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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安置 别院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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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的日子很安静。
林雁语每天天亮就醒了。睁开眼看见的是雪白的帐顶和崭新的被褥,干净得不像真的。恍惚片刻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
她会在床上躺一会儿,听窗外的鸟叫。银杏树上住着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叫声很脆,一声接一声的,不知疲倦。
然后起来,洗漱,吃管事张妈端来的早饭。白粥,小菜,有时候加一碟桂花糕。她一个人吃,一个人坐。
吃完饭之后,一天就空了。
她没有东西可忙。京城陈家那座小宅子里,好歹还有婆婆要照顾,有家务要操持,有西厢房那间藏了药材和铜秤的小屋可以躲进去待半天。这里什么都不需要她做。有人洗衣裳,有人烧饭,有人扫院子,连她房里的茶水都有人按时换好。
她像是一件被小心安放在锦盒里的瓷器。好看,金贵,但没有用处。
每天她都问张妈同一个问题:"陈大人有消息了吗?"
张妈每次都笑着摇头:"夫人别急,殿下派了人在找呢,清河那一带还乱着,找人不容易。有了消息一定第一个告诉夫人。"
头两天她信了。第三天开始,这个"信"字就打了折扣。不是不信太子的能力,是直觉告诉她,以太子的人手和权势,找一个被冲散的八品县丞,不至于这么久毫无音讯。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没有门路自己去打听。
第四天,她写了一封信。
写给安州的父亲。信上说自己平安,路上遇了灾,与陈淮正失散,暂住京郊,待寻到丈夫后再做打算,也请父亲帮忙找。她措辞斟酌了很久,报了平安,没提太子,也没提别院。只说是好心人收留。
信封好了,交给张妈,请她找人送出去。
张妈接过去,笑容不变:"夫人放心,我找人送。安州虽远,大约半月能到。"
林雁语道了谢。
她不知道那封信出了别院的门之后,没有往安州去,而是送进了东宫。
第五天上午,她在后院发现了那些草药。
别院的后院是个小花园,种了些寻常花木。几株月季,一架紫藤,墙角一丛栀子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飘了满院。
她蹲在栀子花旁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花丛底下还长着别的东西。
薄荷。
她伸手拨开花枝,看见一片矮矮的薄荷,叶子翠绿,长得蓬蓬勃勃的,显然没人管过,自己疯长了一大片。再往旁边看,墙根下还有车前草、蒲公英,甚至有几株半人高的艾草,都是没人要的野物,长在花木的缝隙里,不起眼,却活得很好。
林雁语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屋取了一把剪子和一只空碗,蹲回泥地里,动手了。
薄荷从栀子花丛里分出来,掐掉老叶枯枝,理出形状。车前草拔掉缠在根上的杂草,归拢到一处。艾草长得太高了,剪去顶端让它分蘖。蒲公英她没动,蒲公英清热解毒,根茎叶花都能入药,让它自己长就好。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手又稳又快,跟从前在外祖父药铺里帮忙时一个样。
她甚至不需要想。手知道该怎么做,就像水知道往低处流。
一整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太阳升到头顶,直起腰的时候后背酸得厉害。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被填上了一点。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上午都在后院待着。把那些野生药草一一辨认、归拢、打理,在脑子里分了类。能入药的有十几种,都是最寻常的品种,可她还是把每一种的长势仔仔细细地看过了。
哪株该挪到向阳处,哪株该浇水,哪株跟哪株种在一起犯冲,她心里门清。
张妈有一回经过后院,看见她蹲在泥地里满手是土,有些好奇:"夫人在摆弄什么呢?"
"拔草。"她说。
张妈笑了笑,没多问。
当天晚上,张妈写了一份条陈,差人送去了东宫。
到别院第七天,周旭来了。
事先没有通传。张妈也是听见前院的马蹄声才匆匆迎出去的。
林雁语正在后院。她刚把一株半枯的薄荷从背阴处移到了朝阳的墙根下,手上沾满了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夫人,太子殿下来了!"张妈小跑过来。
林雁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旧衣裳,满手泥,头发随意绾着。来不及换了。她在衣裳上胡乱蹭了蹭手,理了理鬓发,跟张妈往前院走。
周旭站在正房廊下,穿一件天青色的常服,没带随从,只有徐安候在院门外。他看上去像是路过时顺便拐了个弯。
"殿下。"她行了礼。
"免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气色比上回好些了。伤好了?"
"好了,多谢殿下挂心。"
"坐吧。"
张妈搬了椅子,沏了茶。两人隔着一张方桌坐下来。龙井茶倒进杯中,嫩绿的叶片在水里一片片舒展开。
周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想怎么开口。然后他说:"陈淮正的事,还在查。清河那一带洪水过后路断了好几处,人员排查比预想的慢。"
林雁语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了收。
"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我让人重点查了渡口下游,目前没有不好的消息。有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说这话的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像一个尽职的恩人在宽慰受难的人。
"多谢殿下。"她能说的只有这四个字。
沉默了片刻。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檐角的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周旭忽然说,"看见你在后院。"
林雁语的手微微一顿。
"在打理花草?"
"回殿下,是些野生的药草。长在花丛底下没人管,我顺手理了理。"
"药草?"他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可看过来的眼神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带着几分认真的好奇,像是真的在等她往下说。
"嗯。薄荷、艾草、车前草、蒲公英,都是最寻常的,不值什么钱,但各有各的用处。"
"比如?"
林雁语看了他一眼。
她没料到他会追问。从父亲到丈夫,没有一个对草药感兴趣。父亲觉得那是外祖父的营生,不是女儿该操心的。陈淮正连她会看病都不知道,只希望她做一个妥帖的妻子打理内宅。从前母亲是女医,但父亲做官后就不便抛头露面了,在雁语及笄后也逐渐很少聊起药理。
"比如薄荷,"她斟酌了一下,"最常见的用法是泡茶消暑,但它真正的好处在于疏散风热、清利头目。头疼脑热的时候摘几片叶子揉碎了闻一闻,比喝药见效快。"
"当真?"
"嗯。还有艾草,大多数人只知道端午挂门上辟邪,其实晒干了揉成艾绒可以做灸。寒症、痹症、妇人宫寒,一根艾条灸在穴位上,比汤药暖得透。"
她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放开了。不再是"回殿下"那种恭恭敬敬的腔调,而是带了几分讲述者的从容。跟她在济世堂柜台前给那个妇人改方子时的语气一个样。
周旭没有打断她。
他端着茶盏,微微侧着头听。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句也不落地听着。
林雁语说到蒲公英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她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面前这个人是大梁的储君,不是她的病人,也不是来听她讲草药课的。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官眷,在太子面前滔滔不绝地聊薄荷和艾草,像什么话。
"抱歉,说多了。"她垂下眼帘。
"没有。"周旭放下茶盏,声音轻了半分,"你说的这些,很有意思。"
顿了一下,他问:"你在安州的时候,常替人看病?"
这个问题让她微微一怔。她没跟他提过安州,也没提过自己会看病。他怎么知道的?
转念一想,她在渡口帮人处理伤口,他的随从大约看到了,回去说了也不奇怪。
"小时候跟外祖父学过些。"她答得简短。
"后来呢?"
"后来嫁了人。"
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底下压着的东西却很重。嫁了人,就不行医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起认了命的。
周旭没有接话。
安静了几息。他喝完了杯中的茶,站起来。
"别院里若是缺什么,告诉张妈,我让人送来。药草的事你喜欢就继续弄着,不必拘束。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多谢殿下。"
他走到廊下,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说薄荷揉碎了闻能缓头疼,是真的?"
"真的。"
"那下回我带几片走。最近折子多,夜里总是头疼。"
他说完便走了。脚步不急不慢,出院门,翻身上马。来的时候像路过的人随手拐了个弯,走的时候也是。
马蹄声远了,院子安静下来。
林雁语站在廊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干净。
她对于太子的到来有些困惑。
方才那一刻,她说薄荷说艾草的时候,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完了,中间一句也没岔开。他是太子,天底下最忙的人,却肯听她说这些田间地头的草药经。
这跟她以为的太子不太一样。她以为太子会更冷,更高,更不近人情。毕竟那天在帐中初见,他眉骨冷硬、目光威压,一看就是积年累月在权力里泡出来的人。可今天坐在廊下的周旭,说话不急不慢的,问的那些问题也都不是敷衍,倒像是真的有几分好奇。
临走还说下回要带几片薄荷走,治他夜里的头疼。
也许储君也有随和的一面,只是平时不常露出来。
她想不出别的解释,便也不想了。
回了后院。那株刚移了位置的薄荷在阳光下绿莹莹的,叶片上还沾着她方才浇的水珠,一颗一颗亮得像碎银子。
她蹲下来把根部的土压实了,拔掉了几根杂草,又拿剪子修了修旁边疯长的车前草。
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一个念头偶尔冒出来:下次他若真来取薄荷,她得挑一株叶子最厚实的。叶片薄的香气不够,揉碎了效果差。
她把这个念头当成了药理上的习惯,没有多想。
那天傍晚,周旭回到东宫。
徐安进来回了几件公务,又提起赵家递来的帖子,提及大婚安排。他一一处置了,让徐安退下。
书房安静下来之后,他没有拉开暗格。
他在想她今天说话时的样子。
说薄荷、说艾草的时候,她整个人是松弛的。肩膀放下来了,眉眼舒展了。一个人谈论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时,会自然而然地发出那种光彩。
那是他第二次看见她发光。第一次是在济世堂柜台前。
她说"后来嫁了人"的时候,他听见了那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
她需要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一座漂漂亮亮的宅子。
她需要的是有人让她做回自己。
这个,他给得起。
他叫了徐安进来。
"去查一查,京城的济世堂和回春堂,哪一家缺坐馆的大夫。"
徐安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周旭低下头继续批折子。笔尖走在纸上,字迹端端正正的,看不出一丝波澜。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案头那只合着的暗格上,银白色的一片光。
他没有打开。
今天不需要锦囊了。因为他闻到了真的。她跟他说话的时候,风吹过来,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气息。
他把折子批完了。搁笔的时候,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抿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