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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他到底回到 ...

  •   踏、踏、踏……
      幽暗的灯光自长廊的入口处蔓延而来,在牢里关着的犯人们仿佛趋光的飞蛾,陆陆续续来到了牢门口,扒着一掌大小的小窗向外望。
      唯独牢房最里间的那人没动。
      他盘坐在木板床上,身着沾满了灰尘和血的长衫,身形瘦削,面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的苍白,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宛如纸糊的一般,只有唇缝那一线,尚存一点诡异的血色。
      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之后是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声“下去”,牢房再次归于寂静。
      裴言川依旧没动,连眼也没睁,但他知道他在看他。
      “裴相,事到如今,你还不肯睁眼看看我。”
      裴言川没有任何反应,有那么一瞬间郁瑾睿甚至怀疑他已经死了。
      他突然变得很愤怒。他上前一步,抓着裴言川的手腕就将他从床上扯了起来:“说话!”
      裴言川血色浅淡的嘴唇动了动,还未出言,就没命地咳了起来。
      他将咳出的血迹悄无声息地抹到了自己早已脏污不堪的衣衫上,好半晌,才轻轻笑了笑:“皇上,草民早已不是‘裴相’了。”
      郁瑾睿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呼吸急促:“……你说、你说!桩桩件件,哪件朕冤枉了你!”
      裴言川摇了摇头:“草民欺上瞒下、草菅人命、玩弄人心、祸乱朝纲。”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数罪并罚,按律……”他跪在郁瑾睿的脚边,深深拜下去:“当斩。”
      “若……若皇上尚能对草民有一丝旧情,就请皇上,赏草民个全尸吧。”
      三日后,裴言川于菜市口斩首示众,首级挂在城门口,以儆效尤。
      那天,京城的雪很大,漫天风雪送一人,可裴言川只觉得冷。
      人死后会去那呢?
      裴言川闭上眼,任由风一点点穿透自己的身体,将他撕扯得粉碎——
      把我送远一点吧,再远一点,远离这个四四方方不见天日的城池,远离这个把人变成鬼的牢笼。
      他真的,有点累了。
      ……
      “大人身体长期亏空,气血不足,入冬受了些风寒也是难免,老夫先开几副药,慢慢将养一下……”
      外面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裴言川脑子还混沌着,却已经分辨出其中一个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小厮九思。
      他迷迷糊糊地想起,自己已经被一道诏书赐死,一直跟着自己的九思怎么办呢?
      ……不对!他不是已经被赐死了吗?
      他猝然睁眼,一个呼吸不稳就剧烈呛咳起来。门外的人听到声音,赶紧推门进来,裹着一股寒风就往裴言川身边凑。
      “主子,您可醒了!”男孩年纪不大,小脸圆眼睛:“您今早出门的时候忽然就晕倒了,奴才怎么叫都叫不醒!吓死奴才了!”
      裴言川感觉自己的喉咙火烧火燎的疼,他清了清嗓子:“给我倒杯水。”
      九思麻利地到了杯温水过来。
      裴言川喝了杯水定了定神,他深吸一口气,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温热、有心跳……
      不是梦!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
      “九思,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主子,辰时了。”
      裴言川观察着九思明显年轻了几岁的脸,问:“今日错过早朝,可替我告病了?”
      九思瞪圆了眼睛:“我的好大人,您烧糊涂了?皇上同虞贵妃去南山行宫赏呃……休养,已经五日未上朝了。”
      虞贵妃?休养?
      裴言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惊——
      他到底回到了什么时候?!
      ……
      端拱十二年,除夕。
      裴言川重生回来已经有些时日了,也适应了在上辈子的先帝即这辈子的皇上身边侍奉的日子。因为有了之前的经验,眼下很多事情处理起来比上辈子还要得心应手,只要这一世他不再沾染夺嫡立储之事,未必不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今日除夕夜宴,皇上宴请皇子群臣,裴言川作为朝中位高权重的丞相,座位仅次于皇子。
      他的目光不经意与对面郁瑾睿的目光相碰,看到他轻轻掀了下嘴唇——是一声几不可察的“裴大人”。
      裴言川朝他行一礼,随后移开目光。
      这时候的郁瑾睿真年轻啊……裴言川心中有些感慨,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也就是在这一举一放间,裴言川突然注意到了与郁瑾睿隔着两个位置的地方坐着一个有点眼生的男孩。
      那男孩约摸十六七岁,细高一条,肤白,五官带着几分男生女相的漂亮,穿着几年前的料子做的款式简单的衣袍仍不掩其色,看服制……应该是个皇子?
      可皇上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皇子?
      正想着,原本一直在埋头吃饭的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交汇,裴言川酒都醒了几分。
      那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任何情绪,不像人。
      裴言川下意识地举起酒杯,以示自己并无恶意。
      可那男孩只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理都没理,就又低头认真地吃起饭来,看那神色,好像吃饭对他来说是天下第一大的事儿,谁也不能耽误他吃饭。
      裴言川不由有些好笑,心说宫中什么时候多了个吃茬儿皇子?难道这就是重生的变数吗?皇子还多了一个?
      再细看,男孩桌上的食物都已经被他吃得不剩什么了……裴言川低头看着自己只是略动了一点的菜,轻轻皱起眉头。
      第二次见到那男孩是裴言川年后入宫的时候。一切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发展,皇上指了裴言川做几位皇子的轮值讲师,裴言川先是以“臣尚年轻,比不得学识渊博的老臣”婉言谢绝了一次,但皇上还是属意他去做,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了。
      所以他即便再不情愿与几位皇子产生瓜葛,也不得不谨遵圣旨,老老实实来到书房给诸位皇子谈古论今。
      这天,他结束课程,往外走没多久,就听见自己身旁的墙上有动静。
      他循声望去,细高条的少年人就这么撞进他的眼睛。
      他像是在躲什么,手臂紧紧地扒着砖红的围墙,眼睛不似上次见到时黑沉沉的,多了几分惶恐,反倒是活灵活现起来。
      “殿下。”裴言川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后又没忍住多劝了两句:“墙高,殿下当心别跌下来。”
      少年人眨巴眨巴眼睛,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猫。”
      “嗯?”裴言川没明白,上前几步。
      “下面,有猫。”他紧紧扒着墙头。
      裴言川想了想,推测他是怕猫:“叫人赶一下?”
      少年人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怪,太怪了!
      按理说,皇子住所裴言川是不应该擅自进去的,但……
      上次见面后,裴言川回去仔细回忆了一下,依稀记起上辈子是有这么一个皇子,因为生母出身不体面,十岁被找回后就养在深宫中无人教养自生自灭。
      他记得,这位皇子上辈子好像在这之后没两年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裴言川暗自叹了口气:虽然并不想再接触任何皇子,但这孩子是个可怜人。宫里人惯会拜高踩低……大抵是因为这个,才会任由一位皇子被猫撵上墙又不敢喊人吧。
      于是裴言川绕到皇子的别院正门,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许多,宫女太监屈指可数,多数又懒洋洋的,他们不认得裴言川,但见他通身的气度,又觉得他不像个普通人,都警惕地盯着他。
      裴言川没管那么多,他来到了少年扒着的那面墙,把墙下那只瘦骨嶙峋的黑猫赶走,而后又朝他伸出一只手:
      “殿下,下来吧,小心。”
      郁恪盯着他伸出的那只手,目光中是说不出的诧异和惊奇。他想了想,还是松开了一只手,搭在裴言川的手上,从墙上蹦了下来。
      裴言川接住那只手,感觉手心湿乎乎的,一看才发现,因为手指用力过猛,郁恪的指尖都纷纷磨破出血了。
      “受伤了?”裴言川皱了下眉头:“快找太医过来!”
      身旁的宫女太监听了没人动,表情倒是丰富多彩。郁恪漠然地收回手,在把血呼呼的指尖藏进手心:“没事。”
      裴言川心里很轻微的不适——且不说皇子,即便是路边小童摔了都会有人帮忙扶一把哄一哄,这些人竟是直接视而不见了?!
      “可有药箱?臣给殿下包扎一下吧。”
      两人进入殿中,一个看起来有些年长的宫女拿来了药箱,裴言川示意他把手伸出来。
      郁恪把手缩在背后,警惕又执拗地摇头。
      裴言川叹口气,无奈哄道:“殿下,不包扎一下会感染烂掉的,殿下以后可就没有手指了。”
      郁恪奇怪地看着他:“……我又不是傻子。”
      裴言川好笑道:“殿下这般忌疾讳医,臣都把殿下当小孩子了……既然殿下不是小孩子,那请快伸出手吧,一会儿就好了。”
      郁恪犹豫了片刻,终于把手从身后拿了出来。
      即便料想到他在宫中过得应该不太好,刚刚扶他下来的时候也明显感觉这双手很粗糙,可真的看到时还是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概是因为营养跟不上,裴言川的个子虽然挑起来了,身量却极瘦,手更是皮包骨似的,生着大大小小的冻疮和破口……相比之下,指尖那点血迹算什么?
      裴言川小心翼翼地用清水和药酒清理他伤口,又将止血的药粉洒在他的指尖,最后下意识地搓热自己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
      郁恪惊疑地看着他。
      见他这样子,裴言川的心又软了三分,他暗自安慰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嘴上说道:“殿下手上生的冻疮这里没有药,等明日臣来的时候给殿下带一点。殿下平日里也要多用一些油膏,能缓解一些……算了,我下次也给殿下带。”
      他收回手,抬头又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殿里的设施陈旧,烛火昏暗,在这样的背景下,眼前这个男孩几乎是有些超脱年龄的鬼气森森。
      “你为什么做这些?”他问他。
      裴言川垂头拱手,是顺从的姿态:“为人臣子,自当以君主为尊。殿下是皇子,也是臣的主子,臣做这些,不过是尽了为人臣子的义务罢了。”
      郁恪眨眨眼,指着外面的宫人:“那他们呢?为什么不这样做?”
      裴言川无意与这个过了开蒙年纪才被找回来的皇子谈论如何经管下人,再加上他他已决意不再参与夺嫡之争,无论哪位皇子都理应是要避嫌的。
      他只得随口点拨一句:“御下之术,当赏罚并行,殿下……殿下若无别的事情,时候不早了,臣就先告退了。”
      “……哎!”
      “殿下还有事?”
      “你叫什么?”
      “臣裴澜,字言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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