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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绿洲 矿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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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场的奴隶们跟在车队后面,像一条蜿蜒的河。
一千二百人,这是周大脚统计出来的数字。男人、女人、孩子,最小的被绑在母亲背上,最大的老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他们赤着脚走在废土上,脚底被碎玻璃和铁屑割得血肉模糊,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因为前面有那辆越野车,车顶上绑着一盏植物灯,昏黄的光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开车的是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垂在车窗外,指尖在风中微微发光。
沈绿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条长长的人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哑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到她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在想什么?”哑姑问。
“在想一千二百人一天吃多少粮食。”沈绿说,“我们的麦田,三分地,够十个人吃半年。一千二百人,需要三百六十亩。”
哑姑沉默了,三百六十亩,那不是一个温室能解决的问题。
“矿场里有粮食储备。”周大脚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她正在翻一本从矿场办公室搜出来的账本,“锈蚀之心储存了大量合成蛋白块和脱水蔬菜,够两千人吃三个月。掠夺者不种地,他们靠抢劫和囤积活着,那些储备本来是用来喂奴隶干活的,现在归我们了。”
“三个月之后呢?”哑姑问。
“三个月之后,麦子就熟了。”沈绿的语气像在说一个数学公式,“三百六十亩,需要找到合适的地,翻土、灌溉、播种,废土上不缺地,缺水,但只要找到水源,我能让麦子一个月成熟一季。”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条河。
“所以我们回营地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开荒。”
车队在傍晚时分回到了温室。
一千二百人涌入营地,把原本安静的温室挤得水泄不通。孩子们第一次看到麦田,好奇地伸手去摸,被大人们急忙拉开——但他们不知道,那些麦穗是可以吃的,而且很甜。
老铁带着近战组维持秩序,把奴隶们分成五十人一队,每队指定一个临时队长,在温室外的空地上用藤蔓和废铁搭建临时住所。
大丽小丽负责分发食物——每人一碗麦粥、一块合成蛋白、一葫芦过滤水。
六指带着新成立的医疗队,在温室西侧开辟了一片“病房”,用净水芦荟的汁液清洗伤口,用骨接藤固定骨折,用止血蘑菇的粉末敷在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小禾抱着那盏植物灯,在人群中穿梭,像一个举着火把的小天使。
泥巴拄着一根藤蔓拐杖,一瘸一拐地帮六指打下手。
老魏带着几个会手艺的奴隶,在修复矿场开回来的那五辆运输车——铁头当司机,一趟一趟地从矿场往营地运粮食和物资。
所有人都忙疯了。
沈绿蹲在温室北侧的荆棘墙外面,一个人,面对着那片被铁狗踩烂的荒地。
她的面前摆着那颗从矿场带回来的、已经熄灭的蓝色晶体,晶体安静地躺在泥土上,像一颗死去的星星。
沈绿把手指按在晶体上,闭上眼睛。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然后她睁开眼,把晶体捡起来,塞回口袋。
“你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绿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谁。
哑姑在她身边坐下来,把一碗热麦粥递给她。沈绿接过,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
“你听到那个核心在说什么。”哑姑说,“不只是‘谢谢’,还有别的话。”
沈绿沉默了很久,风吹过荆棘墙,铁棘上的倒刺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像一群蜜蜂。
“它说——”沈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带我回家。’”
哑姑没有问“它”是谁,她知道,是那些被熔炼在锈蚀之心核心里的几十个人。他们在最后的时刻,通过那棵回响种子,对沈绿说了谢谢,也说了带我回家。
“那你怎么回?”
沈绿低头看着碗里的麦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不知道他们的家在哪,也许已经不存在了,废土上没有‘家’,只有‘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温室的穹顶,破碎的玻璃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透过那些裂缝,可以看到几颗星星。
“但我可以给他们一个新的。”
她站起来,把那碗凉了的麦粥放在晶体旁边,像放在一座墓前。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接下来的七天,是沈绿人生中最忙碌的七天——不,是所有人人生中最忙碌的七天。
第一天,沈绿带着哑姑、周大脚和几个会勘测的奴隶,在营地周围十公里范围内寻找水源。她们在东边的一处废弃河床下面发现了一条地下河,水位在地下八米处,水质比温室下面的那层更好,几乎没有重金属污染。
沈绿用“深根藤”——一种根系能向下延伸二十米的藤蔓植物——打通了地下河和地表之间的通道,建造了三个自流井。井水不用泵,自己往外冒,清澈得能看见底。
第二天,她带着老铁和五十个奴隶,在东侧的荒地上开出了第一片农田。用“犁地藤”,一种根系发达、能像犁一样翻土的藤蔓植物。把种子撒在地上,藤蔓生长时根系会自然地把土壤翻松、打碎、混合腐殖质,一天之内就能把荒地变成熟地。
五十亩,第一天就开出了五十亩。
第三天,种麦子。沈绿把麦种浆分装在一百个葫芦里,每人发一个,教他们在翻好的土地上画出沟槽、播种、覆土。然后她一个人蹲在田埂上,双手按地,激活了整片农田的根系网络。
暗绿色的光从她的掌心扩散到整个田地,像潮水一样漫过五十亩土地。麦苗在同一瞬间破土而出,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第四天,麦子抽穗了。
第五天,麦穗变黄了。
第六天,第一季麦子熟了。
一千二百人在第六天的黄昏同时收割,整个东侧的荒地变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孩子们在麦田里打滚,老人们跪在地上捧起麦粒流泪,年轻人挥舞着血刃草割麦穗,比赛谁割得快。
沈绿没有参与收割,她坐在温室穹顶的最高处,俯瞰着那片金色的海,嘴里嚼着一粒生麦子。
哑姑爬上来,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块用新麦做的饼——六指和小禾用石头磨了面粉,在铁板上烤出来的,表面有点糊,但闻起来香得不像话。
“尝尝。”哑姑说,“这是废土上第一块面包。”
沈绿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粗粝的,带着炭火的焦味和麦子本身的甜。
“不是面包。”她说,“是饼。”
“你这个人真没情趣。”
沈绿嚼着饼,没反驳。
第七天,沈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所有一千二百人——加上原来营地的十一个人,再加上从掠夺者前哨站救回来的七个人,再加上矿场里自愿加入的俘虏中经过审查的三十个——召集到温室前的空地上。
她站在一辆运输车的车顶上,手里拿着一个藤蔓编成的喇叭。
“从今天起,这里不叫‘营地’。”她说,“叫‘绿洲’。”
沉默,然后有人开始鼓掌,然后越来越多的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哭了。
沈绿等声音平息了,继续说。
“绿洲不是我的,是每一个人的,这里没有奴隶,没有掠夺者,没有主人。种地的、打铁的、看病的、教孩子的、守夜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每个人都能吃饱饭,每个人都不用担心明天被铁狗咬死。”
她顿了顿。
“但这不是免费的,绿洲不养懒人。你能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能干的,我教你干,你不想干的——那你就别来绿洲。”
有人笑了,很紧张的那种笑,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沈绿没有笑。
“现在,分工作。”
她从车顶上跳下来,手里展开一张巨大的藤蔓纸——上面是她连夜写好的组织架构。
“农业组,组长沈绿。组员:所有会种地的人。哑姑,你带五十个人负责东区五十亩麦田的日常管理。”
哑姑愣了一下:“我?带五十个人?”
“你有意见?”
哑姑张了张嘴,闭上了,她看了一眼那些正在麦田边上翘首以盼的奴隶们,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我能行。”
“老铁,你带一百个人组建‘绿洲卫队’,负责营地的防御和巡逻,武器从矿场缴获的和我们自己种的里面挑。”
老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行,给我五十个女人,我能守得住。”
“只要女人?”
“男人信不过。”老铁看了一眼那些男奴隶,有几个低下了头,有几个不服气地瞪着她,老铁瞪回去,那些人就怂了。
沈绿没有纠正她,在废土上,信任是挣来的,不是给的。
“周大脚,你带五十个人组建‘工程队’,负责营地的扩建、房屋建造、水利设施维护。”
周大脚敬了个礼——不知道是旧世界的习惯还是故意的:“是。”
“六指,你带二十个人组建‘医疗队’,小禾当你的副手。”
六指的手在发抖,但她点了点头。小禾站在她旁边,抱着那盏植物灯,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魏,你带三十个人组建‘工坊’,负责工具、武器、车辆的维修和制造。”
老魏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缺了一条腿的眼镜——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说:“需要金属。”
“金属的事我来解决。”沈绿说,“矿场下面还有大量未被锈蚀的矿石,我们组织车队去拉。铁头,你负责运输队。”
铁头从人群里举起手:“收到。”
“大丽小丽,你们带五十个人组建‘后勤组’,负责食物分配、物资储存、仓库管理。”
两姐妹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她们已经不怎么发抖了。
“泥巴,你带三十个人组建‘侦察队’,负责废土上的情报收集和巡逻。”
泥巴拄着拐杖站起来,断腿上的骨接藤已经干枯脱落了,新长的骨头还不够结实,但她的眼神比任何人都硬:“好。”
沈绿最后转向那些还没有被分配的人——老人、孩子、伤残者、还在犹豫的人。
“剩下的人,成立‘互助组’,照顾孩子、做饭、打扫、洗衣、传递消息,每个人都要有事做,每个人都能分到粮食。”
她把手里的藤蔓纸卷起来,塞进口袋。
“从明天开始,绿洲按这个运转,今天——今天所有人休息,吃饭,庆祝。”
欢呼声震耳欲聋。
那天晚上,绿洲营地举行了废土上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宴会。
一千二百人围坐在温室前的空地上,点起了上百盏植物灯——是小禾带着孩子们用生物燃料电池和破灯泡一个一个攒出来的。灯光把整片空地照得像白昼,孩子们在灯光下追逐嬉戏,老人们在麦田边上坐着聊天,年轻人围着篝火跳舞。
有人从矿场里找到了一把破吉他,弦断了三根,但剩下的四根还能弹出调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篝火旁边,用那把吉他弹了一首旧世界的歌,没人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所有人都在跟着哼。
沈绿没有参加宴会。
她一个人站在温室北侧的荆棘墙外,面对着那片荒地——现在已经被开垦成农田了。月光下,新种的麦苗正在安静地生长,像一片绿色的绒毯。
她面前的地上,摆着那颗蓝色的晶体,晶体旁边,放着那块已经凉了的麦饼。
“家。”沈绿对着晶体说,“这是我给你们的新家。”
晶体没有亮,但风停了,废土上永远在吹的、带着金属腥味的风,在那一刻突然停了。
沈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宴会。
哑姑在人群里找到了她,把她拖到篝火旁边,塞给她一碗不知道用什么酿的、有点发酸的酒。
“喝。”
沈绿喝了一口,酸,涩,但后劲有点甜。
“好喝吗?”哑姑问。
“不好喝。”
“那你还喝?”
“因为是你给的。”
哑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像一个普通的、十八九岁的、还有很多年可以活的姑娘。
沈绿看着她的笑脸,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把它压回去。
宴会在深夜结束,一千二百人各自找到了睡觉的地方——有人睡在温室里,有人睡在藤蔓棚子下,有人干脆躺在麦田边上,枕着泥土,盖着星光。
沈绿最后检查了一遍防御,荆棘墙完好,警报花安静,巡逻队已经在各自的路线上就位。老铁带着绿洲卫队的第一班岗哨,站在北侧缺口处,手里握着血刃草,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废墟。
“晚安。”沈绿从她身边走过时说。
老铁愣了一下,这是沈绿第一次跟她说晚安。
“……晚安。”老铁回了一句,声音有点别扭。
沈绿走进温室,在麦田边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个用藤蔓编成的、铺了干草和破布的简易床铺。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口袋里,那颗蓝色的晶体贴着她的肋骨,冰凉冰凉的。
但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像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一样的——脉搏。
晶体的脉搏。
沈绿没有睁开眼,她翻了个身,把口袋压在身下,让那颗晶体贴着她的心脏。
“睡吧。”她低声说。
不知道是对晶体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废土的夜晚很长,但从今夜起,绿洲的夜晚会越来越短。
因为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