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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角力 四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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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裴敦的辞表被驳回了。
不是天子驳的,是天子留中不发。辞表递进去三天,没有批复,没有动静,像是掉进了深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裴敦又上了第四道,措辞比前三道更恳切,说自己“老病交加,不堪驱策”,请求“放归田里,以终残年”。
这一次,天子回了话。不是批复,是口谕,让内侍刘规传的话:“裴公乃国之柱石,朕倚任方隆,岂可遽去?宜安心调养,勿复言退。”
话很好听,但陆述听出了其中的味道。“勿复言退”——不是“不准退”,是“不要再说了”。意思很明确:你告老的事,朕不想谈,你也别再提了。
裴敦果然没有再提。第四道辞表递上去之后,他就安静了,照常上朝,照常理事,照常在中书省批阅文书。好像那四道辞表不是他写的,好像“告老”两个字从来没有从他嘴里说出来过。
陆述把这些事一桩一桩记在起居注里。他写道:“裴敦四上辞表,上皆不允。敦乃止,复视事如常。”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加了一句:“然朝中皆知,裴公之退,非不愿也,不得也。”
不得。不是不想退,是不让退。
这句话他没有写进起居注,只写在自己的私记里。
四月二十二,太子姬崇忽然召陆述入东宫。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太子召见,但这一次的气氛和之前不同。之前太子见他,都是在书房里,两人隔着一张案,像师生,像同僚,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商量事情。这一次,太子在花园里见了他。
花园不大,种着几株牡丹,正是花开的时节,碗口大的花朵压弯了枝头,红的紫的粉的白的,挤在一起,像一堆打翻了的胭脂。太子站在一株白牡丹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枝叶。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玉冠束着,侧脸在花影中显得格外清俊。
“陆起居来了。”太子没有回头,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多余的枝条,“过来看看,这株牡丹长得好不好?”
陆述走过去,站在太子身侧,看了看那株白牡丹。花开得很大,花瓣层层叠叠,但有几片边缘已经发黄,像是开过了头。
“花开得好,但有些开败了。”陆述老实回答。
太子点了点头,用剪刀把那几片发黄的花瓣剪掉,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花。剪完之后,他放下剪刀,转过身来,看着陆述,笑了笑。
“裴敦的事,你怎么看?”太子开门见山。
陆述心中一凛。太子问得这么直接,说明他已经不打算绕弯子了。在裴敦告老这件事上,太子的态度很关键——裴敦退了,朝堂格局大变,太子作为储君,必然要在这个新格局中争取更大的话语权。
“臣不敢妄议。”陆述说。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满,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审视——他在看陆述是不是真的不敢,还是假装不敢。
“你连北征的仗都敢记,连裴敦的短都敢揭,现在却说不敢妄议?”太子笑了笑,“陆述,你跟孤说话,不必藏着掖着。”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殿下既然要臣说,臣就说。裴公四上辞表,上皆不允,不是不想让他退,是现在不能让他退。”
“为什么?”
“因为殿下。”陆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裴公一退,朝堂群龙无首。殿下的声望如日中天,若裴公退而无人能压住局面,朝臣必然倒向殿下。到那时,殿下不想监国也得监国。陛下现在还不打算让殿下监国,所以裴公不能退。”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牡丹花丛,花瓣簌簌地落了几片,飘在太子的肩头。太子没有拂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你说得对。”太子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父皇不想让孤监国。所以裴敦这把老骨头,还得再撑几年。”
陆述没有接话。太子的话里有一种很深的无奈——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但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等。等天子点头,等裴敦倒台,等时机成熟。这种等,和姬桓在洛阳等朝廷想起他的边防方略,本质上是一样的。
“陆述,”太子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跟昌平王走得很近?”
这个问题裴敦也问过,现在太子又问。陆述知道,这不是巧合。裴敦和太子都在盯着他,都在掂量他这颗棋子的分量和走向。
“臣与昌平王,只是公务往来。”陆述把对裴敦说的那套话又搬了出来,“北征期间,臣奉旨监军,与昌平王共事一月有余。回京之后,臣去过几次昌平王府,都是送军报和文书。”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像那株白牡丹边缘发黄的花瓣。
“孤没有别的意思。”太子说,“昌平王是宗室,有军功,有威望。孤希望他能站在孤这边。”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陆述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太子要姬桓站在他这边——这不是拉拢,这是明明白白的站队。太子在告诉陆述:你去告诉姬桓,我需要他。
“殿下,”陆述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昌平王这个人,不站队。他只站他认为对的事。”
太子眉梢微动。
“臣在北征期间,亲眼所见。”陆述继续说,“朝中主和主战两派争执,昌平王既不附和裴公,也不附和崔公。他打他的仗,守他的边关。他不站队,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想。”
太子沉默了很久。花园里的风停了,牡丹花丛安静下来,连花瓣都不再飘落。太子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着什么,陆述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在思考。
“不站队的人,最难办。”太子终于说,声音里有一丝叹息,“但也是最值得争取的人。因为他一旦站了,就不会倒。”
陆述没有说话。
太子转过身,重新面对那株白牡丹,拿起剪刀,又剪了几片发黄的花瓣。剪完之后,他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替孤传个话给昌平王——孤不需要他现在表态,孤只希望他知道,孤敬他、重他、信他。有朝一日,孤能主事,他的边防方略,孤来推行。”
陆述心中一震。这是太子第一次明确表态支持姬桓的边防方略。不管这是真心还是拉拢的手段,这句话本身就有分量。太子是储君,他的话不是随便说的。
“臣一定把话带到。”陆述说。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陆述行了一礼,退出了花园。
出了东宫,陆述走在宫道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太子那几句话。“有朝一日,孤能主事,他的边防方略,孤来推行。”这不是承诺,这是交易——姬桓支持太子,太子登基后就推行姬桓的方略。一笔清清楚楚的政治交易。
他不知道姬桓会怎么想。以姬桓的性格,恐怕不会喜欢这种交易。那个人做事,从来不是因为对谁有好处,而是因为事情本身是对的。如果一件事是对的,不需要交易他也会去做;如果一件事是错的,给他再多好处他也不会碰。
但太子不是要他做错事。太子要他做的,无非是“站在孤这边”。站队本身不是对错问题,是立场问题。姬桓不站队,不是因为他分不清对错,而是因为他不想把自己绑在任何人的战车上。
陆述不知道该怎么传这个话。他不想把太子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转给姬桓,因为那些话听起来太像交易了。但如果不转,他又对不起太子的信任——虽然他对太子没什么“信任”可言,但传话这种事,传不传、怎么传,涉及到做人的基本规矩。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话要传,但换个说法。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正堂里看舆图。舆图是新的,比边关那张大了不少,上面标注的不只是北疆,还有西边和南边的山川形势。他站在舆图前,背着手,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殿下。”陆述在门口站了一下,走了进去。
姬桓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有事?”
“有。”陆述坐下来,把在东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他说太子怎么问他裴敦的事,怎么问他跟姬桓的关系,怎么说了那句“有朝一日孤能主事”的话。
他唯一改动的是太子那句话的原意。太子说的是“他的边防方略,孤来推行”,陆述转述的时候加了一个字——“共”。他告诉姬桓:“太子说,有朝一日他能主事,愿与殿下共推边防方略。”
“共推”和“推行”,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推行”是太子推行姬桓的方略,姬桓是被动的接受者;“共推”是太子和姬桓一起推行,姬桓是主动的参与者。这一字之差,把一场交易变成了一次合作。
陆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改这个字。也许是觉得“推行”太居高临下了,也许是觉得姬桓不应该被人当工具用,也许只是不忍心把太子那副精于算计的嘴脸原封不动地转述出来。
姬桓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舆图上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太子的话,你怎么看?”姬桓问。
陆述想了想,说:“太子在拉拢殿下。这是明摆着的。但太子的拉拢和别人的拉拢不一样。裴敦拉拢人,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太子拉拢人,是为了以后治国。目的不同,性质也不同。”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接受?”
“臣不是这个意思。”陆述说,“臣的意思是,殿下不需要现在决定。太子说‘有朝一日’,那‘有朝一日’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在那之前,殿下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姬桓的手指在舆图的边框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陆述已经看习惯了。
“你说得对。”姬桓终于说,“不急着决定。太子要等,我也要等。等到了那一天,再看。”
陆述松了口气。他担心姬桓会一口回绝,或者一口答应。回绝不是好事——得罪了太子,以后的路更难走。答应也不是好事——站了队,就失去了独立性。现在这个“等”,是最好的答案。
“还有一件事。”姬桓忽然说,“程务来信了。”
陆述心头一紧:“信上说什么?”
“北狄可汗派了使者去云中,说要议和。”姬桓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递给陆述,“程务没敢做主,把使者打发到洛都来了。使者应该在路上了,过几天就到。”
陆述接过信,飞快地看了一遍。程务在信里说,北狄使者带来了可汗的亲笔信,信上写着愿意“罢兵息战,永结盟好”,但条件是朝廷开放边市,准许互市,每年赐予一定数量的绢帛和茶叶。
“开放边市”这四个字在信上写得清清楚楚。陆述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开放边市,对朝廷来说不是坏事——北狄有了固定的贸易渠道,就不会年年南下抢掠。但对北狄来说,边市意味着稳定的物资来源,意味着他们不用打仗就能得到绢帛和茶叶,意味着他们可以养精蓄锐、积蓄力量,等准备好了再打。
边市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羁縻北狄,换来边境的安宁;用得不好,就是资敌。
“殿下怎么看?”陆述问。
“边市可以开。”姬桓说,“但不能白开。北狄要绢帛茶叶,可以,拿马匹来换。一匹马换多少绢,定好规矩,公平交易。这样朝廷得到了战马,北狄得到了物资,双方都有好处。”
“朝廷会同意吗?”
“会有人反对。”姬桓说,“崔俨那帮人会说‘资敌’,裴敦那帮人会说‘浪费国帑’。两边都不会痛快答应。但最后还是会答应,因为谁也不想打仗。”
陆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议和对朝廷来说是最省事的办法——不用打仗,不用死人,不用花钱。至于边市是不是资敌,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衮衮诸公不会想那么远。
“使者来了之后,朝堂上又要吵了。”陆述叹了口气。
姬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手指在阴山的位置上点了点。
陆述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殿下,太子那番话,臣转述得不全。”
姬桓转过头来看他。
“太子原话说的是‘他的边防方略,孤来推行’。”陆述说,“臣改了一个字,说成了‘共推’。臣改这个字,是因为臣觉得,王爷的方略,不应该由任何人来‘推行’。它应该被讨论、被辩论、被修改、被完善,最后变成朝廷的决策。这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事,是大家的事。”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改得好。”姬桓说。
陆述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槐花的香气。他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步子不快不慢。街上有几只野猫在打架,发出尖锐的叫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他绕开它们,继续走。
他在想,自己改的那个字,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是为姬桓好,还是为自己?他说不清楚。也许都有。也许人做任何事,都不可能纯粹到只有一种动机。但只要那个字是对的,动机纯不纯,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走回住处,推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月光洒在竹丛上,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进屋,点上灯,铺开纸。
他写道:“四月廿二,太子召臣于东宫花园,言及昌平王。太子曰:‘有朝一日孤能主事,其边防方略,孤来推行。’臣转述于昌平王,改‘推行’为‘共推’。王曰:‘改得好。’”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