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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归鞘 回到洛都的 ...

  •   回到洛都的头几天,姬桓几乎没有出过门。每天早起在院子里练刀,然后吃饭,吃完去后院种菜,日头落山了回屋,点灯,坐着,不发一言。他不看舆图了,不写信了,连刘厨娘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点点头,嗯一声,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还在,但已经没有什么热度了。

      陆述每天都去。不是去安慰他,是去陪他。两个人坐在正堂里,一人一碗茶,谁也不说话,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窗外的槐花落尽了,枝头挂满了青绿色的豆荚,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蝉鸣声从树梢传来,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但陆述不觉得烦,他坐在这里,和姬桓坐在一起,外面的世界好像被关在了门外。

      五月初五,端午节。洛都城里到处都是粽子和雄黄酒的气味。陆述一大早去了王府,刘厨娘在厨房里包粽子,红枣馅的,糯米泡了一大盆,芦苇叶泡在清水里,绿莹莹的。她看见陆述进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指指灶台上的盘子,上面放着几个已经煮好的粽子。

      “陆相,您先吃,老婆子给殿下煮几个素馅的,他吃不惯甜的。”

      陆述端着一盘粽子,走进正堂。姬桓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槐树上,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唧唧喳喳的,吵得很。陆述把盘子放在案上,拿起一个粽子,剥了皮,递给他。

      “殿下,端午了。吃粽子。”

      姬桓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他问了一句让陆述心里发酸的话:“云中今天有没有粽子吃?”陆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云中今天有没有粽子吃?程务在云中,周劭在云中,赵简在云中,赵简的媳妇在云中,赵归在云中,赵念在云中。他们有粽子吃吗?北疆不过端午的,他们说端午是汉人的节,北疆是胡汉混杂的地方,过节的过,不过的不过。

      “有。”陆述说,“程务会给他们包。”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了心事之后的、带着一点苦涩的弧度。

      “你骗我。程务不会包饺子,更不会包粽子。”

      陆述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知道骗不了姬桓。程务不会包饺子,是姬桓告诉他的;程务不会包粽子,是他自己猜的。一个在边关待了十几年的人,只会打仗,不会做饭。他包的饺子是面疙瘩,包的粽子大概也是面疙瘩。但将士们会说好吃,因为他们知道,他花了心思。

      五月初八,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姬桓。这是他从北疆回来之后第一次进宫。陆述陪他去的。两个人走在宫道上,一前一后,姬桓走在前面,陆述走在后面。宫道两侧的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地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甘露殿里,永安帝坐在案后,穿着一件淡青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他看见姬桓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昌平王,坐。你瘦了。”

      姬桓坐下来,垂手坐着,没有抬头。

      “北疆的事,你做得很好。朕很满意。”皇帝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翻了翻,放下,“朕想让你留在洛都。北疆的军政事务,交给程务。你有什么看法?”

      陆述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皇帝不让姬桓去北疆了,让他留在洛都。留在洛都干什么?在王府里种菜,在院子里练刀,在正堂里看舆图。不给他事做,不给他权用,不给他兵带。他是宗室亲王,是有功之臣,是北疆的守护者。现在北疆太平了,他成了无用之人。

      姬桓沉默了很久。久到皇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没有看法。陛下让臣留在洛都,臣就留在洛都。陛下让臣去北疆,臣就去北疆。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好。你留在洛都赋。朕不会亏待你。”

      姬桓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陆述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姬桓的肩上,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三十一岁的人,鬓角已经白了。不是老了,是累的。十四年的风沙,十四年的刀兵,十四年的不眠之夜,把他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染白了。

      五月十五,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一封从北疆来的信。信不是姬桓写的,是赵简写的。赵简在信上说,程务被任命为北疆大都护了,统领云中、朔方、河东三镇军政事务。周劭被任命为云中镇守使,赵简被任命为朔方镇守使。他们都升了官,但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不想当镇守使。下官想回洛都,想回御史台,想跟在您身边。”

      陆述看了这封信,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他铺开纸,给赵简写了一封回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赵简,你不能回来。你是朔方镇守使,朔方需要你。北疆需要你。大梁需要你。你在朔方,我在洛阳。你守城,我守朝。天下太平,你我才能相见。”

      五月二十,陆述收到了赵简的回信。信写得很短,只有一行字:“下官明白。下官在朔方,等天下太平。”

      五月二十五,陆述在政事堂遇到了永安帝。皇帝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正在看。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折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相,北疆的军政事务都安排好了。程务任北疆大都护,周劭任云中镇守使,赵简任朔方镇守使。这些人都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朕很放心。”

      陆述坐下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皇帝说“这些人都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不是在夸他,是在提醒他。你的人,朕都用了。你的人,朕也能废。

      “陛下圣明。臣不敢居功。”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你不敢居功,但功在那里。北疆的仗是你打的,城是你守的,大梁是你保的。朕不会忘记。”

      六月初一,陆述在昌平王府吃饭。刘厨娘做了一桌子菜,韭菜盒子、炖羊肉、炒青菜、豆腐汤以及一道炙嘉鱼。姬桓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汤,没有喝,只是端着。

      “殿下,您最近瘦了。多吃点。”

      姬桓放下汤碗,拿起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陆述,我想去北疆。”

      陆述放下筷子,看着姬桓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陆述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不甘,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看着笼子外面的天空,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但还是想看。

      “殿下,陛下不让您去。”

      “我知道。”姬桓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但我还是想去。我想去看看云中的城墙,看看朔方的驰道,看看河东的粮仓。想看看程务的伤好了没有,看看周劭的左手刀练得怎么样了,看看赵简的儿子会跑了几步了。想看看北疆的春天,看看阴山上的雪化了没有。”

      陆述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放下手里的筷子,伸出手,握住了姬桓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他握着那只手,感觉到它在微微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快要断了。

      “殿下,您去不了,臣替您去看。云中的城墙,臣替您去看;朔方的驰道,臣替您去看;河东的粮仓,臣替您去看。程务的伤,臣替您去看;周劭的刀,臣替您去看;赵简的儿子,臣替您去看。北疆的春天,臣替您去看;阴山上的雪,臣替您去看。您在洛都,臣在北疆。臣的眼里,有您的眼睛。”

      姬桓看着陆述,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五月初,昌平王归洛。闭门不出,日种菜于后院。端午,臣与王食粽。王问云中有无粽,臣不能答。五月十五,赵简来信,曰不想为镇守使,欲归洛都。臣不许。五月二十,赵简复信,曰等天下太平。五月二十五,上谓臣曰:‘北疆军政皆尔所拔,朕甚放心。’臣知上非夸臣,乃警臣。六月初一,昌平王言欲往北疆。曰欲观云中城墙、朔方驰道、河东粮仓。臣不能应。王泣,臣亦泣。臣与王,皆笼中鸟也。笼不同,心同。心同,则笼不能囚。”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想着姬桓那双红了的眼眶,想着赵简那句“等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了,姬桓被困在洛都,赵简被困在朔方,他被困在朝堂上。三个人,三座城,三个笼子。但笼子关不住他们的心,心在一起,天下就在一起。

      窗外,蝉鸣声此起彼伏,叫得人心烦。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政事堂,还要批文书,还要见皇帝,还要替姬桓看着这个朝堂。他在洛都,姬桓也在洛都。两个人,一座城,两座笼子。但笼子的门没有锁,他们只是不想出去。因为出去了,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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