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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国丧   第七十 ...

  •   第七十二章国丧

      六月二十八,天子的病情急转直下。张济从甘露殿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一步挪下台阶。他没有去找太子,没有去找陆述,没有去找任何人。他直接去了太医院,翻出了天子的脉案,一页一页地看,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把脉案锁进柜子里,钥匙挂在腰带上,然后出了太医署,往政事堂走去。

      陆述在政事堂门口遇到了张济。张济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陆述,白胡子白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沟壑纵横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面对必然的、平静的、毫无波澜的接受。

      “陆相,”张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陛下想见您。”

      陆述跟着张济往甘露殿走。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腿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从政事堂到甘露殿,他平时走一炷香的工夫,今天走了两炷香。到甘露殿门口的时候,刘规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显然哭过。他看见陆述,没有说“陛下等您很久了”,只是侧过身,推开了门。

      甘露殿里的光线很暗,幕帷拉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把金色的刀。天子躺在榻上,盖着一床明黄色的被子,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发干起皮,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他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费了好大劲才把目光聚到陆述身上。

      “陆述,”天子的声音很小,小到陆述要凑近了才能听见,“你来了。”

      陆述跪在榻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他抬起头,看着天子的脸,那张曾经威严的、让满朝文武不敢直视的脸,现在像一张揉皱了的纸,风一吹就要破。

      “陛下,臣来了。”

      天子看着他,目光浑浊,但还能认人。他伸出手,陆述连忙握住。那只手很凉,像一块在冬天的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没有温度,没有力气,只是轻轻地搭在陆述的手心里,像一个怕被人拒绝的试探。

      “太子,”天子说了这两个字,喘了一口气,才继续说,“太子还年轻,你多帮帮他。”

      陆述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臣一定”,但嗓子发不出声,只能点头。

      “昌平王,”天子又说了一个名字,又喘了一口气,声音更小了,“昌平王在北疆,你替朕看着。他……他是宗室,是亲王。他有功,但功高震主。你替朕看着他,别让他……别让他走歪了。”

      陆述低下头,额头抵在天子的手背上,那只枯瘦的手没有动,就那么被他抵着。

      “臣记住了。”他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替陛下看着他。”

      天子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陆述跪在榻前,没有起来,就那么跪着。刘规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该走了。他站起来,看着天子那张灰白的、安静的、像是在睡觉的脸,行了一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七月十一,天子崩于甘露殿。年五十三,在位二十一年。

      噩耗传出来的时候,陆述正在政事堂和几个宰相议事。刘规跑进来,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陆述手里的笔掉了,墨汁溅了一地,像一滩黑色的血。他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住桌子,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开口。

      “发丧。告天下。”

      七月十二,太子在灵前即位。年二十六,改元永安,是为永安帝。新帝的第一道旨意,是大赦天下。第二道旨意,是加封先帝的妃嫔和皇子。第三道旨意,是召昌平王姬桓回京,参加先帝的葬礼。第四道旨意,是命礼部拟定大行皇帝的谥号。

      陆述听到第三道旨意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新帝召姬桓回京,不是因为他想见姬桓,是因为他需要通过姬桓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的仁德。先帝死了,宗室亲王回京奔丧,是礼制,也是政治。但姬桓在北疆,在北狄的眼皮底下,他回京奔丧,北疆的防线怎么办?骨笃不会因为大梁死了皇帝就不打仗。他知道大梁在办丧事,知道朝堂在忙乱,知道军队在换防,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

      七月十三,陆述在政事堂见到了新帝。永安帝坐在龙椅上,穿着斩衰,面容清癯,眼眶有些红。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手里的折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相,昌平王回京奔丧的事,你怎么看?”

      陆述站在那里,没有坐,手里握着笏板,指节发白。“陛下,臣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昌平王不能回京。北狄在阴山以北虎视眈眈,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到了草原,骨笃必然趁机南下。昌平王是北疆的主心骨,他走了,北疆的防线就会松动,北狄就能找到可乘之机。请陛下三思。”

      殿中安静了一瞬。新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先帝的习惯,做太子的时候就学会了,现在做了皇帝,这个习惯还在。

      “陆相,你说得对。”永安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述,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深绿了,知了在上面叫得声嘶力竭,一声接一声,像哭丧。

      “但他不能不回来。他是宗室亲王,是先帝的子侄,是先帝托付给朕的人。他不回来,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朕忌惮他,不许他回来。会说朕不仁,不让他见先帝最后一面。”永安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朕不能让人这么说。”

      陆述跪下来,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的。

      “陛下,臣请旨,去北疆。替陛下守北疆,替昌平王守云中。昌平王回来奔丧,臣在北疆守着。北狄来了,臣打。打不赢,臣死。”

      永安帝转过身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低低地叹了口气。“你去。朕准了。”

      七月十五,陆述从洛都出发,去北疆。这一次,他不是去送信,不是去筹粮,不是去督战。他去守城。替姬桓守城,替大梁守城,替天下守城。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几个护卫和两个书吏。没有穿官袍,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别着姬桓送的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条已经灰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乌骓走在最前面,蹄子踩在官道上,得得得的,不急不慢。七月十五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官道上,像铺了一层霜。他骑着马,走在月光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先帝的那句话——“你替朕看着他,别让他走歪了。”先帝让他看着姬桓,不是防他,是护他。怕他功高震主,怕他被猜忌,怕他走歪了路,跌进深渊。他替先帝看着姬桓,替大梁看着北疆,替天下看着那道防线。

      七月十八,陆述到了太原。他没有进城,直接绕城而过,往北去了。卢廪追出来,跪在路边,手里捧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水。陆述没有下马,接过包袱,说了一句:“卢大人,北疆的事,你盯紧了。”

      卢廪叩首,额头磕在泥土里,声音闷闷的。“下官遵命。

      七月二十,陆述到了代州。代州的县令已经换了人,不是那个胖子韩彰了。新县令姓张,叫张简,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脸上没有肉,颧骨高耸,眼睛很小,但很亮。他在城门口迎接陆述,没有跪,只是拱手,不卑不亢,像一棵种在城门口的竹子。

      “陆相,代州的粮草已经准备好了。五万石,够云中吃两个月。”张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实在。

      陆述看着他,点了点头。“张大人,你做得很好。代州的粮草,你替北疆盯着。盯紧了,北疆的将士不会忘记你。”

      张简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七月二十二,陆述到了云中。

      云中的城墙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又高了一截,厚了一截,青灰色的石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面巨大的盾牌。城头上站着士兵,穿着夹衣,手里握着刀,脸被北疆的风沙磨得粗糙发黑。他们看见陆述,有人认出了他,大喊了一声:“陆大人来了!”城墙上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挥手,有人喊叫,有人趴在城墙上往下看。

      陆述抬起头,看着那些脸,一张一张的,都是活的,都是热的。

      城门开了,程务从里面走出来,左肩已经不吊绷带了,但左臂还是不太灵活,垂在身侧,像一根僵硬的木头。周劭跟在他身后,右手已经不缠夹板了,但右手还是不能用,缩在袖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赵简走在最后面,腰板挺得直直的,断了的肋骨早已长好了,眼睛很亮,像两颗在黑暗里燃烧的炭。

      “陆相,”程务站在他面前,抱拳,眼眶有些红,“您来了。”

      陆述下了马,走到程务面前,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缺了两根手指的手。他握着那只手,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昌平王呢?”陆述问。

      程务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赵简走过来,站在陆述面前,声音有些哑。“陆相,昌平王回京奔丧了。七月初十走的,走了十二天了。他说,您会来。他说,您来了,云中就稳了。他说,您替他守城,他替您奔丧。两个人,做两件事,为同一个大梁。”

      陆述站在城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条在风中飘动。他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骨笃在阴山以北磨刀霍霍,他在云中城里握着这把刀。刀在,人在。人在,城在。

      “程将军,”陆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北狄什么时候来?”

      程务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快了。”

      当天晚上,陆述在军帐中给姬桓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殿下,臣到了云中。刀还在,人还在。城在,大梁在。您回京奔丧,臣替您守城。北狄来了,臣替您打。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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