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识归》山有栖

2、登云阶 山道尽

　　山道尽头，白玉牌坊高耸，上书"栖云"二字，笔意苍茫。
　　谢无妄在牌坊前驻足，仰头望了一眼那漫入云端的石阶，忽然侧首："三千级，一鼓作气为宜。"
　　林见微攥着腕间暖玉，指尖触到那道勒痕。她没应声，只是将包袱紧了紧，那封未拆的信贴着脊背，硬硬的。
　　"我走了。"她说。
　　谢无妄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腕间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轻轻颔首："山顶见。"
　　他转身向左，身形没入旁侧竹林，青衫一闪，便不见了踪影，像是熟知另一条路。
　　林见微没有多想。她走到牌坊下，抬眼望去。
　　云阶自脚下延伸，直入云海，望不见尽头。石阶宽三尺，青白如玉，每一级都浮着薄薄的云气，踏上去微凉。
　　"登云阶三千级，日落前登顶者，入下一关。"
　　执事的声音自上方飘下，不带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踏上第一阶。
　　最初百级，尚算从容。腿骨虽酸软，但十一日徒步磨出的厚茧尚在，不过是将平路换作斜阶。她调整呼吸，一步一阶，不疾不徐。
　　第二百级，呼吸渐重。
　　第三百级，膝头发软。
　　第六百级，眼前开始发黑。她扶住石阶旁的云纹石柱，指节抠进冰凉玉质。低头望去，来路已隐在云雾中，上下皆是白茫茫一片。
　　她咬了咬牙，继续。
　　第八百级，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生疼。
　　第一千级，她不得不停下来，双手撑膝，大口喘息。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石阶上，瞬间被云气吞没，不留痕迹。
　　日头西斜，将云海染成淡金色。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估算时辰。未时三刻，离日落还有两个时辰。
　　够了。
　　她直起身，抬步。
　　第一千五百级，腿肌开始痉挛。每抬一次腿，都像有细针在筋骨间搅动。她咬住下唇，咬得极紧，直到尝到血腥味，也没让那声痛呼溢出喉咙。
　　第一千八百级，云雾渐浓。
　　湿冷的云气沾在睫毛上，凝成细小水珠，眼前一片朦胧。她抬手去抹，手腕上的暖玉滑出袖口，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那道"微"字，像一道烙印。
　　她盯着那字看了三息，复又低头看阶。
　　还有一千二百级。
　　第二千级，她摔倒了。
　　不是绊倒，是腿软。膝盖砸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试图撑起身，手臂却抖得厉害，指甲在石阶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云雾在她身周流转，像是要将她托住，又像是要将她推下去。
　　她伏在石阶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玉质，喘息如牛。肺叶像是被火烧过，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
　　下方传来细微的响动。有后来的试炼者正在逼近。
　　她闭了闭眼，没有回头。
　　手指抠住石阶边缘，指节泛白。她一点一点，将自己拖起来。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她便用左腿先踏，再将右腿拖上。
　　第二千三百级。
　　风忽然大了。
　　山风自云海中倒卷而上，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她身形一晃，右脚踩空，整个人向后仰去——
　　失重感袭来。
　　她瞪大眼，看着头顶的云海急速远离。
　　没有惊呼。
　　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唇瓣破裂，血珠滚落，没入云气。
　　下一瞬，一股温热自腰后托起。
　　不是手，是云气。绵软，温热，像那夜梦中缠上手腕的雷光，化去了锋锐，只余温软。云气托着她的背脊，将她轻轻推回石阶之上。
　　她趴在阶上，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手腕处传来一阵酥麻。
　　她低头看去，只见右手腕内侧，那道被暖玉系绳勒出的红痕旁，多了一道淡青色的云纹。像是谁用手指蘸了云气，在她皮肉上轻轻一抹。
　　那纹路极浅，不过指节长短，却隐隐泛着微光，转瞬又隐入皮肤之下。
　　她怔怔看着，伸手去摸。
　　触之无痕，唯余温软。
　　日头已偏西，离日落不足半个时辰。
　　她撑着石阶，摇摇晃晃站起来。右腿依旧虚软，但那股云气似还萦绕在身周，托着她，推着她，不让她再坠。
　　她一步，又一步。
　　第二千五百级。
　　第二千八百级。
　　第二千九百九十九级。
　　第三千级。
　　她踏上最后一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抵着白玉地面，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过来。
　　眼前是平坦的云台，云雾在膝边流淌。远处有执事站立，手执玉册，目光扫过她，并无异样。
　　她抬起右手，腕间那道云纹已经彻底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暖玉依旧系着，贴着脉搏，一跳一跳。
　　山风穿过云台，掀起她额前碎发。
　　她望着眼前浩荡云海，七峰在云中若隐若现，忽然想起山神庙那个梦。白衣，银发，掌心的温软。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背，声音轻得散在风里：
　　"阿娘，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