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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散 从京城到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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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到黔州,走官道,少说二十天的路程。
头几天还好走。官道平整,两旁是连绵的麦田,五月的麦子正抽穗,风一吹,青浪翻涌,一直翻到天边去。偶尔路过集镇,能停下来歇歚脚,添些干粮和水。
林雁语坐在车里,翠屏在旁边打瞌睡。车外,陈淮正骑着瘦马走在前头,脊背一直挺得很直。
离了京城之后,他反倒平静了些。那些糟心事、那些躲着他走的同僚、那些查不出来源的错漏,统统被甩在了身后。路还长,他还年轻,黔州虽然偏远,好歹是朝廷命官,未必没有翻身的一天。
他甚至开始跟林雁语说话了。
不是正经的交谈,只是些零零碎碎的闲话。经过一片桃林时他说这花开得晚,过了芒种还没谢,不多见。路过一座破庙时他说小时候跟师父出远门,也住过这样的庙,半夜屋顶漏雨,师父拿脸盆接了一宿。
林雁语偶尔应一两句,偶尔不应,他也不介意。
有一回他们在路边的茶棚歇脚,陈淮正买了两个烧饼递给她,自己啃了一个硬得能打人的窝头。林雁语看了他一眼,把烧饼掰了一半递回去。
"你也吃。"
陈淮正愣了一下,接过来嚼了两口,忽然笑了。
"成亲四个多月,倒是离了京城之后,咱们说话多了些。"
林雁语没接话,低头喝水。
可她心里承认他说得对。在京城的时候,他忙他的衙署,她藏她的药材,两个人住在同一座宅子里,像两条平行的线。这一路上,反倒有了几分寻常夫妻的意思。
一天傍晚,他们在一座小镇的客栈过夜。翠屏和老仆歇在隔壁,屋里只有他们两个。陈淮正坐在窗前对着一盏油灯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雁语铺好了被褥,看了他一会儿,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陈淮正回过头来,嗯了一声。又过了片刻,他忽然说:"雁语,这趟差事委屈你了。"
"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你嫁给我,本该在京城过安生日子。如今跟着我颠沛流离,我心里……过意不去。"
林雁语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灯光在墙上晃了晃。
"你的路在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怨气,也没有多少温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淮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那一晚他睡在外侧,她睡在里侧,跟在京城时一样。不同的是原来中间隔着一尺多宽的距离不见了,陈淮正默默揽住了自己的妻子。
第八天起,路上的光景变了。
官道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不是赶路的商旅,是拖家带口往北走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挑着简陋的担子,里面装着半袋米、几件破衣裳。有的连鞋都没有,赤着脚走在沙土路上,脚底磨得全是血泡。
"流民。"陈淮正勒了马缰,脸色沉下来。
他拦住一个老者问了几句。老者说南阳府发了大水,连日暴雨,清河上游的拦水坝三天前塌了,沿岸几个村子全淹了。官府的赈灾粮迟迟不到,活不下去,只能往北跑。
陈淮正回头看了林雁语一眼。
"绕路吧。"她掀开车帘说。
"绕不了。"陈淮正摇头,"往东是山,往西多走七八天,调令限了日子,耽搁不起。"
林雁语看着官道上那些往北走的流民。他们的眼睛是空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行尸走肉。有个妇人抱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婴儿哭得声音都哑了,妇人也不哄,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她放下了帘子。
越往南走,流民越多,路越难走。马车好几次被堵在路上动弹不得,老仆拿鞭子抽了半天才挤开一条缝。
陈淮正骑着马走在车旁,手按在腰间的包袱上。那包袱里装着他们剩下的盘缠。
第十天傍晚,他们到了清河渡口。
渡口废了。
河面比平日宽了一倍不止,浑黄的水裹着树枝、门板、半截牛车滚滚而下,浪头打在岸边,溅起半人高的泥浆。渡船不知冲到了哪里,码头上只剩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子,像被巨人一脚踩过。
渡口附近滞留了一大群人。有赶路的旅客,有附近逃难的百姓,也有几辆官家的马车,所有人都堵在这里,过不去。
陈淮正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更差了。
"上游坝口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有人说下游十里处水浅些,也有人说那边的路也断了,前几天有马车陷在泥里,到现在没拖出来。"
"那就等水退。"林雁语说。
他们在渡口边找了一处地势高些的坡地,把马车停下来。四周全是人,地上铺着席子、被褥、油布,孩子在哭,妇人在骂,空气里弥漫着泥水、汗臭和霉烂的味道。
林雁语下了车,四处看了一圈。
人群里有不少伤员。被洪水冲伤的,脚上磨出血泡化了脓的,还有几个老人坐在地上,脸色灰白,呼吸急促,中了暑也没人管。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一个瘫坐在地上的老妇人身边,蹲下来探了探额头。滚烫。
"翠屏,把箱笼里的药包拿来。"
她翻出随身带的几味药材,配了一碗解暑的药汤,又给旁边一个磕破了头的孩子清洗了伤口,拿干净的布条缠好。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动作又快又稳,跟在济世堂柜台前给那个妇人改方子时一个样。
做完了她才回到车边。陈淮正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你会看病?"
这是他第一次问这句话。成亲四个多月,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通药理。
林雁语垂下眼:"略知一二。外祖父是郎中,小时候跟着学过些。"
陈淮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吵嚷,打断了他。
他再也没有找到机会把那句话问完。
事情是在入夜之后发生的。
天黑得很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亮,四下里一片漆黑,只有渡口边几堆篝火明明灭灭地跳。河水在不远处轰轰地响,像一头暴躁的困兽。
林雁语躺在车里,翠屏蜷在她脚边,她睡不着。听着车外的声响,河水声,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还有不知道谁在哭。
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不安又浮了上来。
一路走来,太多事凑在了一起。丈夫莫名其妙被弹劾外放,路上恰好遇上洪灾,前方又恰好过不去。这些巧合一个一个摞起来,压在她心口,沉甸甸的。
夜半时分,她被一声尖叫惊醒了。
不是一声。是一片。
尖叫从渡口南边传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叫骂声、器物碰撞的声响,还有火光。火光不是篝火那种温吞的光,是又红又亮、不断蔓延的焰。
"少奶奶!"翠屏从梦里惊坐起来。
陈淮正在车外喊:"雁语!快下车!"
她掀开车帘的那一刻,看见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场景。
渡口南面的坡地上,火烧起来了。不知道谁点的,火势借着风蹿得极快,从一辆货车烧到旁边的草棚,又从草棚烧到停着的马车。滞留的人群像被捅了的蚂蜂窝,黑压压地往北涌,一边跑一边喊。
火光里,一群人从南边冲过来。手里拿着棍棒和刀,脸上裹着布,见人就抢,见车就砸。
流民暴动了。
林雁语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里闪过一个念头。流民是饿的,不是疯的。饿极了的人抢粮抢钱,不会放火。放火是为了制造混乱,而制造混乱是为了趁乱做别的事。
可她来不及细想了。
陈淮正一把拉住她的手往北跑。翠屏在后面跟着,哭着喊少奶奶。老仆不知道去了哪里。
人潮像洪水一样涌过来,比真正的洪水更可怕。所有人都在跑,都在推,都在挤。有人摔倒了被踩过去,有人被从后面推搡着往前冲,到处是惨叫和哭喊,火光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扭曲得不像人样。
陈淮正死死攥着她的手,拨开人群拼命往前。他的手心全是汗,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不要松手!"他回头冲她喊。
林雁语咬着牙点头。她另一只手紧紧抱着怀里的药方摞子,指甲掐进油纸包装里。
人群猛地涌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从中间裂开了。几个人尖叫着倒下去,后面的人站不稳,像推倒的牌一样歪了过去。一个大汉从侧面撞过来,肩膀狠狠地砸在她身上。
她踉跄了一步。
陈淮正的手松了。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她下意识地攥紧,可又一股更大的力道从另一侧涌来,像一堵墙一样把她往后推。
她的手指从他的手心里滑脱了。
她看见陈淮正被人潮裹着往左冲去,他拼命回头,脸上是惊恐的表情。嘴张着,在喊什么,可她听不见。周围全是尖叫、怒吼、哭喊,他的声音被吞得干干净净。
她伸出手去够他。
够不到。
人流把他们一个卷向左,一个裹向右,像两片叶子落进了不同方向的激流。
她看见他的脸在火光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无数张陌生的、惊恐的、扭曲的面孔淹没了。
翠屏的哭声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
林雁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人群里挣出来的。她只知道一直在跑,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被人撞了就往旁边避,跑到两条腿发软,跑到肺里像灌了火。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四周已经安静了。
她站在一片漆黑的野地里,前后左右什么也看不清。身后远远的,渡口方向还有一点残存的火光,像地平线上一颗将灭的余烬。
身边没有人了。
没有陈淮正,没有翠屏,没有老仆,没有马车,没有箱笼。什么都没有了。
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经历了巨大的恐惧之后身体自己反应过来的颤。膝盖和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了,火辣辣地疼。衣裳上全是泥,头发散了半边,发簪掉了。
她怀里还抱着那摞药方。
箱笼里的衣裳、盘缠、川贝母和铜秤全丢了,可外祖父的手抄药方她没有松手。从头到尾,在那一片混乱里,她唯一死死抓住的就是这个。
她蹲下来,把药方摞子紧紧抱在胸前,抱得像抱着自己的命。
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急又重。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烧焦的气味和泥腥味。虫鸣从草丛里传出来,不知名的虫子,叫得又尖又密。
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待在这样的地方。
从小到大,先是在外祖父身边,后来在父亲母亲身边,再后来嫁了陈淮正,身边总是有人的。就算是在京城那座两进的小宅子里,她也有翠屏,有婆婆,有西厢房里那些瓶瓶罐罐陪着她。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天很黑,地很大,她一个人蹲在野地里,连方向都分不清。
她害怕。
可她没有哭。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又吸了一口,又吐出来。做了三遍。
这是外祖父教她的。外祖父说,人在慌的时候呼吸是乱的,呼吸一乱脑子就不清楚。你先把气喘匀了,再想下一步怎么办。
什么时候都别忘了想下一步怎么办。
她把气喘匀了。
然后站起来,朝四周看了一圈。东边的天际隐隐约约有一条灰白色的线。不是天亮,天亮还早,但她辨出了方向。南边是渡口,不能回去,还在乱。北边是来路。
不远处有一片黑黝黝的树林,树林边隐约有几间屋舍的轮廓。她摸着黑走过去,推开一扇半掩的门。破旧的土屋,没有人,地上有些干草和碎瓦。
她走进去,靠着墙角坐下来。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泥已经干在衣裳上,硬邦邦地贴着皮肤。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她缩了缩身子。
怀里的药方摞子被她放在膝上,手掌按着,一下一下摩挲粗糙的纸面。外祖父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药汁渍了印子。她的手指划过那些发黄卷边的纸页,像是在摸一个人的手。
她闭上眼。
脑子里浮起来的,是陈淮正在火光中越来越远的那张脸。他的嘴张着,在喊她的名字。
可她什么也没听见。
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那场火不对。流民暴动不对。丈夫被弹劾外放不对。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事,一桩一桩连起来想,都不对。
可她太累了,来不及想清楚哪里不对。这些念头像是水底的石头,她伸手去够,刚碰到一个棱角,就被水流冲得更远了。
屋外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她把药方摞子抱紧了,缩在墙角,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