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宁以哲无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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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十年灯火，一战春闱。
三日后，考生们终于跨出了贡院的大门。他们三三两两，揉肩挲腰，行态难掩疲惫。其中不乏暗暗忧愁、锤头顿足者，或是胸有成竹、意气风发之人，也终似白鹭纷纷去。
其实各位官员也没好到哪里去。
宁以哲连衣服也没回府更换，直接顶着一层浅浅的胡渣进了宫，向帝王汇报巡检工作。
御书房刚点过香，加班数日的帝王阴沉着脸，手中笔走龙蛇，看过的折子却被扔在桌下，砚台里还断了一柄墨条。
宁以哲轻咳一声，“陛下。”
李承安头也没抬，随手推了下放在手边的茶，“如何？”
宁以哲用指腹碰了碰杯壁，发现茶是提前放凉过的，于是仰头咕噜喝下半盏，才呐呐道：“考场里看起来一切正常。”
“……”
李承安抬眼，这才注意到宁以哲的潦草样子，皮肉不笑，“宁卿如此急着入宫，朕以为，当是有了重大发现。”
“有的有的，有的兄弟，”宁以哲从袖子里摸出张鬼画符的字条，“据臣观察，这几人负责给考官送日用餐食，是唯一可以与贡院大殿接触的人员。”
一会称兄道弟、一会君臣相敬，李承安头疼地捏着鼻梁骨，“你怀疑考官？”
没有不怀疑的义务！
宁以哲摇头晃脑，“考场毫无异样，那就只有——”
李承安打断施法，“你怀疑哪位考官？”
宁以哲一顿。
李承安终于呵道：“连怀疑谁都不知道，你是想把二十个考官全都查一遍？”
“二十考官，其中十四人出身江南，你要查，光是南方的举子一人一笔就可以将你钉死在檄文里。还有六人出身京都本姓，族中遍布中原……宁以哲，你是想以一敌万？”
宁以哲不明所以，“陛下怕他们？”
这不对吧，这本书里李承安怕过谁？
他砍谁不是两刀的事？
要不是他自告奋勇当了这个万古忠臣，李承安此时应该是在暴君之路上一去不还，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宁以哲心虚地抿着唇，怎么感觉原本的路更爽呢？
不行，改天得在书房里将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裱起来。
李承安气极反笑，“朕不怕，宁卿就可以不怕了？”
他是君他是臣，他怎么就一直反应不过来呢？
“还是说，宁卿认为，自己随时都可以走，所以无所畏惧？”
宁以哲心神一颤，缓慢地眨了眨眼，看向李承安。
这是被发现了？
四目相对，李承安静静地看着他，眼底蒙着一层灰，叫人看不真切。宁以哲无端有些腿软，连带着腰眼也有些酥麻。
李承安知道他不是失忆的宁子过了？
啥时候的事？
宁以哲的疑问快要写在脸上了，答案也很明显。
纵然早已知晓，但李承安的眉心仍是慢慢蹙起，平生第二次觉得自已脑子不好，“……你孑然一身，天地蜉蝣，天涯海角哪里都能去。”
“只是朕却也会担心你。”
宁以哲松了口气，这个李承安怎么还大喘气呢？
“朕知道你的抱负，但历史上的激进之流，哪个不是众矢之的、死于非命？”
宁以哲深以为然，想起商鞅、王安石等人，谦虚道：“臣与他们比倒是还差了许多……”
李承安不想把自己气死，沉默了片刻，挑出一个坏消息下手：“你带回的那卷题没有问题。”
线索又断了。
宁以哲虽然有所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是臣过于急切了。“
李承安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道：“爱卿不妨想想，考官何须明目张胆地冒这个险？”
许多事，只需循规蹈矩，不刻意作为，便可水到渠成。
因此，明枪不如暗箭。
宁以哲忽然恍然大悟、神至心灵，他朝李承安投以敬佩一眼，目光闪闪道：“多谢陛下提点，臣明白了！”
李承安微妙地挑眉，“真明白了？”
文人之流最重清白名声。宁以哲若是直愣愣去查，无异于犯了全天下文人之大不讳，平白给人抱团除异的契机。
此局最好的解法就是牺牲一批学生，刻意泄露只言片语，煽动他们的情绪，放纵他们做出种种出格举动，不断舆论加压，逆反权威，用少年热血激化其内部的阶级矛盾。
只是这样的法子……宁以哲真的会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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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宁以哲经何中郎引荐，提上一副养生茶，敲响了太学院康博士家的大门。
与宁以哲想象中的老学究不同，康老人家为人很是热情似火，往那一坐就像村门口唠嗑的老大爷似的，揣着包瓜子就要替人说媒。
何贺挡了两次没挡住，尴尬地朝宁以哲拱了拱手，“这……老师的爱好就是如此，宁大人见笑。”
宁大人何止是见笑啊，宁大人简直快要见喜了。
康博士给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古来今往独一位，简直是转世金童，只差与那玉女双宿双飞，成就人间佳话了。
宁以哲已是有些飘飘然，耳垂滴血、面色如潮，“哪里哪里……康老谬赞了、谬赞了！”
“话说那玉女是——”
“老师！”
何中郎废了些力气，将相见恨晚的二人分开，“老师，今日学生与友人前来，是为了陈生一事。”
宁以哲抬手搓搓脸，“对、对，险些忘了正事。”
康老遗憾地抱手，“陈生年岁尚小，又身无功名，怎么好说媒？”
“……”
宁以哲谨慎地后退半步，正好瞥见何中郎藏在身后的，还未来得及松开的拳头。
下一秒，就听见拳头的主人端端如玉地说：“老师再这般装傻充愣，学生就不敢保证舟先生的孤本，还能完完整整地交到老师手里了。”
嘶——好耳熟的名字。
宁以哲还没想起在哪听过，康老瞪了瞪眼，“都已经是一部之中郎了，做事不要这么急躁，切莫冲动……”
何贺拱手，“老师，那就把师弟唤来吧。”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何某伶仃一人不曾有过手足。”
“……”
宁以哲正听得大为震撼，便又听得康老叹道：“但他家给的实在太多了。”
那您老还真没把我们当外人……
何中郎了然道：“在场的既无耳目，又没有官员，不过是师兄弟间相互交流罢了。”
宁以哲跟着点头，心虚地咀了口养生茶，隐隐听见屋顶上传来“啪嗒——”一声。
不过无人在意。
陈生年岁不大倒是真的，看模样不过十六七岁。他上前问好作揖，手背高举过眉毛，即使神态间略有拘谨，但胜在礼数周全，叫人不自觉宽和相待。
康老摆摆手，借口要去小憩，就这么将人撇下了。
陈生只是敛着眉，对此没有什么表现。
“坐吧，随意一点。”
宁以哲推了推手边的茶盏，眉眼一派温和，是那种年长的老师见到三好学生的温和。
瞧瞧，多么板正，多么茁壮成长，让他再次想起某位故人。
何贺默不作声地瞥过来。
宁以哲歪头，眼睛看过去，无声示意：怎么了？
何贺却移开目光，视线落回到陈生身上，“说起来，你该唤我一声师兄，我虽学识不及老师，却也是景安二十八年的探花，有什么学业上的问题，可以来问我。”
这回轮到宁以哲默不作声地瞥过去了，不是哥们……你这么厉害怎么不早说呢？
合着这把学历局。
陈生整个眼底亮了一下，转瞬又暗淡下来，“多谢师兄，但我资质平庸，恐徒费师兄口舌……”
“怎么会？”宁以哲弯了弯眼，“听闻陈师弟连中二元，这放在整个京都也是少有的。”
“……”陈生沉息片刻，道：“这位师兄见笑，只是一时运道而已，来到京都方知山外有山。”
宁以哲突然没头没尾道：“那陈师弟可认得一人，与你同姓，单名一个吾？”
陈生震惊地看向他，神色难掩错愕。
到底是年纪小，虽然很快就强装镇定，但那一瞬的神情，没有逃过两只中级社畜的眼睛。
“怎么说？”宁以哲一只手搭在身前，状似无意地抬指敲了敲茶案，“我观你反应，是认得？”
陈生抿着唇，“不甚相熟。”
“哦，”宁以哲一只手撑着脑袋，怅然道：“就是不知陈吾之学问，比师弟你之如何？”
陈生脸色一白，嘴唇蠕动了一下，“师兄这是何意？”
何贺顿首，“师弟别介意，以哲性子如此，绝无恶意。”
“只是……”何贺惋惜地笑笑，“若是师弟参与了此次会试，过几日揭榜便可一较高下了。”
“什么、”陈生突兀地站起身，反应过来后脸色更显苍白，“……他怎么会……他参加了会试？”
宁以哲藏在桌下的手给何贺比了个大拇指，面上露出些许疑惑，“师弟怎么了？”
陈生定定站了半晌，忽然道：“陈吾根本不可能踏入京都一步，所以你们在诈我，对吧？”
何贺下意识偏过眼，正好看见宁以哲略微诧异的眼神。
也就是说，此人刚刚完全在乱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