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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 周旭这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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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呈上来的那些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怎么也平不下来。
周旭这几日批折子总是走神。军报照批,朝务照议,三皇弟周晟在朝中的小动作他也照样盯着,样样都没落下。可笔尖悬在纸上的时候,脑子里总是冒出几句不相干的话来。
精通药性。十四岁以针灸救下难产母子。嫁入陈家后便不再行医了。
他见过太多世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可说到底都是装点门面的功夫,拿掉了也不伤筋动骨。她不一样。她手里的本事能救人活命,是实打实的真章。
这样一双手,如今在城南的小宅子里给婆婆炖汤。
周旭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些。一个七品通判的女儿,一个臣子的妻室,过什么样的日子,与他有什么相干?
可他就是在意了。就像宫宴那晚他明明坐在上游,目光却一次又一次地落到溪对岸那个低头辨认花草的身影上。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现在连念头也管不住了。
第四天的午后,他换了一身寻常的石青长衫,吩咐徐安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东宫侧门出去了。
徐安没有问去哪里。
"济世堂。"周旭说。
马车往城东去了。济世堂是京城老字号,开了几十年,药材品类齐全。徐安查过,林雁语常去的药铺有两家,城南回春堂和城东济世堂,近来去济世堂的次数更多些。
周旭在药铺斜对面的茶楼二层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下的街道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水的、带孩子的妇人、赶路的行商,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流水一般淌过去。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对面济世堂的门面上,一动不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她今天根本不会来。也许她来了也不过是买几味寻常的药材,然后转身走掉。他堂堂东宫太子,微服出宫,坐在街边茶楼里像个闲汉一样等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这种事若是传出去,朝中那帮言官的折子能把御书房埋了。
可他就是来了。
徐安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添茶,一句话也不多说。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他的耐心快要见底的时候,街角转过来一个身影。
穿一件半旧的月白衣裙,挽着简单的发髻,手里提着一只竹篮。走路不急不慢,目不斜视,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是从一幅淡墨画里走出来的。
周旭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宫宴那晚隔着溪水远远看过,后来又从徐安呈上来的画像里看过。可纸上的眉眼到底是死的。真的近了,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过去,才知道画像画不出她的好。
她的好不在五官。五官当然也好看,眉目清淡,下颌线条利落,是那种第一眼不惊艳、越看越耐看的长相。可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身上那股气韵。安安静静的,不讨好谁,也不闪躲谁,自己知道自己往哪里走,不需要任何人指路。
满街那么多人,她走在中间,像一泓清水流过闹市。
周旭把茶盏放下了。
林雁语走进济世堂,他起了身,对徐安使了个眼色。两人下了楼,不紧不慢地过了街,也进了药铺的门。
济世堂里药香扑鼻,柜台后面的伙计正忙着抓药称量。
林雁语进去的时候,铺子里已经有几位客人。她径直走到柜台一侧,同伙计要了几味药材,一样一样地看。拿起一粒川贝母对着窗口的光照了照,又放在指间碾了碾,凑近闻了闻,微微摇头,搁到一边,换了另一批。
周旭站在药铺角落的高柜旁,手里拿着一盒不知什么膏药,装作在看。
他看见她挑药材的样子。指尖拈起一粒细小的药丸,翻来覆去地端详,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偶尔在一张裁好的纸条上记下几个字。那种专注认真的神情,跟宫宴那晚在杏树下辨认花草时一模一样。
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柜台另一边,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跟坐堂的郎中说话,声音里带着焦急。
"大夫,这药我家小儿吃了快一个月了,怎么还是不见好?白天还成,一到夜里就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了一圈。"
那郎中翻了翻先前开的方子,皱着眉说:"方子没有问题,你回去接着吃便是。小儿脾胃弱,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急不得。"
妇人还想再说什么,可郎中已经转头招呼下一位客人了。
林雁语本来低头在看药材,听见这番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
她没有马上过去,而是先侧耳听了听那孩子的咳嗽声。咳声短促,带痰,痰声沉闷,不像是肺热的那种干咳。她又看了一眼孩子的脸色。面黄肌瘦,嘴唇淡白,眼下一圈青色。
她把手里的川贝母放下了。
妇人抱着孩子正要往外走,林雁语叫住了她。
"这位嫂子,请留步。"
妇人回过头来,有些茫然。
"我冒昧问一句,"林雁语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孩子除了夜咳,是不是还有腹胀?吃东西不消化,大便偏稀?"
妇人一愣,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肚子鼓鼓的,吃了饭就说肚子胀,拉肚子也是常有的事。姑娘也是懂医的?"
林雁语没有接这个话头,只说:"我能看一下方才的方子吗?"
妇人犹豫了一下,把方子递了过来。
林雁语接过去看了一遍。方子上开的是黄连、黄芩、栀子,配了半夏和陈皮。她一味一味地看过去,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嫂子,"她把方子还回去,斟酌了一下措辞,"这副方子是清胃热的,用黄连、黄芩泻火,思路不算错。可如果孩子的病根不在胃热,而在脾虚,那这些苦寒的药吃下去,反而伤了脾胃,越吃越重。"
妇人听得半懂不懂,只是急切地问:"那我家小儿到底是什么毛病?"
"孩子面色萎黄,嘴唇无华,夜咳有痰但痰色白,加上腹胀便溏,这些都是脾虚湿盛的表现。"她说得不快,一句一句的,像是怕妇人听不明白,"脾属土,肺属金。土生金,脾虚日久,肺气也跟着弱了,所以咳嗽才缠绵不愈。黄连苦寒,最伤脾阳,孩子脾胃本就虚弱,再用苦寒之药去泻,等于雪上加霜。"
妇人的脸色变了,抱紧了怀里的孩子:"那该怎么办?"
"不难,换个方向便好。不泻火,改为健脾。用党参、白术、茯苓补脾益气,再加一味陈皮理气化痰。孩子小,药量减半,煎的时候搁两颗红枣,既调味又补中。先吃五天,若是夜咳减轻、胃口好转,便接着吃。"
她说着,从柜台上拿了一张纸,借了伙计的笔,将方子写了下来。字迹不大,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妇人接过方子,千恩万谢,那坐堂的郎中也是正统学医出身,在后面听了个大概,脸上有些不自在,内心也知道自己敷衍了这寒酸妇人。只能招呼妇人过来,再次仔细给小儿看了诊,再看了雁语的方子,发现药方温和无害,的确可以一试,便照着修改了方子。
林雁语也没有多说。转回柜台那边,继续挑她的川贝母,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周旭站在药柜旁边,手里那盒膏药不知道攥了多久。
她叫住那个妇人的时候,他本以为只是几句客气话。可她一开口,他就挪不开目光了。
她说话的样子跟他见过听过的每一面都不一样。宫宴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流。在陈家宅院里,她是恭顺婆母,是温顺的编修之妻。
可方才在柜台前,她整个人都亮了。
眼睛是亮的,声音是稳的,一字一句笃定从容。低头写方子的时候,执笔的手指修长白净,落笔没有一丝犹豫。
那是一个站在自己的天地里的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周围有多少人在看都不要紧。
周旭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太后身子不好的那几年,太医院那些太医轮番请脉,开的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说起话来引经据典,拽文拿腔,可太后的病就是不见好转。他那时候年纪还小,心里想的是:这些人到底是在治病,还是在比谁的医书读得多?
而她方才站在那个妇人面前,没有一句废话。看见了问题,说出了答案,写下了方子。干净利落。
林雁语挑好了药材,付了银子,提着竹篮往外走。经过他身旁时,一阵极淡的香气飘过来。
是草药的气息。清清苦苦的,带一点薄荷的凉意,又有一丝艾叶的辛。很淡,稍纵即逝,可那股气味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的记忆里,拔不出来。
他看着她的身影穿过门槛,消失在街上。
然后他走到了柜台前。
"方才那位少奶奶,"他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每回来都买些什么?"
伙计想了想:"少奶奶是老主顾了,每回来都挑川贝母、杏仁那些。还有些散碎药材,艾叶、薄荷、佩兰、白芷,说是自己配香囊用的。"
"替我也配一份。一样的。"
伙计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多问,手脚利落地称了几味药材,拿油纸包了递过来。
周旭接过纸包。
他低头闻了闻。
艾叶、薄荷、佩兰、白芷。四味药材混在一处,就是方才从她身边飘过来的那股气息。清苦,微凉,干净。
像她这个人。
徐安站在旁边,什么也不敢说。可他跟了殿下十三年,从来没见过殿下做这样的事。
"走吧。"
回到东宫,已是傍晚。
周旭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他从袖中取出那包药材,在桌上铺开。四味草药各据一隅,颜色深深浅浅,叶片碎碎的,不值几个钱。
他找了一只空的青缎锦囊,将药材一味一味地装了进去,系好了口。
拿起来,凑近鼻端。
清苦的草药香透过缎面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看见的是她在柜台前低头写方子的侧脸。眉目舒展,嘴角微微抿着,全神贯注。执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干净利落地写下一个又一个字。
那是她最好看的时刻。
不是宫宴上安静端坐的样子,不是陈家宅院里低眉顺目的样子。是站在自己擅长的事情面前,笃定而从容的样子。
他又吸了一口。那股清苦微凉的气息顺着鼻腔往下走,像是一条极细的溪水,从胸口一路淌到了他自己都不敢去看的地方。
周旭睁开眼,把锦囊放进了书桌的暗格里。
可他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稳了。
她那样的人,困在城南那座两进的小宅子里,日复一日地做着贤妇该做的事,把一身本事藏得严严实实。旁人看不出来,可他看到了。
今天在药铺里,她站在那个妇人面前的样子,就像一把好刀终于出了鞘。锋刃在日光下闪了一闪,然后又被她自己收回去了。
如果她不必收回去呢?
如果她身边的人不是陈淮正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知道不该想。可它像一根刺,扎进来之后便拔不出去了。他越是不去碰它,它就越往深处钻。
如果陈淮正不在京城呢。
如果陈淮正被调走了呢。
周旭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地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他是太子。他想做一件事,从来不缺手段。朝堂上那些碍事的人,他不动声色地架空、调离、贬黜,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犹豫过。
可他也从来没有为了这样的理由去动一个无辜的臣子。
他不打算细想那个理由。
他只需要知道,陈淮正是一个根基浅薄的新科编修,在京城没有靠山。动他,比动朝堂上任何人都容易。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桌上那张空白的笺纸上,白得晃眼。
他拿起笔,蘸了墨,写下一行字:
内阁编修厅近来呈报之邸报,多有错漏,宜严查。
这是一颗种子。
他打算慢慢地种下去。
他拉开暗格,那只青缎锦囊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草药的香气淡淡地浮上来,隔着一层缎子,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