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月》亓公子

20、厉害 她从来没有

　　第二十章

　　马车从侯府侧门出去的时候，天刚亮没多久。

　　傅景辰坐在角落里，手里抱着那本新账册。他昨天看了一晚上，看到半夜，把不懂的地方都记在了一张纸上，叠好，塞在袖子里。

　　云暖月坐在对面，手里翻着账本，头也没抬。

　　“今天去谈一笔生意。”她说，“对方是江南来的商人，姓周，做茶叶生意的。想在京城找合作伙伴。”

　　傅景辰点了点头，没说话。

　　“到了之后，你听着就行。不要插嘴。”

　　“是。”

　　马车碾过清晨的长街，往城南的方向去。街上的行人还不多，小贩刚刚摆好摊子，面摊上冒着热气。傅景辰看着窗外，心里有些紧张。不是怕，是不知道今天会见到什么样的人。

　　周记茶庄在城南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体面。门口挂着一块黑漆牌匾，上书“周记茶庄”四个金字，笔锋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所书。

　　云暖月下了马车，理了理衣襟。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银色的兰草纹，外面罩了一件艾绿色的披风。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腰间还是那枚白玉禁步。素净，但不失体面。

　　傅景辰跟在她身后，走进茶庄。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周，瘦瘦的，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不太好说话。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正皱着眉翻看。

　　“周掌柜。”云暖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掌柜抬起头，看见云暖月，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拱了拱手。

　　“云老板，久仰久仰。”

　　他看了一眼云暖月身后的傅景辰，没说什么，引着他们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开得正好。

　　周掌柜给云暖月倒了茶，自己也坐下来，开门见山。

　　“云老板，我这次来京城，是想找一家可靠的合作伙伴。我在江南有茶园，茶叶的品质您放心，绝对是上好的。”他顿了顿，“我打听过了，您在京城的生意做得很大，绸缎庄、酒楼、货栈都有涉及。我想跟您合作，把茶叶运到京城来卖。”

　　云暖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掌柜想要什么条件？”

　　周掌柜说了他的条件——三七分成，他拿七，云暖月拿三。茶叶由他供应，云暖月负责在京城的销售。

　　云暖月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三七？”

　　“三七。”周掌柜点了点头，“我的茶叶好，不愁卖。只是我在京城没有门路，所以才找您合作。”

　　云暖月没说话。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四六。”她说，“你六，我四。”

　　周掌柜皱了皱眉。

　　“云老板，这……”

　　“你的茶叶好，我的渠道也好。”云暖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京城不是只有你一家卖茶叶的。江南的茶商，我合作过好几家。你的茶叶确实不错，但还没到非你不可的地步。”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四六就四六。”他说，“但我要先看到银子。”

　　“可以。”云暖月放下茶杯，“第一批货，我全款付。后面的，按季度结算。”

　　周掌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云老板爽快。”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傅景辰。

　　“这位是……”

　　“我的随从。”云暖月说，“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周掌柜“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从茶庄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傅景辰跟在云暖月身后，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对话。三七，四六，全款，季度结算。他听懂了大概，但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明白。

　　云暖月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听懂了？”她问。

　　“懂了一些。”

　　“哪些？”

　　傅景辰想了想，说：“您想跟他合作，但不想让他觉得您非他不可。所以您压了分成，还说要全款付第一批货，让他放心。”

　　云暖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还有呢？”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您说您在京城有渠道，他找不到第二家比您更好的。所以他才答应四六。”

　　云暖月没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多听几次就懂了。”

　　傅景辰低下头，把袖子里那张纸拿出来，在上面记了几个字。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速度慢下来。

　　这条巷子是回侯府的近路，窄，两边是高墙，光线昏暗。巷子里没有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然后马车突然停了。

　　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干什么的？让开！”

　　傅景辰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前面站着几个人。三四个，穿得不怎么体面，手里拿着棍子，东倒西歪地堵在巷子中间。

　　“谁家的马车？”其中一个拍着车辕，嘴里骂骂咧咧。

　　“这是永昌侯府的车，让开！”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

　　“侯府？侯府了不起啊？”另一个人晃着身子走过来，伸手去拉车帘。

　　傅景辰没有想。身体比脑子快。

　　他挡在了云暖月面前——半蹲半跪在她和车门之间，一只手撑住车壁，另一只手横在她身前，没有碰到她。肩膀绷着，手指攥成拳头，盯着车帘的缝隙。

　　他的呼吸很沉，胸膛起伏着。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过这几个人。他练了快半年了，跟周护院对练过，跟其他护院比划过，但没跟真正的混混打过架。

　　但他没有退。

　　车夫抄起鞭子，抽了一下空气，“啪”的一声脆响，那几个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走！”车夫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车猛地往前一冲，从那几个人身边冲了过去。

　　巷子走完了，光线亮了起来。

　　傅景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绷着，拳头攥着，盯着车帘的缝隙。

　　“没事了。”云暖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大，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他慢慢松开了拳头。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身体从高度紧张中放松下来的自然反应。

　　他退回到角落里，坐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没有看云暖月。

　　云暖月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绷着，呼吸不太稳。但他刚才挡在她面前的时候，没有犹豫。动作很快，很果断，比上次更稳了。

　　她垂下目光，翻开账本。

　　“走吧。”她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

　　回到侯府，已经是午后了。

　　傅景辰回到耳房，坐在桌前，把那本新账册翻开。他看了几页，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周掌柜的茶庄，三七和四六的分成，还有巷子里那几个人。

　　他想起她今天在茶庄里说话的样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个周掌柜一开始还想压价，被她几句话就堵了回去。

　　他想起她今天在马车上的样子。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她看起来很累，但从来没有说过累。

　　他翻开账册最后一页，在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

　　“今天，夫人谈成了一笔生意。”

　　写完了，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账册，放在枕头旁边。

　　傍晚的时候，翠儿来传话。

　　“夫人说，让你明天继续跟着出门。”

　　傅景辰点了点头。

　　翠儿转身要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在巷子里，挡在夫人前面了？”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车夫说的。”翠儿笑了笑，“他说你动作可快了，一下子就挡在夫人面前。他说那几个混混要是真敢动手，你肯定能把他们打趴下。”

　　傅景辰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没那么厉害。”

　　“夫人说你厉害，你就厉害。”翠儿笑着说，“夫人什么时候看错过人？”

　　她走了。

　　傅景辰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说他厉害。

　　她从来没有说过他厉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子，有练拳磨出的伤口，有拿笔磨出的硬皮。

　　这双手，以前只会攥着冷馒头。

　　现在能打拳，能写字，能拨算盘，能挡在她面前。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要把拳练得更好。把字写得更好。把账算得更明白。

　　他要把所有事都做好。

　　让她知道，她没有白救他。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吹过廊下的声音。

　　明天的卯时，怎么还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