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别离 我们要离开 ...
-
听到这一声喊,寻风只得将满腹话语暂且压下,两人奔回悬崖下。此时潮水已开始上涨,黄蓉又去寻了根芦管塞入欧阳克口中。三人趟着海水,来到那三棵老松下。潮水涨势极快,顷刻间已漫过膝盖,及至腰间。海浪推涌,浮力大增。
三人立时发力,推动那井字形绞盘。此时那万斤巨岩下半截浸在水中,周身又捆了数十根浮木,受海水浮力托举,重量大减。没费多大力气,便将那巨石抬了起来。
欧阳锋狂喜,钻入水中将欧阳克轻轻一拖,便把他拉了出来。
他抱着侄儿趟水上岸,一向阴鸷的脸上竟也露出了笑容,只是道谢却是无一字的。
黄蓉撇了撇嘴,拉着寻风便走。两人刚走到岩洞口,却听欧阳锋在背后喝道:“你们几个给我出去,这洞留给我侄儿养伤。”
两人闻言听得俱是怒从心起,只想世上怎地有这般无耻之人!但想到之前商议,只得隐忍,寻风扯了扯黄蓉的衣袖,摇了摇头。
黄蓉银牙暗咬,哼了一声,与寻风入洞内扶起洪七公。洪七公在二女搀扶下走出洞口,经过欧阳锋身边时,停下脚步,笑道:“老毒物,好威风,好霸道呀。”
欧阳锋被他讥讽,心中怒极,只想到之前承诺,此刻翻脸动手未免落人口实。重重哼了一声,催促道:“少废话,快出去,等会儿再送些吃的来,莫要搞鬼,否则当心小命。”
三人出得洞来,走出一段,黄蓉站上一块大石头极目四望,寻找新的安身之处。目见不远处有两株参天古树,枝干粗壮,盘根错节,在空中交错纠缠,形成一处天然的平台。
黄蓉眼睛一亮,指着那处笑道:“有了,咱们去那儿,让他们在山洞做野兽,咱们到树上去做鸟儿。”寻风点头道:“好,就依你。”
当下两人去折了许多树枝搭在枝桠间,很快便搭出一个平台。又寻来大量落叶和海草,厚厚铺在上面,做成了一个舒适的窝。两人一左一右,托住洪七公臂膀,带着他跃上平台,将他安安稳稳安置在上。
洪七公坐在落叶窝里,不由哈哈大笑:“居高临下,眼界开阔,倒比那洞里强得多。”
安顿好洪七公,两人又跃下树去准备晚餐。虽不情愿,但知此刻不宜激怒欧阳锋,也给他送了去。
等一切收拾停当,天色渐暗,寻风正要将心中筹划说出,却听得欧阳锋来到她们树下,喝道:“黄丫头,给我下来。”黄蓉道:“干什么?饭不是给你们送去了么?”
欧阳锋道:“我侄儿伤口疼痛,要茶要水,需人看顾,你去洞里服侍他。”
此言一出,寻风登时大怒,黄蓉自来是桃花岛的千金,向来只有别人伺候她的份,何曾做过这些活计?岂有此理!寻风压低声音道:“当真欺人太甚,大不了我跟他拼了!”
洪七公沉声道:“你们俩别管我,现在逃到后山去。”但这两条路黄蓉早就仔细算过,不论拼斗逃跑,师父必然丧命,为今之计,唯有委曲求全,于是跃下树来,说道:“好,我下来便是。”
寻风也跟着跃下,抢在黄蓉身前,说道:“你侄儿伤口疼,让人在旁看着又有何用?难道有人盯着便不疼了?”
欧阳锋阴恻恻道:“小丫头再多嘴多舌,当心你的舌头。”
黄蓉听寻风这么一说,脑中灵光一闪,说道:“欧阳伯伯,寻风说得其实在理。我就算在旁守着,他该疼还是疼。不过我倒有个法子可以让他好受些。你信不信我?”欧阳锋道:“什么法子?”
黄蓉便将那日自己被怪鱼所咬的情形大致说了。欧阳锋沉吟不语,他虽精通用毒,只是那鱼生于南海海域,他却是没听说过。但料想黄蓉也不敢撒谎蒙骗他,便道:“好,我便信你一次,你快去将那怪鱼捉来,不得搞鬼。”又指着寻风道:“她去抓鱼,你去洞里服侍我侄儿。”
寻风笑道:“好啊。你若放心将我与令侄留在一起,我这就去好好伺候他。”她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意,眼中寒光闪烁,让欧阳锋顿时心中一凛:这丫头是个心狠手黑的,若真让她与克儿独处一室,自己虽然有黄蓉和洪七公为质,但万一她突然发难,自己救援不及,岂非送了克儿性命?
欧阳锋一挥袍袖,道:“罢了,你也跟着她一同去,两人速度快些,莫要耽搁。”
黄蓉对树上喊道:“师父,我们去去就回,您自己当心。”洪七公应道:“你俩去吧,老叫花先打个盹儿。”
两人来到那处断崖下的海边。寻风砍了根细长翠竹,黄蓉取出金针折弯,当做鱼钩,又系上条树皮索,便算成了钓竿。
她心中犹自不忿,将钓竿往礁石缝里一插,恨恨道:“老毒物为老不尊!欺人太甚!占了我们栖身之所不说,还对我们呼来喝去,真是枉为大前辈!。”
寻风在她身旁坐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沉默片刻,忽道:“蓉儿,你还记得我们离岛之前最后一次见老顽童,他教我们的那段口诀么?”又想到老顽童如今已被欧阳锋逼得跳入海中淹死,心中亦是难过。
黄蓉道:“怎么忽然问这个?”寻风道:“他教我们背的,便是《九阴真经》中的易筋锻骨篇。”
黄蓉“啊”了一声,寻风笑道:“他还骗我们是他自创的,后来才告诉我那是九阴真经,你有没有练?”
黄蓉吐了吐舌头,那日她诈周伯通只是为了让他教寻风武功,自己却全未放在心上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们后来出岛,我只顾着玩,一点儿也没练过……”
寻风点点头,伸出手道:“把你手给我。”
黄蓉不明所以,仍依言将右手递过去。寻风握住她手掌,两人掌心相贴。寻风默运玄功,一道沛然绵长的内力便自她掌心缓缓渡入黄蓉经脉之中,那股内力温煦如春,流转至四肢百骸,说不出的受用。
黄蓉又惊又喜,笑道:“寻风,你内功竟已精进至此了!”
寻风收回手掌,微微一笑,道:“这便是那易筋锻骨篇的妙处了。蓉儿,你天资聪颖远胜于我。我这就将《九阴真经》上下两卷经文全部背与你听,你慢慢揣摩修习。以你的悟性,再配合七公所授的精妙棒法,他日武功定然不可限量。”
黄蓉听得心头发热,又听她提到打狗棒法,雀跃道:“你也觉得那棒法很厉害是不是?要么我教给你?”话一出口,又很快摇了摇头,“哎呀,不行,师父说了,那是丐帮帮主才能学的绝技,不能传与第二人。我真糊涂……”懊恼地拍了拍自己额头。
寻风道:“先不说这个了。当务之急,是让你知晓真经全文。而且上卷之中,有一篇疗伤篇,不知道对七公的伤有没有效,我稍后便去请教他,你且凝神静听。”
她目光扫视四周,见海天茫茫,欧阳锋并未前未窥视,这才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将《九阴真经》全文缓缓背出。
黄蓉不敢怠慢,全神贯注,将她所言记在心中,她本就过目不忘,此刻事关重大,更是用心。边背边默记了十之八九,只觉经文义理深奥精微,令人悠然神往。
“斯里星,昂依纳得。斯热确虚……寻风停下,道:“上卷这就背完了。”
黄蓉忍不住笑道:“你这最后念的叽哩咕噜的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寻风道:“我也不知。老顽童授我经文时只让我一定要记下,说日后内功修为到了自然就明白了。你见多识广,可知道这是什么文字?”
黄蓉蹙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从未听过这般古怪音节。日后不妨问问爹爹,他定然知晓。”
寻风心想黄药师才智冠绝当世,或许真能参透,便不再纠结于此,又道:“上卷我已背完,下卷经文那日你和我也看过了,我再与你背一遍,你对照印证,以免有误遗漏。”
黄蓉点头。寻风便又将《九阴真经》下卷所载的诸般法门背诵了一遍。黄蓉再听一遍,记忆更牢,有了上卷打底,当初看下卷时许多模糊之处更是顿觉豁然开朗。
背罢,寻风道:“蓉儿,你慢慢体悟。我先寻七公去了,稍后便回。”
黄蓉点头应道:“好,你去吧。”寻风快步离去,顷刻间便没了身影。
黄蓉独自坐在礁石上,回味着方才所记内容。心念一动,默念起易筋锻骨篇的口诀,再运动内力在丹田运转修炼,初时生涩,后渐入佳境,竟忘了时光流逝。
寻风悄然回到大树下,一跃而上,唤道:“七公。”洪七公坐起身来,笑道:“是寻风啊,鱼钓着了?”寻风在他身边坐下,神色郑重,道:“七公,我有话同您说。”
洪七公收了笑容,沉默片刻,道:“孩子,我爷爷、爹爹,乃至我都曾在金人手下做过奴隶,什么苦头没吃过?老毒物今日这般作态,你们两个莫要太往心里去,权当他是放屁,听过便算。”
他以为寻风是来诉苦抱怨,寻风摇了摇头,笑道:“七公,我不是要说这个。”又将方才所想一一说了。洪七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说道:“哦?那你背来我听听。”
寻风又将那疗伤篇的经文一一背来,她背得仔细,洪七公听得专注,末了,洪七公摇了摇头道:“老毒物的□□功太过阴损霸道,已毁了我的根基。这疗伤篇讲究以气调理真元,我如今真气涣散殆尽,估计是治不了的,好孩子,多谢你的心意啦。”
寻风心中登时一沉,想到七公一代豪侠,为救她们而落得如此下场,顿时鼻子一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强忍失落,脑中念头急转,又道:“七公,这《九阴真经》奥妙无穷。不如我全部背与你。你见识高深,或许能从中参详出别的法子?”
洪七公知她心意,便道:“好,那你背罢,让老叫花也开开眼界,看看这引得江湖血雨腥风的经书到底什么样。”
寻风又将真经一句句背来,洪七公听到“人徒知枯坐息思为进德之功,殊不知上达之士,圆通定慧,体用双修,即动而静,虽撄而宁”这几句时,身躯一震,“啊”了一声。寻风停住背诵,“七公?”
洪七公却不答话,只将那几句话又揣摩了一遍,才道:“刚才这段你再念一遍。”
寻风依言,又缓缓复诵了一遍。洪七公闭目点头,示意她继续。寻风便接着将剩余经文背下去,待她背罢,洪七公叹道:“这《九阴真经》果然精微奥妙,无怪乎江湖中人你争我夺,只老毒物这厮鸟,功夫已然练到这般田地了,还贪心不足。只他却不想若又去苦练九阴真经,本门功夫自然便荒废了,一加一减,到头来还不是跟我们几个半斤八两?这就叫作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他语带诙谐,寻风听了也想笑,默默点头。洪七公撑着树干站起,对寻风道:“寻风,你扶我下去。”寻风道:“您要做什么?”
洪七公道:“你方才背的真经上的四句话——圆通定慧,体用双修,即动而静,虽撄而宁。让我茅塞顿开,我受伤之后,只知静坐调息,却忘了我这身外家功夫,愈动得多愈好,只可惜动得迟了一点,功夫怕是难复原了,但我须得多动作动作。”寻风应了声好,便搀扶住洪七公,助他跃下平台。
来到树下空地,洪七公推开寻风搀扶,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下拳脚,当下拉开一掌,又挥出一拳。只是此刻他内力全无,只有招式架子,毫无掌风。而洪七公却浑不在意,越打越是亢奋,竟将一套降龙十八掌呼呼生风地打完了
寻风在一旁看得心潮起伏,忍不住叫道:“七公,你的伤好啦?!”
洪七公哈哈一笑,摇头道:“都是些花架子,中看不中用。不过你念的那个易筋锻骨篇,倒是很有意思,你把它也教给蓉儿去,她内力太浅,此类功夫对她大有裨益。”寻风忙道:“我早已将全篇都教给她了。”
洪七公笑道:“好。好孩子,你把我带上去,我再好好琢磨琢磨这功夫。”寻风见他重燃斗志,心中宽慰,又再次带着他跃上树巢。
那头,黄蓉直忙到月上中天也只钓得一尾怪鱼,她知此鱼可遇不可求,也只好作罢,拎着鱼回到岩洞,交给欧阳锋。只见欧阳克躺在一堆干草之中,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因着剧痛而呻吟不止。
欧阳锋接过鱼,却不立时给侄儿服用,抓过旁边一只早已备好的野兔,撕下一小块鱼肉,强行塞入兔口。那野兔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欧阳锋探手去试,兔身触感温热,胸口也在起伏,显然未死,但仍不放心,继续等着。
黄蓉在旁看着,心中冷笑,说道:“欧阳伯伯,这怪鱼也仅能暂时缓解疼痛。欧阳大哥伤势沉重,这岛上无医无药,若哪天伤口化脓溃烂可就危险了。你还是该设法带他离岛寻医才是。”
欧阳锋何尝不想立刻带侄儿离去,可活生生的《九阴真经》就在眼前,叫他如何舍得放弃?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喝道:“我自有分寸,你回去罢,莫要在此啰嗦。”
黄蓉巴不得离他远些,转身便走出了岩洞。洞外月光清冷,海涛声声。她回头望了一眼洞口,心中暗忖:“老毒物定然不安好心,须得想个两全的法子,既让他带人滚蛋,又保全我们自身才是……”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海雾未散。欧阳锋那破钵般的声音便在树下响起:“全都给我下来!”
几人不知他一早便来发难是为何事,也只得跃下树来。黄蓉秀眉微蹙,道:“欧阳伯伯,你又有何指教?”
欧阳锋抬手,指向寻风,不容置疑道:“我要走了。你随我一起走。”
黄蓉心中一沉,叫道:“为什么?你要带她去哪里?”欧阳锋道:“你问那么多作甚?”
洪七公却想到了另一层,说道:“老毒物,你若是为那《九阴真经》,让她将经文写下给你便是,强掳后辈,也不怕天下英雄耻笑。”
欧阳锋冷哼一声,并不答话。昨夜黄蓉那番话让他想了许久。欧阳克曾告诉过他,岛上还有一艘被他藏起来的小艇,然而他们叔侄皆不谙水性,贸然驶入大海仍有风险,还是得带一名熟知水性之人。而且寻风负有九阴真经,更是让他难以割舍,思来想去,唯有让她和自己同行,那便两全其美了。
寻风银牙紧咬,怒道:“欧阳前辈,你可是亲口应允过在岛上不对我们出手的,此举岂非出尔反尔?”
欧阳锋淡然道:“我只应允不过取你们性命。你老老实实随我走,性命自然无碍。”
“卑鄙!”
“无耻!”
黄蓉与寻风心中暗骂,气得浑身发颤,却也知即便两人联手,也绝非他敌手,何况还有重伤的七公需要顾及。
寻风目光扫过黄蓉与洪七公,心知现下除了顺从,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她深吸口气,对欧阳锋道:“好,我跟你走。但你要信守承诺,不得伤害蓉儿和七公。”
“寻风,不要!”黄蓉泪水夺眶而出,紧紧扯住她的手臂,生怕这一松手便是永诀。
洪七公唉声叹气,对欧阳锋说道:“老毒物,你既是为了经书和侄儿性命,到了中原让她写给你后便放她离去。不然老叫花虽是成了废人,可我丐帮弟子岂止千千万万?届时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了你白驼山,教你一世不得安宁!”
欧阳锋懒懒道:“我只要经书,要她性命作甚?走罢。”
寻风转过身,用力抱住哭成泪人的黄蓉,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温声道:“别哭。我没事的。蓉儿,你好好练功,好好照顾七公。我在中原等你。”
黄蓉心如刀割,喉头哽咽,只能拼命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寻风又对着七公拜了一拜,道:“七公,您多保重。蓉儿就拜托您了。”洪七公颔首道:“孩子,你自己千万当心。”
欧阳锋早已不耐,催促道:“啰嗦什么,快走。”寻风最后深深看了黄蓉一眼,随即毅然转身,快步跟上欧阳锋,向海滩走去。
黄蓉瘫坐在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洪七公轻轻拍了拍她肩头,叹道:“痴儿,痴儿……莫哭了。眼泪救不回人。”
黄蓉伸出袖子,抹去脸上泪痕,咬牙道:“师父,我不哭了。我们得离开这儿。”洪七公点头道:“不错!咱们赶紧去砍树扎个木筏,老叫花虽没了内力,这把子力气还在的,抓紧离开这鬼地方。”
“嗯!“黄蓉重重点头,握紧了拳头。她不能倒下,她还有好多事要做,要去中原,要去君山,要学更高明的武功,要找寻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