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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顺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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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寺在大晟京城以东三十里,依山而建,香火鼎盛。赵婉卿的车队寅时便从公主府出发了。
三辆马车,十六个随从,四名护卫,再加上青禾和两个贴身的侍女,算下来一共二十余人。皇帝虽然准了她去国寺守孝,该给的体面却一样没少——公主出行的仪仗、护卫、车马用度,全按嫡长公主的规制备齐了。
车队沿着东大街缓缓行进,晨光将街道两旁的屋檐镀上一层淡金色。赵婉卿靠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街景。
这条街她走了十六年,她第一次觉得这街道这么短。
“殿下,”青禾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您早上就没怎么吃东西,要不要用些点心?”
赵婉卿摇了摇头,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她不太饿,也不太困。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落在了身后,却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穿过东大街,拐上了通往城门的主干道。街边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落在耳膜上,像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毯子。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很整齐,节奏分明,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骑兵。赵婉卿睁开眼,下意识地再次掀开车帘。
她看见了对面来的人。
裴砚骑着那匹乌骓马走在前面,玄色的骑装,玉冠束发,面色冷淡如霜。沈渡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后面,背上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
两个人,两匹马,轻装简行,像是要出远门。
他们正从城门的方向过来,与赵婉卿的车队迎面相遇。
街面不宽,车队和两匹马错身而过的时候,距离近到赵婉卿能看清裴砚下颌上那一道极浅的旧伤疤。
裴砚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朝她的方向偏哪怕一寸。
他骑着马从她的车旁经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风吹动他的衣袍下摆,掀起一角玄色的布料,上面沾着些许尘土。
沈渡跟在他后面,倒是朝马车这边飞快地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两拨人擦肩而过,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赵婉卿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青禾也看见了,压低声音:“殿下,裴大人他……怎么这个时辰出城?”
“他要去北境练兵,”赵婉卿闭着眼睛,声音淡淡的,“可能走晚了路上晒。”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自家殿下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明明两个人就差把心思写在脸上了,偏要装作不认识。殿下是这样,裴大人也是这样。
她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
与此同时,城门口。
裴砚策马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沈渡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公主车队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家大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大人,”他催马赶上来,压低声音,“您明明可以晚半个时辰再走的,何必非要赶在这个时辰,跟公主殿下迎面碰上?”
裴砚没有回答。
沈渡不死心:“而且,您特意绕了东大街这条路,明明走西城门更近……”
裴砚终于开了口:“顺路。”
沈渡噎了一下。
顺路?从裴府去北境,东城门和西城门差了整整六条街,这叫顺路?
“大人,”他忍不住把心里憋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您跟公主殿下明明都已经……都已经那么熟了,您送送她又怎么了?非要装作不认识,擦肩而过连个眼神都不给,属下看着都替您着急。”
裴砚沉默了片刻。
“以什么身份送?”
沈渡愣住了。
“送嫁的臣子?公主守孝期间,臣子不该近前。仰慕她的男人?吾不敢僭越。”裴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公文,“她今日走,是为了孝道,是为了名正言顺地避开和亲。我若在城门口当着众人的面送她,这趟国寺之行,就变了味道。”
沈渡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觉得,他家大人活得真累。
什么事都要算,什么后果都要想,连送一个人都要先问自己一句“以什么身份”。
“那……”沈渡小心翼翼地问,“您就不想送送她?”
裴砚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终于吐出心声:“想。”
轻得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如果不是沈渡离得近,根本听不见。
沈渡看着自家大人挺直的背影,鼻子有些酸。
他没再问了。
两匹马沿着官道一路向西,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
裴砚目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刚才马车经过时,车帘掀开的那一瞬间——她靠在车窗边,侧脸被晨光照得柔和而明亮,睫毛微微垂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她没有看他。
但她一定知道他在看她。哪怕他刻意让目光平视前方……
他要的从来不多,能知道她在,就已经够了。
赵婉卿的车队出了东城门,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渐渐出现了国寺的轮廓。
国寺建在半山腰上,黄墙灰瓦,掩映在一片苍翠的松柏之间。远远望去,像一幅画在青绿色底子上的淡墨山水。
车队在山门前停下,早有寺中的僧人出来迎接。住持了尘法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僧,面容清瘦,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见了赵婉卿的仪仗,不卑不亢地合十行礼。
“贫僧了尘,恭迎公主殿下。”
赵婉卿从马车上下来,还了一礼:“有劳大师了。本宫奉旨来寺中为太后守孝祈福,日后多有叨扰,还请大师见谅。”
了尘法师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和而深邃:“殿下言重了。殿下能为太后守孝,是至孝之心,贫僧与寺中众僧,自当尽心供奉。”
赵婉卿点了点头,跟着了尘法师进了山门。
国寺比她想象的要大,前殿、中殿、后殿、禅房、藏经阁、斋堂一应俱全,格局规整而古朴。了尘法师将她引到后院一处独立的院落前,推开门,是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树,枝叶繁茂,洒下一大片阴凉。
“这是为殿下准备的居所,”了尘法师说,“院中有专门的小厨房,殿下的随从可用。后山有一条小路直通藏经阁,殿下若有兴趣,可去翻阅经书。寺中清苦,比不得宫中,还请殿下见谅。”
赵婉卿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多谢大师。”
了尘法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青禾指挥着随从把行李搬进屋里,忙前忙后地收拾。赵婉卿没有帮忙,她站在院子里的老桂树下,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层层的枝叶。
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
这种感觉是公主府里没有的。公主府里再静,也有宫人的脚步声、远处的车马声、若有若无的丝竹声。而这里,只有风声、鸟声、树叶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
“殿下,”青禾从屋里探出头来,“您要不要先进来歇一歇?屋里都收拾好了。”
赵婉卿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里。
正屋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已经摆了几本佛经,是寺里提前备好的。案上放着一盏青瓷的油灯,灯芯是新的,旁边搁着火折子。
赵婉卿在书案前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案上。
是那幅北境舆图的抄本。
她来国寺,当然不是真的来念经的。
守孝是幌子,避风头是实情。皇帝让她来国寺,既有保护她的意思,也有把她支开的意思——毕竟她留在京城,裴砚又拿到了兵权,两个人离得那么近,皇帝心里不可能没有疙瘩。
所以她来了。离京城远一些,反而更方便做事。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是临行前裴砚让人悄悄送来的。信不长,只写了一句话——“臣每月遣人送信,公主若有要事,可使人与臣联络。”
赵婉卿将信折好,放回袖中,嘴角弯了一下。
一月一封信……裴砚这个人,连写信都要先请示。
她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蘸墨,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呢?
写“我到了,一切安好”?
不行,太客套了,像是给长辈报平安。
那写“今天路上看见你了,你怎么不走西城门”?
也不行,太直白了,像是质问。
她想了想,最终放下笔,将信笺收了起来。
不写了。
若他真心记挂着她,自然会写过来。她回不回,那是她的事。
“青禾,”她朝外头喊了一声。
“在!”
“去跟寺里的师傅说一声,我想借几本经书看看。”
“殿下要看什么经?”
赵婉卿想了想:“随便什么都行。挑厚的,字大的,能翻很久的那种。”
青禾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挑厚的,但还是乖乖去了。
赵婉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桂树,慢慢闭上了眼睛。
守孝一年……不长不短,刚好够她做很多事。也刚好够他打一场仗。
她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房梁,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
裴砚啊裴砚。
虽说让你三个月练出一支骑兵。
但我给你四个月。
多出来的一个月,算是我赏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