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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永安二年 正月初一, ...

  •   正月初一,永安二年。洛都城里到处都是鞭炮声,从子时响到天亮,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陆述一夜没睡,坐在住处的小院里,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那丛竹子的叶子上结了霜,白花花的,像撒了盐。他呵出一口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很快就没了。去年过年,他在昌平王府和姬桓一起守岁,刘厨娘做了韭菜盒子,姬桓包了饺子,盐放多了,咸得他喝了好几碗汤。今年过年,姬桓一个人在王府里,刘厨娘回老家了,府里只有他和几个老仆。陆述想去陪他,但他没有去,因为他不确定姬桓想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过年的样子。

      正月初三,北疆的急报送到了洛都。信使是半夜到的,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一条腿,被禁军抬进了宫。急报上写着,骨笃又来了,不是试探,是大举。三万骑兵,分兵两路,一路攻云中,一路攻朔方。王畚在云中,周劭在云中,赵简在朔方。云中的城墙被投石机砸开了两个缺口,沙袋堵不住,石头填不平。王畚没有上城墙,他坐在军帐里,给皇帝写奏折,说他“亲临前线,指挥若定”。周劭站在城墙上,左手握着刀,一刀一刀地砍,砍得刀卷了刃,换了新刀继续砍。他的左肩上又中了一箭,箭头嵌在肉里,他没有拔,让人把箭杆折断了,继续砍。

      陆述看完急报,手开始发抖。王畚在撒谎。他没有亲临前线,他坐在军帐里写奏折。周劭在拼命,他在说谎。

      正月初四,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眼下有青黑,嘴唇发干。急报就摊在案上,王畚的奏折也摊在案上,两相对照,漏洞百出。陆述跪下来,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的。

      “陛下,王畚在说谎。他没有亲临前线,他坐在军帐里写奏折。周劭在拼命,他在说谎。这样的人,守不住北疆。”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沉的话:“朕知道他在说谎,但朕不能换他。朕换了他,朝堂上的人会说朕用人不当,会说朕朝令夕改,会说朕听信谗言。朕不能让人这么说。”

      “陛下,朝堂上的人说什么,不重要。北疆丢了,大梁就亡了。大梁亡了,朝堂上的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出来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你说得对。北疆不能丢。但朕不能换王畚。朕换了他,等于承认朕错了。朕是皇帝,朕不能错。”

      正月初六,北疆的第二封急报送到了洛都。云中城被攻了五天,城墙塌了三处,守军死伤过半,周劭的左臂中了两箭,抬不起来了,用右手握刀——他的右手废了好几年了,一直缩在袖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但他用右手握住了刀,一刀一刀地砍,砍得很慢,很吃力,每一刀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赵简在朔方,也中了箭,大腿上被射了一个窟窿,血止不住,他用布条勒住大腿根,继续站在城墙上。王畚在云中,还在写奏折,写他“身先士卒,浴血奋战”。

      正月初八,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短,字迹潦草,纸被血浸得发软——“陆相,下官腿中了一箭,血止不住。下官不怕死。下官怕的是,死了之后,朔方没人守。朔方没人守,骨笃就能打到河东。河东丢了,洛都就危险了。下官会撑住。撑到援军来,撑到昌平王来。下官知道,昌平王会来。”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赵简在等姬桓。朔方在等姬桓,云中在等姬桓,北疆在等姬桓。姬桓在洛都,在昌平王府的后院里种菜。他不能来,因为皇帝不让他来。陆述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出了政事堂,往甘露殿走去。

      甘露殿的门关着,刘规站在门口,看见陆述过来,伸手拦住了他。“陆相,陛下在休息,您不能进去。”

      “让开。”

      刘规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侧过了身。陆述推开门,走进去。皇帝没有在休息,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北疆的急报,手里握着笔,没有在写,只是握着。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陆相,你来了。”

      陆述没有坐,跪下来,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的。“陛下,臣请旨,让昌平王去北疆。王畚守不住,周劭守不住,赵简也守不住。只有昌平王能守住。陛下不让昌平王去,北疆必丢。”

      皇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手在发抖。

      “朕不能让昌平王去。他是宗室亲王,是朕的堂兄,是北疆的功勋。他去北疆,打了胜仗,他的声望会更高;打了败仗,他的罪过会更重。朕不能冒这个险。”

      “陛下,北疆丢了,大梁就亡了。大梁亡了,昌平王的声望、罪过,还有什么意义?”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低低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北疆不能丢。朕让昌平王去。”

      正月初九,圣旨下。昌平亲王姬桓,复任北疆安抚使,即日赴云中,统领三镇军政事务。王畚召回洛都,交大理寺议处。圣旨送到昌平王府的时候,姬桓正在后院收菜。他蹲在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刘规站在菜地边上,念完了圣旨,把黄绫递过去。姬桓没有接,放下铲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接过圣旨,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

      “臣领旨。”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里收拾行李,两件包袱,一件装衣服,一件装书,和上次一模一样。刘厨娘站在旁边抹眼泪,围裙擦着眼睛,鼻头红红的。

      “殿下,臣送您。”陆述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哑。

      姬桓转过身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陆述,你替我守洛都。我替你守北疆。你在,我在。”

      正月初十,姬桓从洛都出发,去北疆。陆述送到城门口。城门口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姬桓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脚上是一双布靴,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布条束着头发。包袱挂在肩上,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刘妈烙的饼和煮的鸡蛋。

      “殿下,您到了北疆,给臣写信。”

      姬桓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松开手,转身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动了。陆述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正月十五,姬桓到了太原。他没有进城,直接绕城而过,往北去了。正月十八,他到了云中。云中的城墙塌了好几处,沙袋堆在缺口后面,石头码在城墙根底下。士兵们穿着破旧的棉衣,手里握着刀,脸被硝烟熏得漆黑。他们看见姬桓,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姬桓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哭泣的士兵,看着那些塌了的城墙,看着那些堆在墙角的尸体,没有说话。他走上城墙,站在周劭身边。周劭的左臂吊着绷带,右手里握着刀,刀身上全是豁口。他看见姬桓,眼眶红了,低下头。

      “殿下,末将没守住。”

      姬桓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守住了。城还在,人还在。我在,北疆就在。”

      当天晚上,姬桓在军帐里给陆述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到了。云中还在,朔方还在,河东还在。周劭伤了,赵简伤了,程务不在了。我在,北疆就在。”

      正月二十,陆述收到了姬桓的信。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案上,落在地上,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他铺开纸,给姬桓写了一封回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殿下,您到了,臣就放心了。北疆的事,臣帮不上忙。臣在洛都,替您看着朝堂。您放心。”

      正月二十五,骨笃又来了。他知道姬桓回来了,但他还是要打。他有三万骑兵,有投石机,有云梯,有撞车。他准备了整整一个冬天,粮草充足,士气高涨。他不信姬桓能挡住他。姬桓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黑压压的骑兵涌过来,手握着刀,没有说话。刀鞘上的布条是陆述缠的,缠得很紧,很整齐。

      骨笃攻了三天,攻了七次。七次都被打退了。云中的城墙又塌了两处,沙袋不够用,石头不够用,人也不够用。但姬桓站在城墙上,他站在那里,士兵们就站在那里。他退,士兵们就退。他不能退,所以士兵们也不退。骨笃看着城墙上那面“姬”字大旗,沉默了很久,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姬桓在军帐里给陆述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一行字:“骨笃退了。城还在。刀在人在。你在我在。”

      二月初一,陆述收到了姬桓的信。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窗外,二月的风吹过来,已经不冷了,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姬桓在云中守城,他在洛都等信。今年,姬桓还在云中守城,他还在洛都等信。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信就这样一封一封地来。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正月初,骨笃大举攻北疆。王畚不能守,周劭、赵简死战。上召臣,臣请昌平王复出。上许之。正月初九,昌平王赴北疆。臣送至城门口。王曰:‘你替我守洛都,我替你守北疆。’正月十八,王至云中。骨笃复攻,王守之,骨笃退。王来信,曰:‘刀在人在。你在我在。’臣藏之于心,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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