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月》亓公子

17、随从 景辰，好好

　　第十七章

　　宫宴之后，府里的闲话更多了。

　　“夫人捡回来的那个小公子，到底算什么人？天天住在府里，没名没分的……”

　　“可不是嘛。说是养伤，伤早就好了吧？”

　　“我听说他天天在院子里练拳，周护院亲自教他。一个捡来的，凭什么？”

　　“还不是因为夫人。夫人护着他，谁敢说什么？”

　　翠儿把这些话学给云暖月听的时候，气得脸都红了。

　　“夫人，您听听，她们说的什么话！”

　　云暖月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

　　“说什么了？”

　　“说那小公子没名没分，说夫人护着他……”翠儿咬着嘴唇，“还说他是捡来的野孩子。”

　　云暖月的笔顿了一下。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

　　“去，把他叫来。”

　　翠儿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翠儿应了，转身出去了。

　　傅景辰被叫到书房的时候，心里有些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这几天他老老实实练拳，老老实实写字，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抬脚走进去。

　　云暖月坐在桌前，手里端着茶杯，正看着窗外出神。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坐。”

　　他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让他坐过。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云暖月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想留在侯府吗？”

　　他想都没想：“想。”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这里安全”“因为不用挨饿受冻”，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留在这里，不只是因为这些。

　　他想了很久，说：“因为夫人在这里。”

　　云暖月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亮的，像那天在雪地里一样，像暗夜里落了一把碎星。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那就给你一个身份。”

　　傅景辰愣了一下：“身份？”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随从。”云暖月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对外说，你是我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家里遭了变故，托付给我照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随从。远房亲戚。

　　他不再是“捡来的那个”了。

　　“谢谢夫人。”他的声音有点抖。

　　云暖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明天开始，你去账房跟着李先生学算账。下午继续跟着周护院练武。”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这本账册，你先拿回去看。不认识的字，查字典。”

　　他接过账册，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他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她。

　　“是。”

　　“下去吧。”

　　他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夫人。”

　　云暖月抬起头。

　　“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他没有等她回答，快步走了出去。

　　翠儿站在廊下，看见他出来，怀里抱着一本账册，眼眶红红的，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抱着账册快步走了。

　　翠儿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头，转身进了书房。

　　“夫人，他跟您说什么了？”

　　云暖月已经重新坐回桌前，翻开账本。

　　“没什么。”

　　翠儿不敢再问了。

　　傅景辰回到耳房，把那本账册放在桌上。

　　账册不厚，只有十几页，封面上写着两个字。他认了半天，认出第一个字是“云”，第二个字笔画太多，认不出来。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好多不认识，他一个一个查字典，把不认识的字写在另一张纸上，旁边注上读音和意思。

　　查了半个时辰，才读完第一页。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读。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蹙，嘴唇跟着那些字无声地动着。

　　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看见一行字：收入纹银一百二十三两。

　　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一百二十三两。

　　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这个钱。

　　他想起她今天说的那句话——“从今天起，你是我的随从。”

　　随从。

　　他有了身份。

　　不是“捡来的那个”，不是“野孩子”，是她的随从。

　　他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在角落里看见一行小字。字迹清秀，一看就是她的笔迹。

　　“景辰，好好学。”

　　四个字。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又红了。

　　她把他的名字写在这里。不是“傅景辰”，是“景辰”。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几个字。墨迹已经干了，摸上去平平的，但他说不清为什么，觉得那几个字是热的。

　　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和那件青色旧袄放在一起。

　　和那些写着“暖月”的纸放在一起。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吹过廊下的声音。

　　她叫他景辰。

　　她让他好好学。

　　她给了他一个身份。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嘴角弯了弯，但眼眶是湿的。

　　第二天一早，傅景辰穿上那件竹青色的棉袍，把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去了账房。

　　账房在侯府东边的一个小院子里，三间屋子，中间那间是李先生办公的地方。李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瘦瘦的，看起来不太好说话。

　　傅景辰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站在李先生面前，行了个礼。

　　“李先生，夫人让我来学算账。”

　　李先生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夫人捡回来的那个？”

　　“是。”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夫人说，我是她的随从。”

　　李先生“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从桌上拿了一把算盘递给他。

　　“会拨吗？”

　　他接过算盘，看了看。珠子是木头的，黑漆漆的，在光线下泛着光。他试着拨了一下，珠子滑过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太会。”

　　“学。”李先生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坐下。先练拨珠子，从一拨到一百，再从一百拨到一。”

　　他坐下来，把算盘放在桌上，开始拨。

　　一颗一颗，一上一，二上二。

　　他的手指不灵活，练拳练出来的茧子让指尖变得迟钝，珠子总是拨不到位。拨到十几的时候，拨错了一个，他皱了皱眉，重新来。

　　李先生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拨到五十几的时候，他的手酸了。他甩了甩手腕，继续拨。

　　拨到一百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从一百拨到一。”李先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他又开始拨。一颗一颗，一下一下。

　　拨完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李先生走过来，看了看算盘，点了点头。

　　“还行。明天继续练。练熟了，再教你加减。”

　　“是。”

　　傅景辰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等等。”

　　他停下来。

　　李先生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识字吗？”

　　“识一些。”

　　“谁教的？”

　　“夫人。”

　　李先生“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傅景辰走出账房，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树上的麻雀，看着天上的云。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比昨天蓝。

　　下午，他去练拳。

　　周护院已经知道了他“随从”的身份，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练。夫人给你这个身份，别给她丢脸。”

　　“是。”

　　他扎好马步，一拳一拳地打。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很快被太阳晒干。

　　他打得很认真，每一拳都比昨天更有力。

　　傍晚的时候，云暖月路过花园。

　　她今天穿了一件艾绿色的褙子，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腰间还是那枚白玉禁步。她走得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前方的回廊上，没有往院子里看。

　　但傅景辰看见她了。

　　他收了拳，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从月亮门那头走过来，沿着回廊往正院的方向去。

　　她的脚步很轻，腰间的白玉禁步随着她的步伐轻轻响着。

　　她没有看他。

　　但他看见她了。

　　他看见她鬓边有一缕碎发被风吹起来，看见她抬手轻轻别到耳后，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收拳的姿势。

　　“看什么呢？”周护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神来，垂下眼睛。

　　“没什么。”

　　“再来一遍。”

　　“是。”

　　他又从头开始打。

　　但那一整天，他脑子里都是她今天穿的那件艾绿色的褙子，和她抬手别碎发的样子。

　　晚上，傅景辰坐在桌前，翻开那本账册。

　　他已经看完了前三页，今天开始看第四页。

　　字还是有很多不认识，他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记。

　　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翻到最后一页。

　　角落里那行小字还在。

　　“景辰，好好学。”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几个字。

　　然后合上账册，放在枕头旁边。

　　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今天没有去耳房。

　　他知道她忙。

　　他翻了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练算盘，还要练拳，还要看账册。

　　她要他好好学。

　　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