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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谷中猎影 天光终于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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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终于艰难地、彻底地驱散了沉沉的黑暗,透过藤蔓和枝叶的缝隙,将斑驳的光影投在沈静姝的脸上。她眨了眨酸涩肿胀的眼睛,适应着这久违的光明。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寒冷带来的僵硬麻木尚未完全消退,腿伤处经过一夜的沉寂,疼痛变得更加清晰和顽固,饥饿感也重新苏醒,变本加厉地啃噬着胃壁。
但至少,她还活着,看到了新一天的太阳。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活动着冻僵的四肢,像一具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僵硬感和尖锐的刺痛。她扶着冰冷的石壁,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从枯叶堆里坐起来。低头检查腿伤,膝盖依旧肿得发亮,皮肤下的青紫淤血面积似乎扩大了些,轻轻一碰就疼得她倒吸冷气。左臂的擦伤倒是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
必须尽快处理伤口,补充食物和水,然后离开这里。昨夜的“访客”提醒她,这个看似隐蔽的落叶窝,并不绝对安全。
她先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鸟鸣声清脆了许多,风吹过林梢,远处似乎有松鼠啃食松果的“咔咔”声。一片清晨山林该有的、相对安宁的景象。她小心地拨开入口虚掩的带刺枝条,探头向外张望。
晨雾在林间低徊,视线所及,只有寂静的树木、荒草和那条几乎干涸的溪沟。昨晚那不知是狐是犬的生物,早已不见踪影。
沈静姝稍稍松了口气,拖着伤腿,极其艰难地从落叶窝里爬出来。清晨的空气凛冽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吸入肺腑,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阳光穿过高处的枝叶,洒下几缕金色的光柱,在林间氤氲的雾气中形成道道光路,竟有几分静谧的美感。但这美景背后,依旧是生存的严酷。
她拄着手杖,沿着昨晚隐约听到水声的方向,慢慢挪动。每走一步,右腿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她不得不走走停停,额头上很快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走了大约几十步,绕过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果然看到一片小小的、被岩石环抱的水洼。水是从岩缝中渗出的,很清澈,积聚在不大的凹坑里,形成一汪浅浅的、镜子般的泉水。水边生长着茂密的苔藓和几丛喜湿的蕨类植物。
沈静姝跪在水边,先用手捧起水,小口小口地喝了个饱。泉水甘冽清甜,带着一丝岩石特有的矿物质气息,极大地缓解了口渴。她又仔细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污垢,冰冷的泉水刺激得伤口一阵收缩,但也带来了清洁的舒适感。她用泉水浸湿了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小心地擦拭左臂的伤口,然后重新敷上昨天找到的、已经有些蔫吧的马齿苋叶子。
处理完这些,她开始环顾四周,寻找食物。水洼附近光照不足,可食用的植物很少。她只找到了几株更小的、贴着岩石生长的紫花地丁,叶子又老又硬,苦涩味更重。她勉强揪下最嫩的几片尖芽,和着泉水吞了下去,苦涩的味道让她皱紧了脸,但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光靠这点野菜,绝对撑不下去。她需要更实在的食物,也需要尽快辨明方向,继续向北。腿伤严重拖慢了速度,也让她无法进行更远距离的搜寻或设置陷阱。
她靠坐在水边的岩石上,望着水中自己憔悴不堪的倒影——头发像枯草般纠结,脸上满是污渍和细小的划痕,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着浓重的青影,身上的衣衫几乎不能蔽体。短短几天,那个在沈家沟虽然清贫但还算齐整的沈大丫,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濒临绝境的小野人。
不能放弃。她对自己说。至少,现在有水,有暂时的隐蔽所,天也亮了。
她休息了片刻,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便拄着手杖,以水洼为中心,在附近小心翼翼地搜寻。她扩大了范围,希望能找到野果、块茎,或者……运气好一点,发现人类活动的痕迹,哪怕是最细微的。
这一次,幸运女神似乎真的瞥了她一眼。
在水洼东北方向大约百步之外,一处相对开阔的、阳光能照射到的林间空地边缘,她发现了几株低矮的灌木。灌木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光秃秃的枝条上,竟然还挂着零星几个干瘪发黑、小指头大小的浆果!是“醋栗”(也叫茶藨子)!虽然已经完全干瘪,几乎成了果干,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酸涩的香气。她小心地摘下来,尝了一颗,果肉早已干硬,只剩下一点浓缩的、极其酸涩的滋味和细小的籽,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她将能找到的十几颗干醋栗全部摘下,用大树叶仔细包好。
更让她心跳加速的发现,是在这几株醋栗灌木后方不远处。那里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虽然很浅,而且被落叶半掩盖着,但不像野兽刨挖的,倒像是……人为的?她蹲下身,用木棍小心地拨开落叶,看到泥土里混着几块烧过的小木炭,以及一两片极小的、破碎的、似乎是某种植物根茎的皮?颜色发黄,质地粗糙。
有人在这里生过火?烤过东西?
沈静姝的心猛地一跳。是猎户?还是……追兵留下的痕迹?
她仔细查看那些木炭和碎屑。木炭很细碎,像是燃烧后自然熄灭,又被风雨冲刷过一段时间,不是新鲜的。碎屑也干硬了。痕迹很旧,至少是几天前,甚至更久。应该不是追兵,追兵若是搜到这里,不会只留下这么点不起眼的痕迹。
是猎户!或者偶尔进山的山民!
这个发现让她既兴奋又警惕。兴奋的是,这说明附近可能确实有猎户活动,或许能找到帮助,或者至少能沿着猎户的路径找到人烟。警惕的是,不知道这猎户是善是恶,是否会收留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受伤女娃,甚至……是否会将她出卖给可能正在悬赏搜寻的人。
但无论如何,这总是一条线索,一个方向。
她记下了这个位置和大致方向——东北。然后,她回到水洼边,将干醋栗小心收好,又灌满了那个破水罐(昨天从昏迷山民那里得来,一直没丢)。她必须做出决定了。是留在这个相对有水和隐蔽的地方,慢慢养伤,但食物匮乏,危险未知?还是冒险沿着可能存在的猎户踪迹,向东北方向探索?
腿伤是个巨大的拖累。但留在这里,等死吗?
沈静姝咬了咬牙。走!必须走!留在这里,只是慢性死亡。向东北,至少还有一线找到人、找到生路的希望。哪怕那希望同样渺茫,甚至可能带来新的危险。
她将最后一点马齿苋叶子嚼烂,重新敷在膝盖肿痛处,用撕下的布条勉强捆扎固定。然后,她拄着手杖,背上装着水罐和干醋栗的小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庇护了她一夜的落叶窝和清澈的水洼,毅然转身,朝着东北方向,一步一挪,踏上了新的、同样吉凶未卜的征程。
白天的山林,能见度好了很多,但行走的艰难并未减少。她必须绕开茂密的灌木丛,翻越倒伏的朽木,避开湿滑的苔藓地带。腿伤让她走得异常缓慢,每走几十步就不得不停下来喘息,靠着树干休息片刻。汗水不断渗出,又很快被山风吹干,带走体温,让她一阵阵发冷。
她尽量沿着相对好走、有阳光照射的林间空隙前进,同时不断观察着地面和周围的树木,寻找任何可能的人类痕迹——被砍断的树枝(切口是否平整),树皮上刻画的记号,地面更清晰的踩踏小径,或者……猎物的血迹、羽毛、足迹。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在她几乎要力竭,怀疑自己是否选错了方向时,前方出现了一道不算太深、但两侧陡峭的山谷。山谷中树木更加茂密,光线也暗了下来。而在谷口附近的一棵大松树树干上,她看到了一个清晰的记号!
那是一个用柴刀(或类似工具)砍出的、深深的楔形缺口,缺口上方,还绑着一小段褪色的、似乎是用某种植物纤维搓成的细绳。绳结的打法很特殊,不是平常的活结或死结,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复杂而规整的样式。
这绝对是人为的标记!而且,看起来像是猎户用来标识路径、陷阱区域或者临时营地位置的记号!
沈静姝精神一振,疲惫和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她靠近那棵松树,仔细查看那个记号和绳结。记号很旧了,砍出的木质已经发黑,绳结也褪色破损,显然有些时日。但这至少证明,这条路,确实有猎户定期活动。
她记下这个记号的样子,然后更加小心地进入山谷。谷中地面潮湿,铺着厚厚的、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阴凉的、带着淡淡腥气的草木味道。光线透过高耸树冠的缝隙,投下道道斜斜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她走得很慢,很轻,几乎是踮着脚尖,手杖也尽量不发出声响。在这种地方,既是猎场,也可能隐藏着猎人布下的、对闯入者同样致命的陷阱。
果然,在深入山谷几十丈后,她在一处兽径必经的、相对狭窄的隘口边,发现了不对劲。地面有一小块区域的落叶和泥土,颜色和蓬松度与周围略有不同,仿佛被轻微翻动过又草草掩盖。沈静姝心头一跳,立刻停下脚步,用木棍小心地、远远地拨开那片区域的落叶。
落叶下,隐约露出了用柔韧树枝弯曲成的弓形结构,以及绷紧的、近乎透明的兽筋绳索!是一个简易的套索陷阱!绳索的一端巧妙地系在旁边一棵小树的根部,一旦触发,套索会猛然弹起收紧!
沈静姝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如果她刚才毫无察觉地踩上去,那条伤腿很可能被套住,甚至被倒吊起来!在这深山谷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后果不堪设想。
她小心地绕开这个陷阱,继续前进,更加警惕地观察地面和周围的灌木。又走了不远,在一处有动物脚印和粪便的地方,她又发现了一个隐蔽的陷坑,上面用树枝和枯叶虚掩着。
看来,这片山谷是一个猎户经常活动的、布有陷阱的猎场。这对她来说,既是危险,也意味着——猎户的临时住所或经常歇脚的地方,可能就在这山谷的某处!
她沿着山谷,尽量避开明显的兽径和可能设陷阱的位置,朝着地势相对较高、看起来更干燥、也可能有更好视野的方向慢慢探寻。山谷并不算特别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更加清晰的流水声,空气也更加湿润。转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在这里到了尽头,形成了一小片被陡峭山壁环抱的、相对平坦的洼地。一条更宽些的山涧从一侧山壁的石缝中涌出,在洼地中央形成一个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水潭,然后继续向下游流去。水潭边,有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
而就在那片空地上,靠近山壁的位置,赫然有一座低矮的、用粗大原木和石块垒砌而成的小屋!
小屋非常简陋,甚至可以说粗糙。墙壁是用带着树皮的圆木交错叠垒,缝隙用泥巴和苔藓填塞。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和树皮,已经有些地方塌陷。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用几块粗糙木板拼成的、歪斜的木门。木屋旁边,用树枝搭着一个更加简陋的棚子,下面堆着些柴火,挂着一两张处理到一半、已经风干的兽皮。屋前空地上,有一个用石块垒成的、黑乎乎的简易灶台,里面还有灰烬。
有人!而且,很可能就是设下那些陷阱的猎户!
沈静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躲在竹林边缘,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小木屋静悄悄的,门虚掩着。棚子下的兽皮在微风中小幅度晃动。灶台里的灰烬是冷的,没有烟。猎户似乎不在家。
是暂时外出检查陷阱、打猎了?还是……已经离开了?
她不敢贸然上前。猎户常年独居深山,与野兽搏杀,性情往往孤僻警惕,甚至可能凶悍。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受伤女娃突然出现,很难预料对方会作何反应。而且,万一这猎户与山下有联系,知道搜捕的事情……
她在竹林后藏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小木屋依旧毫无动静。只有山风吹过茅草屋顶的簌簌声,和潭水潺潺的流淌声。
不能再等了。她的腿疼得几乎站立不住,体力也到了极限。干醋栗早已吃完,饥饿感如同火烧。如果猎户不在,或许……可以冒险去看看,哪怕只是在附近找到点吃的,或者确认猎户是否很快会回来?
她咬了咬牙,拄着手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竹林后走出来,一步一步,挪向那片空地和小木屋。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木屋的门和周围的动静,耳朵竖得高高的,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掉头逃跑或躲藏。
越来越近。她能看清木门上粗糙的纹理,看清门缝里透出的黑暗,看清棚子下兽皮上残留的暗红色血迹,看清灶台边散落的几根细小的动物骨头。
十步,五步,三步……
她停在了木屋门前几尺远的地方。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一股混合着烟火、兽皮、干草和某种草药(?)的、复杂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有人吗?” 她鼓起勇气,用干涩嘶哑的嗓音,极轻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又等了一会儿,依旧寂静无声。
看来,猎户确实不在。
沈静姝的心稍稍落下一点,但警惕未消。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先绕着木屋小心地走了一圈。木屋很小,除了正门,没有其他出口。屋后堆着更多劈好的木柴,还有一个用树枝和破陶罐做的、接引屋檐雨水的简易装置,陶罐里有小半罐清水。
她回到门前,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伸出发抖的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开了。昏暗的光线涌入,照亮了小屋内部。
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小,也更加……简陋。靠墙是一张用原木和木板搭成的矮床,上面铺着干草和一张破旧的、看不出原色的兽皮。床边有一个同样粗糙的木墩,算是桌子。墙角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瓦盆,还有一把缺口柴刀、几捆麻绳、一些兽骨和羽毛。另一面墙边,立着一把简陋的木弓和几支箭,还有一个空荡荡的背篓。屋顶很低,空气不流通,弥漫着浓重的、难以形容的、属于单身猎户的沉闷气味。
但最吸引沈静姝目光的,是矮床边的那个木墩上,放着的东西。
半个黑乎乎、硬邦邦的、看起来像是粗粮窝头的东西。还有一个破了口的陶碗,碗里装着半碗清水。
食物!和水!
沈静姝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半个窝头。腹中的饥饿感如同火山般喷发,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再次环顾小屋。
猎户不在,但留下了没吃完的食物和水。这说明他离开得可能不算太久,也可能会很快回来。是陷阱?还是单纯的粗心?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些陶罐上。她走过去,小心地揭开一个罐子的盖子。里面是粗糙的、灰黄色的盐粒。另一个小罐子里,是某种黑乎乎的、似乎是动物油脂凝固成的东西。还有一个瓦盆里,装着些晒干的、她不认识的草叶和根茎,散发着淡淡的药味。
猎户的生活痕迹很清晰,也很简单原始。看起来,像是一个独居的、与世无争(或与世隔绝)的猎户。
饥饿和生存的本能,最终战胜了迟疑和恐惧。沈静姝走回木墩边,伸出手,颤抖着,拿起了那半个冰冷的、硬得像石头的窝头。
她先掰下极小的一块,放进嘴里。窝头是用粗糙的、带着麸皮甚至可能是豆粕的杂粮做的,没有发酵,又干又硬,几乎能划破喉咙,味道也极其寡淡,只有粮食本身最原始的、略带苦涩的滋味。但对此刻的她来说,这无疑是珍馐美味。她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着,每咽下一口,都感觉力气恢复了一分。她没有动那碗水,怕猎户回来发现。
吃了大约三分之一,强烈的负罪感和不安让她停了下来。她将剩下的窝头小心地用木墩上的一张干树叶包好,揣进怀里。然后,她快速退出了小木屋,轻轻将门掩回原状。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小屋附近,找了一处既能观察到小屋和空地、又有茂密灌木和岩石遮挡的地方,蜷缩着躲了起来。她需要观察,确认猎户何时回来,是什么样的人,再做打算。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山谷中的光线不断变化。水潭波光粼粼,鸟雀偶尔飞来饮水,又扑棱棱飞走。小木屋始终静悄悄的。
等待中,沈静姝的腿伤疼痛一阵阵袭来,疲惫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怀里的窝头散发着微弱的粮食香气,诱惑着她,但她忍着没再动。
就在太阳快要沉到西边山脊之后,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时,山谷入口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沈静姝瞬间清醒,屏住呼吸,从灌木缝隙中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背对着绚烂的晚霞,从林间走了出来。
来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也许更年轻些,因为常年的山林生活,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眉眼轮廓深邃,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猎装,腰间扎着皮带,别着一把厚重的砍刀。他背上背着一张半旧的猎弓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制箭囊,手里还提着一只已经断了气的、肥硕的灰毛野兔。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带着山野特有的、剽悍而沉静的气息。
猎户,回来了。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先走到水潭边,将野兔扔在地上,蹲下身,掬起冰冷的潭水,哗啦啦地洗脸,又喝了几口。然后,他才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锐利地扫过小屋和周围空地。
沈静姝的心跳如鼓,几乎要蹦出胸腔。她将自己缩得更小,几乎与身下的岩石和落叶融为一体。
猎户的目光,似乎在她藏身的灌木丛方向停留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移开视线,走到小屋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沈静姝等待着,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很快就会发现窝头少了!
果然,不到片刻,猎户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着那个空了的树叶包,眉头微蹙,目光再次投向空地四周,最后,定格在了沈静姝藏身的这片灌木丛。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茂密的枝叶。
沈静姝浑身冰凉,知道自己恐怕是暴露了。是逃走?还是……出去?
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紧张得几乎要窒息时,猎户却收回了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那个空树叶包随手扔进了灶台边的灰烬堆里,然后转身,开始熟练地处理那只野兔。
他像是……根本没发现,或者,不在意?
沈静姝惊疑不定地看着。猎户的动作干脆利落,剥皮,开膛,清洗,将兔肉切成块,扔进一个黑乎乎的陶罐,又从屋角的罐子里抓了把盐撒进去,添上水,架在灶台上,点燃柴火。整个过程,一言不发,甚至没有再向灌木丛这边看一眼。
肉香,很快随着袅袅炊烟弥漫开来,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在这寂静的山谷黄昏里,显得如此真实,又如此……诱人,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安宁。
沈静姝蜷缩在冰冷的灌木丛后,望着那跳跃的灶火,望着猎户沉默而专注的侧影,望着陶罐里翻滚的、渐渐变成乳白色的肉汤,腹中的饥饿被放大到了极限,而心中的茫然和不确定,也同样达到了顶点。
这个沉默的、年轻的猎户,他到底……是敌是友?
夜幕,再次悄然降临,将山谷、水潭、木屋,以及木屋前那个沉默生火的男人,和灌木丛后那个伤痕累累、惊恐不安的女孩,一同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