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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BRO,更衣室不是靠能力立足的
多米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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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尼克的足球信条是:更衣室是一个微型社会,在其中人情世故不容忽视。
这是他十六岁那年从家乡出发,独自在奥地利训练营里待了三个月,发现自己连德语"我找不到洗手间"都不会说之后,用血泪换来的生存智慧。
一支球队的状态,七分在战术,三分在更衣室。
更衣室里谁跟谁说话,谁不跟谁说话,谁吃饭坐哪里,谁训练完第一个走……这些看起来鸡毛蒜皮的细节,会在某一场关键比赛的尾声,以某种你完全预料不到的方式,决定那颗球的走向。
多米尼克在接到哈兰德的第一天,就把这套理论讲给他听过一次。
很显然,哈兰德是不会在意这些没有刮到肉上的刀子的。
当然,他刚来萨尔茨堡的头两周,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自然没有人讨厌他。
多米在后来复述这段历史的时候,觉得这一点需要阐述清楚,因为“讨厌”容易被误解成——哈兰德因为性格问题被排挤。
不是的,事情比这个更微妙。
没有人讨厌他,只是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他只是……运行在一个跟所有人不同的频道上。
第一个信号出现在入队后的第三次训练。
哈兰德把队内一个年轻中卫撞得站不稳,那个中卫当时脸都绿了,但为了尊严,还是硬撑着笑了一下,称呼道:“monster。”
多米尼克当时就站在旁边,心里警铃大作。
果然,哈兰德很认真地问:“Monster?”
那个中卫愣住:“呃……yes?”
哈兰德皱眉:“Why?”
中卫:“Because you are……strong?”
哈兰德沉默且狐疑。多米立刻冲了上去,搂住傻小子肩膀,抢在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之前开口解释:“他说你厉害得很!不是骂你,你可以理解成夸奖,虽然他的英语也很烂。”
中卫:“嘿!”
多米尼克转头:“闭嘴,你刚才说得确实很烂。”
哈兰德看着多米:“Monster是夸奖?”
“在更衣室里,有时候是。”多米尼克说,“如果在街上有人这么叫你,你可以报警。但在训练场上,他们是在说你强壮、有劲、like终结者,like蝙蝠侠……”
哈兰德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怪兽是超级英雄?”
多米尼克郑重点头:“在这个语境里,是。”
哈兰德也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那个中卫,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Thank you.”
中卫:“……”
众人爆笑,然后揶揄多米尼克:“嘿,他是蝙蝠侠那你是罗宾吗?”
多米:“我不介意是。”
……
那天之后,“Monster”这个词就留在了哈兰德身上。
但它一开始不是那种亲昵的外号。
更像一种观察类标签。
大家说起他时会说:“那个挪威Monster今天又进了三个。”
“那个Monster是不是早上七点就在健身房?”……
多米尼克听着这些话,心里总有点不舒服。他觉得自己多少得做点什么。
第二个信号,出现在两周后。
那天训练结束,队长乌尔默在更衣室里拍了拍手,宣布了一个传统的迎新活动:“伙计们,今晚在富施尔湖畔有露天烧烤,顺便喝点啤酒。新来的几个小伙子,这是你们展现烤肉技术的时候了,谁也不许缺席。”
多米尼克当时正在换鞋,听见这个消息,立刻站起来:"走走走,我来萨尔茨堡半年了还没去过!Erling,你去吗?"
哈兰德抬起头,想都没想就问:"几点?"
“八点半左右吧。”乌尔默说,“我们回去洗个澡再出发。”
哈兰德:“太晚了,九点以后吃饭会影响睡眠。”
乌尔默脸上的表情稍微变了变:“好吧,随便你。”
站在门口的老球员,在哈兰德拒绝之后,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多米尼克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包的傻小子。
他走过去,踢了踢哈兰德的鞋尖:“出来。”
哈兰德:“去哪?”
多米:“进行一次紧急人类社会教学。”
哈兰德拎起包,跟着他走到了更衣室外面的走廊。
多米尼克脸色不太好看:“你为什么不去吃饭?”
“我说了。”哈兰德很认真,“影响睡眠。”
“我知道你说了什么。”多米尼克说,“问题是你知道他们听到了什么吗?”
哈兰德:“听到了我不去?”
“错!”多米尼克抬起一根手指,“他们听到的是:我不想和你们一起吃饭。”
“但我没有这个意思。”
“这是一个人情社会埃尔林!你拒绝了队长的聚会,他们会觉得你看不起他们!”
“那我现在告诉他们。”哈兰德说着就要转身。
多米尼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是白痴吗?你准备告诉他们什么?‘我愿意和你们一起吃饭,只是不是九点以后的晚饭。’吗?”
哈兰德右手扶着下巴思考着,多米明白自己猜对了。这个silly boy……
silly权衡了大约一分钟,最终艰难地做出了妥协的表情:“那……我应该怎么做?”
多米尼克换了个说法:“听着,在这里,一起吃饭意味着你愿意跟他们坐在一起,意味着你表态你跟大家是一伙的。今晚的聚会,你……”
哈兰德茅塞顿开:“oK,我可以发消息告诉队长。”
多米被打断话头,有点愠怒:“你要发什么?”
哈兰德:"I'M WILLING TO SIT BESIDE YOU."
多米深呼吸了一口气,忘了翻白眼:“你他妈听起来像要和他结婚了!”
“……”哈兰德语塞,“……可是我去了,也不知道自己能跟他们聊什么。”
多米愣了一下,这句话出乎他的意料。
silly平日抢点的时候是所有中卫的噩梦,本来应该天生无所畏惧的。怎么还是个社恐?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来萨尔茨堡的时候。英语也不好,德语也不流利。更衣室里大家笑的时候他经常要慢半拍才反应过来笑点在哪。
有时候别人随口一句他会在心里想很久。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是不是在笑话我?我要不要接话?
嗯……语言看来不是最大的问题,Erling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大家相处而已。
“你不用说很多话,”多米拍了拍他的脖头,“你就跟着我,坐在那儿,吃一点东西,别人说话的时候你就听着。有人问你,你就回答。剩下的交给我,ok?”
……
那天晚上,哈兰德去了。
虽然他去得非常不情愿。不情愿到坐在露营椅的样子像被多米尼克绑架过来的人质。
大家也都看得出来,自然对待他不冷不热。
多米尼克只得搂住哈兰德,抢先一步笑嘻嘻地开口:“各位见谅,这小子德语太烂,其实他今天想说的是他最近肠胃炎犯了,怕来聚会扫大家的兴。我刚刚可是硬把他从马桶上拽起来的,总不能让他躲在宿舍里当逃避烤肉的苦力吧?”
他极具欺骗性的脸和熟稔的社交手腕立刻发挥了作用。老队员们听了这个半真半假的解释,脸色缓和了不少。加上多米主动包揽了翻烤香肠的活儿,气氛很快又热闹了起来。
哈兰德被按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和其他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沟通着。
过了一会儿,多米尼克端着一个纸盘子溜到了他身边。
“吃吧。”把盘子塞进他手里。
哈兰德低头一看,怔住了。
盘子里没有那些烤得焦黑的香肠,和刷满浓重酱汁的猪排。只有几块撒了点儿海盐、烤得恰到好处的三文鱼,以及一大把洗得干干净净,完全没有沾染任何油烟的有机蔬菜沙拉。
“Domi……”
“我下午提前去超市买的。跟烤肉架分开弄的,no多环芳烃,no精制碳水。”多米尼克压低声音,冲他眨了眨眼,“赶紧吃,吃完装出一副你很享受的样子。不用太感谢我。”
哈兰德握着塑料叉子的手紧了紧。
看着多米尼克为了不让他被孤立而跑前跑后的背影,饶是再不解人情,也明白多米为了自己,在利用他的方式,为自己坚守的规则和复杂的世界之间铺设了一层缓冲带。
但这层缓冲带,很快迎来了考验。
聚会到了高潮,队长拿着几瓶啤酒走了过来。
“来吧,新兵们,迎新仪式不能少。”乌尔默把一瓶已经打开的啤酒递到哈兰德面前,“喝了这瓶酒,你就是萨尔茨堡真正的兄弟了。”
哈兰德看着那瓶冒着白色泡沫的啤酒,眉头再次拧成了死结。
酒精,是他绝对的禁区。这是底线,是不可能妥协的。
刚想开口拒绝,哪怕这会让他再次成为众矢之的时候。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截胡了那瓶啤酒。
“队长,这可不行。”多米尼克笑得一脸灿烂,挡在了哈兰德面前,“他肠胃炎还没好透呢,万一喝坏了要影响明天的训练怎么办?这酒我替他喝了,cheers!”
说完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仰起头,喉结滚动,“咕咚咕咚”地将那一整瓶苦涩的啤酒一饮而尽。
哈兰德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多米尼克因为喝得太急呛了两口的样子。
那天晚上聚会结束时,刚好是九点四十五分。
多米尼克有些微醺,脚步稍微有些虚浮。哈兰德一言不发地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让他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其实……我没醉。”多米靠在哈兰德肩膀上,悄悄嘟囔着,“我只是不想被他们拉着去下一场。我想回去了。”
“我知道。”哈兰德稳稳地扶着他。
“你今天表现得不错,silly。”多米尼克轻笑了一声,“明天训练,他们会给你传球的。”
“什么事情表现的不错?”哈兰德看向多米,明显有些不认同,“因为我吃了薯片?还是FIFA多传了两个球?”
“薯片功不可没。”多米笑开了,“当然游戏里的战术让步也比较有用。”
身后的其他队友还在热热闹闹,笑作一团。
哈兰德不予置否,但是多米很开心,所以是OK的。
这是哈兰德一直以来得出的判断。
别人都爱笑话他,但是多米没有阻止,多米没有看起来不舒服,所以是可以的。
今天晚上结束的时间,已经错过了平时的睡眠准备时间。
这很糟糕,但没有他预想的那么糟糕。
他赢了三局FIFA,喝了乌尔默递过来的可乐,吃了南野递过来的薯片。
被叫了很多次“MONSTER”,被多米骂了六次“你真的有病。”
队友们不再把他的沉默当做傲慢,不再把他的认真当做拒绝。
或者就算有,多米也总能把它们纠正成另一种意思。
散伙的时候黄喜灿路过拍了拍俩人肩膀:“good game,monster.”
哈兰德等他走后,问迷迷瞪瞪的多米:“那他们现在接受我了?”
“nonono,是开始喜欢你了,idiot。”多米回答,“他们已经把你当成自己人了……尽管你真的有点小毛病。”
哈兰德:“a bit sick……?”
“对,a bit sick.”
是的,多米总能把一些不好听的词变成可以接受的东西。
Monster。
Silly。
Weird。
Freak。
Big idiot。
这些词从别人嘴里出来都有刺,只有从多米嘴里出来,如此热乎。
哈兰德忽然问:“你也喜欢?”
多米尼克好像睡过去了,不再回应。
哈兰德固执地继续问:“你说他们喜欢我。你也喜欢我?”
他们喜欢我。
你是他们里最早认识我的人。
你带我来吃饭。
你帮忙解释他们的话。
你坐在我旁边……
……
所以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