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维加尼斯之梦》黎秋华

2、第一章 新人 六月间一个

　　六月间一个炎热的午后，夏天攀上人的头顶，往太阳穴沉重一压。办公室天花板的吊扇也突然没了干劲，底下的人眼巴巴望着静止不动的扇叶，一只手拿起打印纸张费力扇出热风。距离故障修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管理部门已经下楼去找维修人员，剩余其他人坐在工位里等候。在高耸于地面十八层的写字楼内，焦躁跟着热气一起升上来。
　　这在嘉业公司是常有的事。所有人都盼着下班后的余兴节目，来一杯冰凉啤酒下肚，用于摆脱白日的疲惫。
　　但那天临近下班点的前半个小时，员工们突然精神地弹坐起来，不是为了赶上回家的公共交通，仅仅只是围在社长办公室门口，向里面投进好奇的目光。
　　就在前不久，一位年轻漂亮的少女跟在社长身后走入了办公室。
　　任何一个在嘉业任职一年以上的人都知道，这里地处僻壤，对于一家唱片公司来说无疑是避人耳目的最佳选址，员工们平常出入都需要时刻警惕，如果是出道艺人则更不必多说。而现在，社长如此明目张胆地亲自将新人带进公司，看来今天会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罗娜被告知接手新艺人时正在处理上个月的财务报表。她正准备进去汇报相关数据，对新人入职倒是不感兴趣，打算往桌上扔下一堆文件就顺势走人，只可惜临走前社长叫住了她。
　　旁边那位清丽明媚的少女看起来年仅十六岁左右，名字叫做“艾莉儿”，听上去只是艺名，并非本名。与外表不同，她本人比较沉默寡言，脸上总是挂着严肃的神情，或许会是很难办的性格，估计也不会在镜头面前讨好媒体和观众，更何况她年纪尚小，正是反叛的时候。
　　“我不同意。”
　　罗娜立刻提出反对。完全不顾及社长的面子，也没有看到艾莉儿惊诧地转头望着她。
　　“为什么？”社长问道。
　　“迄今为止从来没有过未成年偶像的概念，且不说雇佣未成年人是否能够得到批准，现在的偶像艺人个个都是具备一技之长的才子佳人，光靠美丽的外表显然远远不够。”
　　她转向比她矮一截的艾莉儿，“你会什么？”
　　“……”
　　罗娜对她的沉默了然于心，摆出一副不出所料的自若姿态看着社长。
　　“罗娜，她不过是乡下小酒馆里的一个服务员，你不能强求她，而且我并不打算招揽才华横溢的艺人。”
　　“……什么意思，您到底有什么打算？”罗娜挑起一边眉头问他。
　　“你知道的，嘉业虽然刚成立不久，却已经有不少出道的明星艺人，这些艺人里面大多都备受关注，上个月专辑销量还创下了有史以来的新记录。”
　　“没错，这些成绩是嘉业和有能力的艺人们共同创造的。”
　　“但是罗娜，你不觉得我们还少了些什么吗？”
　　罗娜不解其意，懒散瞥了一眼艾莉儿，发现她正盯着墙上写满了嘉业荣誉业绩的商务宣传栏，她貌似对此望得很出神。
　　“在外面，很少人听说过嘉业这个名号。我们的艺人成绩固然很好，但在业内一直是鲜少人提及的普通唱片公司。”接着他又回转话锋，“艺人和公司几乎是共存亡的关系，如果这里将来能诞生出一个划时代意义的偶像，不只是嘉业，整个莫比乌斯都将陷入一场耀眼的美梦。”
　　“划时代”“美梦”……他口中说出来的字眼像是喃喃自语的梦话。罗娜抱持着审慎，她深知嘉业是社长的心血，他为之投入了许多精力，但刚刚那番不靠谱的言论实在是令人不敢苟同。
　　“为什么是我呢？”
　　沉默了半晌的艾莉儿第一次开口说话，音量不大，语气也很轻，是一种初听会让人产生误解的声音，甜蜜又带点沙哑，介于少女与少男之间。硬要说的话，很容易联想到上世纪某位被冠以“砂糖嗓音”的女歌手，当时人们一致认为她的歌喉是极具魅惑的陷阱。
　　罗娜看着眼前的乡下女孩，一双清澈眼眸被掩映在浓密睫毛的阴翳之下，当窗外晚霞照入，宝蓝的瞳色如同落日余晖沉入海面，眼睫颤动间有波光闪烁。
　　为什么？罗娜同样好奇这个问题。她久居于一个离这里100公里开外的偏僻小县城——康尼斯市，方才进门时，罗娜瞥到了桌上履历的住址。毫无疑问，那里就是她的故乡，早晨的牧笛声会吹进她将要清醒的梦境。尽管她身上并没有沾染羊毛的味道，可谁又会愿意看到土里土气的乡村人摇身一变成为万众瞩目的新星偶像？
　　偶像应该是与其阶级相配、足以满足所有人幻想的欲望集成体。
　　“你觉得呢？我想你应该先问问你自己，你为什么愿意接受这份工作？即便你会因此远离你的故乡。”社长反问道。
　　艾莉儿回想起第一次在康尼斯酒馆里遇见社长的情景，当时他要了一杯威士忌酒，还特地嘱咐艾莉儿亲自端上来，后来她把递过来的嘉业名片揣进兜里，为了不被店长发现，半夜偷偷溜到前台拨打上面的号码。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可以从酒馆辞职，可以远离寂寥又羊群泛滥的康尼斯，如果能挣到数不完的钱，她甚至想来一场环球旅行，于是她熟练背下嘉业的联系方式，第二天清早就接到了回访电话。
　　“是因为你说这里有赚钱的机会，有离开康尼斯的好去处。”
　　“这就对了。”
　　艾莉儿不明所以。
　　“因为你有野心，从你没有丝毫犹豫接受我的邀请开始，你内心的冲动已经显而易见了，孩子，你或许就是天生的巨星。”他拍下艾莉儿的肩膀。
　　长时间的站立让罗娜有些不耐烦，而且现在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40分钟，她可不想再奉陪他们出演过家家式的偶像游戏，那是楼下小孩才会乐衷的角色扮演。
　　她举起手表又看了一眼，“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等等。”
　　罗娜扭过头，“……如果您想劝我当她的经纪人就免了吧，我还是坚持原来的意见。”
　　“你这个人真是死板……”
　　刚抱怨完自己的员工，社长像是想到好点子一样立马说道，“既然这样……不如来打个赌吧，如果艾莉儿的个人出道专辑没有登上M唱片榜首，你可以随时卸任，怎么样？专辑制作发行的周期才四个月而已哦。”
　　见罗娜还是无动于衷，他又补了一句：
　　“这期间给你三倍的工资！你可以往家里多寄点钱。”
　　罗娜刚好停在门前，仿佛有种无形的东西拖住她的脚步，面前一扇木门阻隔了她本应美好安静的夜晚。只见她肩膀一沉，在角落里轻声叹了口气。
　　“好吧……我成交。”
　　……
　　出了办公室门外的长廊左拐就能到达升降电梯的入口，罗娜走在前面，艾莉儿跟在她身后。首先要帮新人把行李搬到公司附近的宿舍，之后那些麻烦的入职手续还是交由明天再处理。
　　路上她们鲜少交流。
　　“……我还是不认同你当偶像。”她们走出公司大门时，罗娜突然插一嘴。
　　“但既然社长给了你大好的机会，你就应当珍惜，光靠美貌可不行，这个年头漂亮的女孩子到处都是，她们只是没你幸运而已。”
　　“这我当然知道，不用你说，不然我也不会大老远独自一人跑来这里。”
　　艾莉儿瞪着她。有一刹那的错觉，罗娜像是在嗤笑自己的艺人，她弯下腰凑近艾莉儿，艾莉儿被她的逼近吓得后退几步。
　　“那么，日后好好相处吧。不止是我，团队的其他人也是。”她用面对小孩子的语气说道，“对了，该怎么称呼你呢？”
　　罗娜对着皱眉的艾莉儿思索了很多个飞入脑海的名字——
　　“不如叫你「莉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