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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太原 五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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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陆述从洛都出发,去太原。不是天子差遣,不是御史台的公务,是他自己要去。北疆的城墙修完了,预算定了,抚恤发了,该办的人都办了,该还的公道都还了。他在洛阳坐不住了,想去看看姬桓,看看他在云中怎么样了,看看他瘦了没有,晒黑了没有,左臂的伤好了没有。
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两个书吏和几个护卫。没有穿官袍,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别着姬桓送的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条已经脏了,灰扑扑的,但缠得很紧。乌骓走在最前面,蹄子踩在官道上,得得得的,不急不慢。五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麦苗和野花的香气。
五月初他收到姬桓的信,说云中的城墙修完了,程务高兴得喝了两斤酒,醉了一天一夜。周劭的左手刀练成了,跟人比试连赢五场,没人敢跟他打了。赵简还在云中,说城墙修完了也不走,说要等陆述来。陆述看着这封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赵简在等他,姬桓也在等他。他在洛都待不住了。
五月二十,陆述到了太原。太原转运使卢廪在城门口迎接,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路上,咚咚咚的。陆述下了马,蹲下来,跟他平视。
“卢大人,起来。我不找你麻烦。”
卢廪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转,嘴唇哆嗦着,没有说出话。他站起来,弯着腰,跟在陆述身后,像一条被主人牵着的狗。陆述没有回头看他,直接去了太原的粮仓。粮仓很大,库房里堆满了粮食,一袋一袋的,码得整整齐齐。他问卢廪:“北疆的粮草,够吃几个月?”
卢廪掰着手指算了算,声音还有些发颤:“够……够吃五个月。”
“五个月之后呢?”
“五个月之后,新粮下来了。新粮下来,又能吃五个月。”
陆述点了点头,走出粮仓,站在院子里,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云中在太原的北边,骑马要走三天。三天,他就能见到姬桓了。三天,他就能见到赵简了,三天。
五月二十二,陆述到了代州。代州的县令还是那个胖子韩彰,站在城门口迎接,满脸堆笑,笑得很假。陆述没有下马,骑在乌骓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韩大人,四月的时候,赵简运粮经过代州,你拦了他的车?”
韩彰的笑容僵住了,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比卢廪磕得还响。
“陆……陆相,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陆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韩彰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你不该死。你该换人。”说完,拨转马头,绕过了他,往北去了。
五月二十四,陆述到了云中。
云中的城墙比他上次见的时候高了一截,厚了一截,青灰色的石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城头上站着士兵,穿着羊皮袄,手里握着刀,脸被北疆的风沙磨得粗糙发黑。他们看见陆述,有人认出了他,大喊了一声:“陆大人回来了!”城墙上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挥手,有人喊叫,有人趴在城墙上往下看。陆述抬起头,看着那些脸,一张一张的,都是活的,都是热的。
城门开了,程务从里面走出来,左肩还吊着绷带,甲胄上全是划痕和凹坑。周劭跟在他身后,右手还缠着夹板,左手握着一把刀。赵简走在最后面,腰上已经不用缠绷带了,断了的肋骨长好了,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陆中丞——不对,陆相。”程务站在他面前,抱拳,眼眶有些红。
“程将军,你们辛苦了。”陆述下了马,走到程务面前,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缺了两根手指的手。他的喉咙发紧,想说什么,但所有的字都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姬桓站在城门口,没有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短褐,头发用布条束着,脚上是一双布靴。脸上多了一道新疤,不长,在左颧骨下面,像一条红色的线。他看见陆述,没有动,没有说话。陆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着。
“殿下,”陆述开口了,声音有些哑,“臣来了。”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钳。不疼,很紧。
“我知道你会来。”姬桓说。
当天晚上,陆述在姬桓的军帐里吃了一顿饭。饭菜很简单,糙米饭,炒青菜,一碗马肉汤。马肉炖得很烂,放了盐和几根不知名的野菜,不腥。他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军帐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五月的星星很多,很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比洛都的星星亮得多。
“殿下,您瘦了。”陆述说。
姬桓没有看自己,看着天上的星星,声音很平:“瘦了好。在边关,胖了跑不动。”
“您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修城墙的时候,石头砸的。不深,几天就好了。”
陆述看着姬桓脸上那道新疤,喉咙发紧。“殿下,您在这里,苦不苦?”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不苦。你在洛都替我盯着朝廷,我在北疆替你盯着边关。两个人在两个地方,做同一件事。不苦。”
五月二十五,陆述在云中见了赵简。赵简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脸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耳朵比正常人厚了一圈,像两个小馒头。他在云中待了大半年,从冬天待到夏天,从雪地待到花开。他长高了,黑了,壮了,眼睛比以前更亮了,像两颗在黑暗里燃烧的炭。
“赵简,”陆述说,“我来接你回去。”
赵简低下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沉默了良久,抬起头,说了两个字:“不回了。”陆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赵简不回了。他要留在云中,留在北疆,留在程务身边。他是御史台的主簿,但他不想回御史台了。他要在北疆,在边关,在刀光剑影里活着。
“你想好了?”陆述问。
“想好了。”赵简说,“陆相,下官在云中待了大半年,待出感情了。这里的人,这里的城,这里的风沙,下官都习惯了。习惯了一个地方,就不想走了。”
陆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断过肋骨但依然有力的手。
“好。”陆述说,“你留下。我替你在御史台挂着名。你是御史台的人,在北疆替我盯着。看到什么,记下来;记下来,写给我;写给我,我替你办。”
赵简的眼睛红了,没有哭,低下头,行了一个军礼。
五月二十六,陆述离开云中,回洛都。走的时候,姬桓送到城门口,赵简送到城门口,程务送到城门口,周劭送到城门口。
“殿下,”陆述骑在乌骓上,手里握着那把刀,“臣在洛都等您。”
姬桓站在城门口,灰色的短褐在风中飘动,脸上那道旧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了陆述片刻,没有说“好”,没有说“一路顺风”。
“陆述,”他说,“刀在,人在。你在,我在。”
陆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他拨转马头,往南去了。
这一次,他回头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姬桓,看了一眼云中的城墙,看了一眼那些站在城门口的士兵。姬桓还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城门洞里的树。风从北边吹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
陆述转回头,骑着乌骓,往南走。乌骓走得不快不慢,蹄子踩在官道上,得得得的,像一首古老的歌。
五月二十八,陆述到了太原。五月三十,陆述到了洛都。
六月初一,陆述在政事堂开了一次会。会上他把北疆的情况说了一遍,城墙修好了,粮草够吃五个月,兵力增加了两千,战马补充了八百匹。数字摆在那里,一项一项的,清清楚楚。
太子坐在主位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目光从陆述身上移到舆图上,从舆图移到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槐花已经落尽了,枝头挂满了青绿色的豆荚,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陆相,”太子终于开口,收回了目光,“北疆的事,你做得很好。昌平王做得也很好。大梁有这样的大臣,是朝廷的福气。”
陆述低下头,没有应声。太子这话没有错,但他心里知道,太子这话不只是在夸他。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五月底,臣赴云中,见昌平王。王瘦,面有新疤,修城墙时为石所伤。臣问苦否,王曰不苦。曰:‘你在洛都替我盯着朝廷,我在北疆替你盯着边关。’臣在云中见赵简。赵简不归,愿留北疆。臣许之。六月初一,臣于政事堂报北疆事。太子曰善。然臣知,北疆之固,不在城墙,不在粮草,在人心。人心在,北疆在。人心不在,虽固若金汤,亦不能守。”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窗外,虫鸣声此起彼伏,唧唧唧的,像无数把细小的锯子在锯木头。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云中。城墙上站着士兵,穿着羊皮袄,手里握着刀。姬桓站在城门口,灰色的短褐在风中飘动。他走过去,姬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刀在,人在。你在,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