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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裂隙 六月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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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五,朝会上出了一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让陆述心里凉了半截。
户部侍郎苏盈出列奏事,说北疆抚恤的发放已经“基本完成”。他念了一串数字——阵亡将士抚恤发放了多少户,重伤轻伤发放了多少人,共计发钱多少贯、发绢多少匹。数字很漂亮,听着像那么回事。但陆述知道,这些数字是假的。他手里有伤兵名录,四百一十五个伤兵,拿到抚恤的不到一半。苏盈说的“基本完成”,是把“已经拨付到各州”当成了“已经发到伤兵手里”。钱到了州里,州里到了县里,县里能不能发下去、什么时候发下去,那是另一回事。
陆述站在殿侧,握着笔,在起居注上写:“户部侍郎苏盈奏,北疆抚恤基本完成。臣按:伤兵名录四百一十五人,已领抚恤者不足二百。所谓基本完成,不实。”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没有删改。他不能把这句话写进正式的起居注里,因为那是他的个人判断,不是客观记录。但他写在草稿上,留给自己看。
散朝后,陆述没有去户部,也没有去兵部。他知道去了也没用。苏盈敢在朝会上说“基本完成”,说明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再去找他,他只会说“正在办理”,或者“已经催了”,或者“你去找兵部”。球还是那个球,踢来踢去,永远不会进门。
他去了东宫。
太子在书房里看文书,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说话。陆述坐下来,把朝会上苏盈的话说了一遍,又把自己手里伤兵名录的情况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太子一直在听,没有插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他说完了,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苏盈是崔俨的人。”
陆述知道太子说这句话的意思。苏盈是崔俨的人,不是裴敦的人。这件事跟裴敦无关,是崔俨那边的人在搞鬼。崔俨主战,但不等于他关心伤兵。他关心的是打仗,是军功,是自己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伤兵拿不拿得到抚恤,他不关心。
“殿下,”陆述说,“臣不管苏盈是谁的人。臣只知道,伤兵的抚恤没有发到位。殿下说过,替臣挡。现在臣需要殿下挡一挡。”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为难,也有一丝犹豫。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陆述已经看得很熟了。
“孤可以去找苏盈。”太子说,“但孤找了他,他就知道是你在背后告状。他会记恨你。”
“臣不怕他记恨。”
“你不怕,孤怕。”太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孤怕的是,他记恨你,就会想办法对付你。你是孤的人,他对付你,就是在打孤的脸。到时候,孤是替你出头,还是不替你出头?出头了,就是太子干预户部事务;不出头,就是太子护不住自己的人。两头都不好办。”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殿下,臣不是殿下的人。臣是起居郎,是天子的臣。殿下帮臣,臣感激;殿下不帮臣,臣也不怨。但伤兵的事,不能因为殿下怕难办就不办。”
太子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里有一丝愤怒,也有一丝无奈。那愤怒不是对陆述的,是对局面的;那无奈也不是对陆述的,是对自己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述,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树上的豆荚在风中晃来晃去,哗啦哗啦响。
“孤去找苏盈。”太子说,“但孤不能保证他能听进去。”
“谢殿下。”
从东宫出来,陆述走在宫道上,脚步有些沉重。他知道太子去找苏盈,不一定管用。苏盈是崔俨的人,崔俨跟太子不是一路。但太子的话,苏盈必须听,他虽然听崔俨的,但太子是君,苏盈得听,还得好好听,苏盈不想仕途断了,就得听,至于崔俨怎么想,那是日后的事情了。
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不在正堂,不在后院,也不在菜地里。老仆说他出去了,没说去哪。陆述在正堂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正好碰见姬桓从外面回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头上戴着斗笠,脚上沾着泥,像是从城外回来的。
“殿下去哪了?”陆述问。
“城北大营。”姬桓摘下斗笠,挂在门框上,“去看看那些从北疆撤下来的伤兵。有些人在城外临时搭了棚子住,没人管。”
陆述的心沉了一下:“伤兵不是应该在医所吗?”
“医所住不下了。”姬桓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重伤的住在医所,轻伤的住在外面。外面没有帐篷,没有床,没有药。他们就躺在地上,铺一层稻草,盖一层破布。饭自己烧,水自己打。没人管。”
陆述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框,指节发白。
“殿下带臣去看看。”他说。
姬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又出了门。陆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城外走。
城北大营东侧三里处,有一片荒地。荒地上搭着几十个棚子,用竹竿、芦苇席、破布拼凑起来的,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晃。棚子外面坐着几个伤兵,有的断了手,有的瘸了腿,有的头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他们看见姬桓,有的站起来喊“将军”,有的只是点点头,有的连头都没抬,像是没力气。
陆述跟着姬桓走进一个棚子。棚子里躺着一个年轻士兵,二十出头,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用布包着,布上全是干了的血。他躺在稻草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出血,看见姬桓,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叫什么名字?”姬桓蹲下来,问。
“张……张满仓。”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哪营的?”
“第四营……步兵。”
姬桓点了点头,伸手在他没受伤的那条腿上轻轻拍了一下:“抚恤的事,朝廷已经在办了。你再忍几天,钱就到了。”
张满仓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耳朵里。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将军,”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要钱。我想回家。我的腿没了,回不去了。”
姬桓沉默了一息,说:“回得去。我让人送你回去。”
张满仓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姬桓蹲在那里,没有走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就那么放着。
陆述站在棚子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掏出笔,在纸上写:“六月初五,昌平王至城外伤兵棚,慰士卒张满仓。满仓泣曰:‘我不要钱,我想回家。’王曰:‘吾送汝归家。’”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从棚子里出来,陆述和姬桓并肩站在荒地上。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干裂的黄土地上。远处有几个伤兵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无风的傍晚直直地往上飘。
“殿下,”陆述说,“臣答应过太子,不再递名录了。但臣不递名录,伤兵的事还是要有人管。殿下管不了,臣也管不了。谁能管?只有朝廷。朝廷不管,他们就只能躺在这里等。”
姬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些棚子。棚子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破败,像是随时会塌。
“我会管。”姬桓忽然说。
陆述转过头来看他。
“朝廷不管,我管。”姬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他们跟着我打的仗,我不能丢下他们。钱不够,我自己出;粮不够,我去借;地方不够,我把王府腾出来。我不能让他们躺在这里等死。”
陆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在朝堂上被猜忌,在边关被克扣,在洛阳被冷落,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他只是做事——打仗,种菜,收粮,管伤兵。能做的做,不能做的想办法做。从来没有说过“我做不到”。
“殿下,”陆述说,“臣帮殿下一起管。”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激,不是赞许,而是那种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的、像是确认什么的眼神。
“好。”姬桓说。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没有写名录,没有写内参,没有写奏折。他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太子。
他写道:“殿下,臣今日随昌平王至城外,见伤兵棚。有士卒张满仓者,左腿断,卧于稻草,泣曰‘我不要钱,我想回家’。臣闻之,不能自已。臣答应殿下,不再递名录。然臣不递名录,伤兵之事仍在。臣不敢求殿下为臣做什么,唯愿殿下知边关之苦、将士之悲。”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封进信封里。他没有写“太子亲启”,只在信封上写了两个字——“东宫”。
明天,他要把这封信送到东宫。
不管太子看了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