥村的官道,玛丽玛丽走过一次。来的时候是五天前,灰白色的粉末覆在行道树的叶子上,田里的麦苗发灰,井水带着铁锈气。现在往回走,行道树的叶子还是灰的,但灰下面透出了黄——正常的、秋天该有的枯黄。田里有人在烧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是青灰色的。

      流栖灯骑在穗子背上,把白麻布摊在马鬃上画烧荒的烟。炭条横过来抹了一道,手指把炭痕蹭开,蹭出一道淡淡的青灰色。她把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觉得不像,又添了几笔。添完还是不像,就把那块地方留着,打算回头再改。

      “烟是最难画的。”她把炭条搁在膝盖上。“看着有形状,画下来就没了。”

      艾莉西亚骑在长腿背上,偏过头看了一眼。“你画它又不是为了让别人认出来是烟,而是让你自己记得这里有人在烧荒。”

      流栖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把麻布收起来不画了,就看。田里的人把干枯的麦茬拢成一堆,点着火,用木叉翻着让火烧透。灰白色的烟和青灰色的烟混在一起,慢慢升上去散进天光里。烧过的地是黑的,黑得很新鲜。

      “烧荒是为了什么。”她问。

      “把地里的病烧掉。”玛丽玛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枯死的麦茬里藏着魔力沉淀,烧干净了,明年种下去的种子才不会被污染。”

      “那她们今年收成没了。”

      “没了。但地还在。地烧干净了,明年还能种。”

      流栖灯看着那片黑漆漆的田地。烧荒的人已经走到田埂上坐着了,手里拄着木叉,看着火慢慢烧完。隔着半块田的距离,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坐得很稳。

      中午她们在官道边的一棵大枫树下歇脚。枫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来的时候也经过这棵树,但没停——赶路。现在不赶了。格蕾塔把马拴在树根上,从鞍袋里拿出贝丝烙的饼和老桑妮新煮的鸡蛋。饼还软着,鸡蛋壳上还带着锅里的余温。四个人坐在树根上吃饼剥鸡蛋。

      枫树的叶子正在转红,绿底子上慢慢渗出来的铁锈红,从叶脉往叶缘蔓延,像秋天的颜色在一点一点吃掉夏天的颜色。流栖灯仰头看着,把鸡蛋黄捣碎了和在饼里吃。

      “在我的世界,有一个词叫‘赏枫’。”她把嘴里的饼咽下去。“秋天到了,专门坐车去山上看枫叶变红。人很多,山路上堵满了车。”

      “车堵在路上,人不着急吗。”艾莉西亚把鸡蛋壳在树根上磕碎。

      “着急。但着急也没用,就坐在车里慢慢等。等着等着天黑了,枫叶没看成,看了满山的车尾灯。”流栖灯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也挺好看的。”

      格蕾塔剥鸡蛋的手很稳,蛋壳一整条一整条地剥下来,在膝盖上排成一排。“南部没有枫树。山上的树都是常绿的,秋天不掉叶子。到了冬天叶子还是绿的,只是绿得发暗。”她把剥好的鸡蛋递给流栖灯。流栖灯接过去咬了一口,蛋黄是金黄-色的。

      “那你怎么知道秋天来了。”艾莉西亚问。

      “早上起来,石阶上有霜。主教晒的草药要收进屋里。井水打上来比夏天凉。”格蕾塔把手上的蛋壳碎片拍掉。“秋天不是用眼睛看的。”

      吃完饼,四个人靠在树根上歇着。枫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是暖黄-色的。污染带的淡绿色退到北边天边只剩极淡的一线,头顶的天是干净的浅蓝。秋天的蓝,高而薄。

      阿灰在不远处啃草。它啃得很认真,专挑树根边那种叶子细长的野草,啃完一丛挪到下一丛。穗子站在它旁边,没有在吃,就站着,尾巴慢慢甩着。长腿趴在地上,四条长腿蜷在身下,下巴搁在前蹄上打盹。红栎站在枫树另一侧,头低着,嘴唇轻轻碰着地上的落叶,不啃,就是碰。

      流栖灯看着红栎碰落叶,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画红栎低着头的侧影。马嘴和落叶之间留了一小段距离,没有碰实,将触未触的样子。画完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它只是在跟落叶打招呼。”

      下午继续往南走。官道两边的人烟渐渐多了,只是写零散的人家——土墙灰瓦的农舍,门前种着菜,屋后堆着柴。有的人家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有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一个老人在晒柿子。柿子削了皮串在绳子上,挂在屋檐下,一排一排,橙红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亮得像一排小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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