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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归心 三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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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姬桓从北疆启程,回洛都。骨笃的朝贺使节刚走,北疆的冰雪刚刚消融,驰道上的泥被太阳晒了几天,硬实了,马车走上去不会再陷轮子。程务送到城门口,周劭送到城门口,赵简也从朔方赶来了,三个人站在城门口,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姬桓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脚上是一双布靴,包袱挂在肩上,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赵简媳妇给他烙的饼,还有赵归的一缕胎发——赵简非要他带上,说给他在洛都辟邪。
“殿下,”程务抱拳,眼眶有些红,“您保重。”
姬桓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很重,程务的肩膀矮了一下。“程务,北疆交给你了。”
程务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末将明白。”
姬桓又看着周劭。周劭的左手握着刀,右手的残臂缩在袖子里,脸上的伤疤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周劭,你的左手刀练得怎么样了?”
“回殿下,还行。”
姬桓伸出手,握了握他的左手。粗糙的、滚烫的、布满老茧的手。“不是还行,是很好。”
周劭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没有说话。姬桓最后看着赵简。赵简的腿还瘸着,站在城门口,身子微微往一边歪。他的脸上又多了一道疤,从左眉梢拉到右下巴,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在黑暗里燃烧的炭。
“赵简,你回朔方吧。你的媳妇在等你,你的孩子在等你。”
赵简摇了摇头。“下官送殿下。”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缺了一截食指的手。“赵简,你长大了。你在朔方,我在洛都。你守城,我守朝。天下太平了,我来朔方看你。”
赵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哑:“下官等殿下。”
三月二十二,姬桓到了太原。他没有进城,直接绕城而过,往南去了。卢廪追出来,跪在路边,手里捧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热水。姬桓没有下马,接过包袱,说了一句:“卢大人,你回去吧。”卢廪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土里,声音闷闷的。
三月二十五,姬桓回到了洛都。城门口没有人迎接。他提前写了信,陆述在信上说不要通知,不要惊动,悄悄地回来,悄悄地进城。陆述站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别着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条已经灰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站在风里,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姬桓从马车上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土和硝烟的味道。
“殿下,您回来了。”
“回来了。”
陆述伸出手,握住了姬桓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步子都不快。街道两旁的人家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洒在青石板路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陆述,我饿了。”
“刘厨娘做了饭。韭菜盒子、炖羊肉、炒青菜、豆腐汤。”
“刘厨娘回来了?”
“回来了。她说,您不回来,她就不走。”
三月二十六,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姬桓。皇帝坐在案后,穿着一件淡青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看着不像皇帝,像一个退了休的老学究。他看见姬桓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昌平王,坐。你瘦了。”
姬桓坐下来,把北疆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骨笃的朝贺,北疆的防务,程务、周劭、赵简的功绩。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皇帝听着,没有插话,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昌平王,你辛苦了。”
“臣不辛苦。北疆的将士辛苦。程务、周劭、赵简辛苦。”
皇帝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姬桓意外的话:“朕想让你留在洛都。北疆的事,交给程务。你年纪不小了,该歇歇了。”
姬桓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猜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功高震主的臣子,用又不能全信,赏又不能不给,放在身边怕出事,放在远处怕生事。放在洛阳,放在眼皮底下,最安全。
“臣领旨。”
当天晚上,陆述在昌平王府吃饭。刘厨娘做了一桌子菜,韭菜盒子、炖羊肉、炒青菜、豆腐汤、红烧鱼、八宝饭。菜摆了一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殿下,陛下不让您去北疆了?”
“不让了。”
“您难过吗?”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不难过。北疆太平了,我去不去,都一样。程务在,周劭在,赵简在。他们守得住。”
四月初一,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春天很美,天蓝得像染的,草绿得像泼的。赵归会骑马了,骑着一匹小马驹,在草原上跑来跑去,像一只小兔子。赵念会叫娘了,叫得比他爹清楚。赵望会站了,扶着墙站,一站就是半天。赵安会翻身了,翻过去翻不回来,急得哇哇哭。
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知道您在洛阳很苦,下官也很苦。但苦得其所。天下太平了,下官的苦就值了。”
四月初五,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种菜,韭菜割了一茬,萝卜拔了一拨,白菜从苗长到了包心。他蹲在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陆述蹲在他旁边,帮他拔草。
“殿下,赵简来信了。赵归会骑马了,赵念会叫娘了,赵望会站了,赵安会翻身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草拔出来,扔在一边。“赵简的孩子,长得真快。”
“殿下,您想不想去朔方看看他们?”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想。”
“那您就去。陛下不让您去北疆,没说不让您去朔方。朔方是北疆的一部分,但朔方不是前线,是后方。您去朔方,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赵简,看看他的孩子,看看他的媳妇。”
姬桓放下铲子,看着陆述。“你说得对。我去朔方,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赵简。”
四月初十,姬桓从洛都出发,去朔方。陆述送到城门口,这一次他没有说“臣在洛都等您”,只说了四个字:“代我问好。”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好。”
四月十五,姬桓到了朔方。赵简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腰里系着皮带,手里没有握刀。他的腿还瘸着,站在风里,身子微微往一边歪。他看见姬桓从马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叩首。
“殿下,您怎么来了?”
姬桓蹲下来,扶住他的胳膊。“我来看看你,看看你的孩子,看看你的媳妇。”
赵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有擦,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姬桓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月十六,姬桓在赵简家里吃了一顿饭。赵简的媳妇做的饭,手抓羊肉、奶茶、馕,北疆的风味。赵归坐在姬桓旁边,用小手抓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是油。赵念躲在娘怀里,偷偷看姬桓,不敢说话。赵望扶着墙站着,一摇一晃的,像一只小鸭子。赵安躺在炕上,翻了个身,翻不过去,急得哇哇哭。
姬桓看着这些孩子,看了很久。赵归、赵念、赵望、赵安。归、念、望、安。归来、思念、期望、平安。赵简把所有的念想都放在了孩子的名字里。
“赵简,你的孩子,很好。”
赵简低下头,声音有些闷:“下官没有什么本事,就会生孩子。”
姬桓笑了。那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笑,笑得很真,嘴角弯上去,眼睛眯起来。赵简看见他笑,也笑了。两个人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四月二十,姬桓从朔方出发,回洛都。赵简送到城门口,赵简的媳妇抱着赵安站在旁边,赵归骑着小马驹在草原上跑来跑去,赵念牵着娘的衣角不肯松手,赵望被赵简抱在怀里,啃着自己的拳头。
“殿下,您路上小心。”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赵简的手,粗糙的、滚烫的、缺了一截食指的手。“赵简,你在朔方,我在洛都。你守城,我守朝。天下太平了,我来朔方看你。”
四月二十五,姬桓回到了洛都。陆述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别着那把刀。他看着姬桓从马车上下来,看着他脸上那道旧伤疤,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下的青黑。他瘦了,黑了,老了。
“殿下,您回来了。”
“回来了。”
“赵简的孩子,好吗?”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好。赵归骑着小马驹,跑得很快;赵念会叫娘了,叫得很清楚;赵望扶着墙站着,站得很稳;赵安翻了个身,翻不过去,急得哭了。他们很好。赵简也很好。他的媳妇也很好。”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三月,昌平王归洛都。上召见,留之。四月,昌平王往朔方,观赵简之子。归、念、望、安,皆好。归洛都,谓臣曰:‘他们很好。’臣知王非言赵简之子,乃言北疆。北疆好,王心安;王心安,臣亦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