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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食人镇 石头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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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说“吃人”两个字的时候,温室里的温度好像骤降了十度。
沈绿端着粥碗的手没有动,但她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温和的翠绿变成了冷冽的灰绿,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石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烧伤的疤痕从右耳延伸到下巴,左手少了两根手指,脖子上有一圈被绳子勒过的淤青——那是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时留下的。
“你从灰烬镇逃出来的?”沈绿问。
石头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
“我不是一个人逃出来的,还有三个,他们追我们,追了三天,另外两个被抓回去了,只有我跑到了这里。”
“灰烬镇在哪?”
“南边,大约一百五十公里,以前是一个旧世界的农业实验站,赛博崩溃后,一群人占了那个地方,种地、养牲畜,过得还行。后来……后来地种不出来了,牲畜病死了,他们就开始……”
他说不下去了,沈绿没有追问,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生命果,递给他:“吃,吃完再说。”
石头接过生命果,咬了一口,金色的汁液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他吃得很急,呛到了,咳嗽了几声,但手没有停,几口就把整颗果子吃完了。吃完后,他的脸色好了一些,手不抖了,声音也稳了一些。
“他们有一个首领,叫‘牧师’,他以前是旧世界的一个神职人员,赛博崩溃后疯了,觉得自己是上帝派来‘清理’人类的。他说,吃人是人类最后的救赎——吃掉别人的罪,才能洗净自己的罪。”
哑姑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他是神经病。”
“他是神经病,但他有枪,他手下有大约五十个人,全副武装,控制了灰烬镇周边一百多公里的区域。他们不吃自己人,只吃外面来的——流浪者、逃难的人、路过的商队。他们把那些人骗进镇子,说可以提供食物和住处,然后……”
石头的眼眶红了:“我妹妹就是这样没的,她才十二岁。”
沈绿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温室中心的植物灯下,从口袋里掏出蓝球体,点了一下地图上南边的区域。在距离绿洲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处,确实有一个灰白色的、没有被标注的光点——是某个未被旧世界数据库记录的人类聚居点。
“哑姑,叫老铁、周大脚、泥巴过来。”沈绿说,“带上武器,我们去南边。”
哑姑愣了一下:“就我们几个?”
“人多了没用,灰烬镇有五十个武装分子,我们去多了反而打草惊蛇。”沈绿从种植区的一个培养皿里取出几颗新的种子——那是她在过去一个月里培育的、从未使用过的品种,“我们有这些,够了。”
老铁、周大脚、泥巴在十分钟内赶到了温室,沈绿简短地说明了情况,三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老铁把拳头捏得咯吱响,周大脚面无表情但眼神像刀片,泥巴咬着嘴唇,眼睛里全是怒火。
“走。”沈绿说。
五个人,一辆越野车,朝南边驶去。
灰烬镇比沈绿想象的大。
它坐落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之间,周围是一圈用废铁和混凝土块砌成的围墙,围墙上有瞭望塔,塔上有人持枪巡逻。
镇子里有几十座用废墟材料搭建的房屋,中间有一座最高的、用红砖砌成的建筑——那是一座旧世界的小教堂,教堂的尖顶上挂着一个用铁丝弯成的、扭曲的十字架。
沈绿把车停在三公里外的一座山丘上,用望远镜观察着灰烬镇。镇子里有人在走动,看起来很正常——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修补房屋,有孩子在巷子里追逐。但沈绿注意到,那些孩子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神空洞,像被人抽走了魂。
“泥巴,你带侦察队绕到镇子东侧,找到石头说的那个‘地下牢房’。如果里面有被关押的人,不要打草惊蛇,标记位置,回来报告。”沈绿放下望远镜,“老铁,你带周大脚绕到西侧,找到他们的武器库,标记位置。哑姑,你跟我从正门进去。”
“正门?”哑姑皱起了眉头,“那不是送死吗?”
沈绿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种子——一颗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像大脑皮层一样的褶皱;另一颗是深红色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颗樱桃。
“这是‘记忆蘑菇’和‘荆棘牢笼’,记忆蘑菇的孢子能让吸入者在几分钟内回忆起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看到的所有细节,我们可以通过信使藤的花粉读取这些记忆。荆棘牢笼的种子种下去后,三秒内长出一座直径五米的、用铁棘编织的牢笼,关人用。”
她把两颗种子塞进哑姑手里:“我们是去取证的。”
哑姑看着手里的种子,深吸了一口气:“怎么用?”
“进去之后,他们会请我们吃饭,饭里会有药——是镇静剂,让我们失去反抗能力,我们假装吃,但不咽下去。等他们把我们带进地下牢房,你种荆棘牢笼,我种记忆蘑菇,然后——等。”
“等什么?”
沈绿从口袋里掏出蓝球体,球体上显示着老铁和周大脚的位置——她们已经到了西侧,正在靠近武器库。
“等老铁缴了他们的枪。”
哑姑把种子塞进口袋,跳下车:“走。”
沈绿和哑姑从正门走进了灰烬镇。
门卫是一个瘦高的、留着山羊胡子的男人,手里端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步枪。他看到沈绿的白大褂和哑姑腰间的血刃草,眼睛亮了一下,像饿狼看到了猎物。
“你们是……从北边来的?”门卫的声音很热情,但热情得刻意,像涂了太多油的齿轮。
“从绿洲来。”沈绿说,“我们是商人,想用粮食换金属。”
门卫的笑容更深了:“商人!太好了!我们正缺粮食,你们等等,我去叫牧师。”
他转身跑进了镇子,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哑姑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他高兴得太假了。”
“嗯。”沈绿面无表情,“走吧,进去。”
她们沿着镇子的主路往里走,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屋,房屋的窗户里有人在偷看她们,那种对某种更近的、更日常的、像影子一样黏在身上的东西的恐惧。
小教堂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头发花白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拿着枪的壮汉。男人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旧伤疤,但他的笑容很温和,像冬天里的炉火。
“远方的客人。”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她们,“欢迎来到灰烬镇,我是牧师。”
沈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放大,眼白处有细密的、像蛛网一样的血丝,那是长期食用某种致幻物质后留下的痕迹。
“我叫沈绿,这是我的同伴哑姑,我们从北边的绿洲来,想用粮食换金属。”
牧师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在听到“绿洲”两个字时微微眯了一下:“绿洲?我听说过,听说那里有一个女人,能用植物种出一切,是你吗?”
沈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我只是一个种地的。”
牧师笑了,笑得很开心:“种地的!太好了!我们这里也有很多种地的,来来来,先进来吃饭,吃完饭我们再谈生意。”
他把她们领进了小教堂,教堂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餐厅,长桌上摆满了食物——面包、汤、烤肉、蔬菜沙拉。食物的卖相很好,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沈绿和哑姑在长桌的一侧坐下,牧师坐在对面,他的四个手下站在身后,手搭在枪套上。
“吃啊,别客气。”牧师指了指桌上的食物。
沈绿拿起一块面包,掰开,闻了闻,面包里有药——一种从某种蘑菇中提取的镇静剂,剂量不大,但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半小时内昏昏欲睡。
她把面包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趁牧师不注意,把嚼碎的面包吐进了袖子里,哑姑看到了,也照做了。
牧师看着她们“吃”得很香,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他端起一杯酒,敬了她们一杯:“敬绿洲,敬粮食,敬生命。”
沈绿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假装喝了一口。
十分钟后,牧师的笑容变了,从温和变成了冷冽,从热情变成了审视。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用那双浅灰色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沈绿。
“你们知道吗?在这片废土上,粮食是最珍贵的东西,比金子珍贵,比子弹珍贵,比人命珍贵。”
沈绿没有说话。
牧师继续说:“你们绿洲有粮食,很多粮食,你们吃麦子,吃玉米,吃水稻,吃土豆,你们吃得太好了。你们知不知道,在这片废土上,有多少人连草根都没得吃?”
“所以你们吃人。”沈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牧师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你知道了?”
“从你一进门就知道了,你的眼睛——长期食用人肉会导致某种朊病毒在体内积累,眼白处的血丝是早期症状,你活不了多久了。”
牧师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枪上:“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绿也站起来,从袖子里吐出那团嚼碎的面包,扔在桌上。
“因为我是一个种地的,种地的知道什么是能吃的,什么是不能吃的,而人肉——不能吃。”
牧师的四个手下同时拔出了枪,但他们的动作太慢了——哑姑在他们拔枪的瞬间从桌子下面滚了出去,双手各捏着一颗种子,按进了地板的缝隙中。
荆棘牢笼的种子发芽了,铁棘从地板下破土而出,在几秒内编织成一个直径五米的、密不透风的牢笼,将牧师和他的四个手下困在了里面。铁棘的倒刺在牢笼内侧张开,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只要他们敢动,就会被刺穿。
记忆蘑菇的种子也发芽了,灰白色的蘑菇从地板下长出来,在几秒内长到了半人高,伞盖张开,释放出一股看不见的、无味的孢子云。
牧师和他的手下吸入孢子后,眼睛开始失焦,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他们的记忆正在被蘑菇读取。
沈绿从口袋里掏出信使藤的花,放在记忆蘑菇的伞盖上,花粉通过信使藤传递到了她的蓝球体中,球体表面开始播放画面——模糊的、像梦魇一样的片段。
她看到了灰烬镇的地下牢房,看到了被关在铁笼里的、骨瘦如柴的人。看到了牧师站在笼子外面,手里拿着一把刀,嘴里念叨着“洗净你们的罪”。看到了他割下一个人的肉,放在火上烤,分给镇子里的居民吃。看到了那些居民——包括孩子——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像在吃面包。
沈绿关掉了画面,把蓝球体塞回口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发抖。
“哑姑,叫老铁动手。”
哑姑对着信使藤花说了四个字:“老铁,动手。”
西侧,武器库方向,传来了一阵爆炸声,老铁用月刃草切断了武器库的支撑柱,整座建筑在几秒内坍塌,把里面的枪支弹药全部埋在了废墟下面。
东侧,泥巴的侦察队用飞刺草放倒了看守地下牢房的守卫,用血刃草割开了铁笼的锁链,把里面被关押的二十三个人全部救了出来。
沈绿站在荆棘牢笼外面,看着笼子里的牧师。牧师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记忆蘑菇的孢子效果过去了,他看到了沈绿手上的蓝球体,看到了球体表面正在播放的、他自己的罪行。
“你不是神。”沈绿说,“你是魔鬼。”
牧师跪在牢笼里,双手抓着铁棘,倒刺刺进了他的掌心,血流如注,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黑洞一样的空虚。
“我是神。”他说,“神不需要吃人,神只需要——看着人吃人。”
沈绿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那你看着。”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小教堂,外面,灰烬镇的居民——那些吃过人肉的、看过人吃人的、默许过人吃人的——被老铁和周大脚赶到了广场上。他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有人哭,有人抖,有人面无表情。
沈绿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那些低着头的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们吃了人,有些人吃了不止一次,有些人是被逼的,有些人是自愿的,有些人——是享受的。”
人群中有人开始呕吐。
“我不会杀你们,杀你们太便宜了,你们会活着,活着看到绿洲的森林长起来,活着看到废土变绿,活着看到你们吃过的那些人——他们的坟上长出花来。”
她转身走向越野车,哑姑、老铁、周大脚、泥巴跟在后面,被救出来的二十三个人被扶上了车,车不够坐,就走路,慢慢走。
沈绿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引擎,哑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她。
“沈绿,你还好吗?”
沈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不好。”
“我也是。”哑姑说。
沈绿发动了引擎,越野车缓缓驶出灰烬镇,后视镜里,那个用废铁和混凝土砌成的镇子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她没有回头。
回到绿洲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沈绿没有去温室,没有去看麦田,没有去看森林。她一个人走到营地最北边的橡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橡树已经长到了三米高,树冠像一把大伞,遮住了月光。
她从口袋里掏出蓝球体,球体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她没有看地图,没有看节点,只是把球体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温度。
“妈妈。”她低声说,“我看到了人吃人,我以为归零是最可怕的,归零只是吃机器,但是人才是最可怕的。”
球体闪了一下,白色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沈绿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树干上,橡树的树皮粗糙而温暖,她能感觉到树液在树皮下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树根在地下延伸,和灰烬的根系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网络。
这个网络连接着绿洲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朵花,也连接着每一个住在绿洲的人——他们的脚步踩在土壤上,土壤里的根系能感受到他们的重量和温度。
沈绿把手按在树干上,孢子感知顺着树根向外蔓延,她“看到”了绿洲——三千一百个人,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守夜,有人在磨面,有人在烤饼。
小禾在医疗医院里给一个发烧的孩子喂药,六指在手术台上缝补一个伤员的伤口,老魏在工坊里修理一台拖拉机,赵远征在训练新兵,赵小北在稻田边上数稻穗。
她“看到”了这些人的心跳,有快有慢,有强有弱,但都在跳。
人吃人很可怕,但人救人也很可贵。
沈绿睁开眼,把蓝球体塞回口袋,站起来,她走到橡树旁边的灰烬培育中心,从里面取出一颗灰烬孢子,走到营地北侧的荆棘墙外,蹲下来,把孢子按进土里。
孢子发芽了,银白色的、透明的、像冰晶一样的植物,植物长到了半人高,顶端开出了一朵花——是彩虹色的,花瓣上流动着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像一滴凝固的油膜。
沈绿摘下那朵花,放在荆棘墙的门柱上。
“这是什么?”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
“七色堇。”沈绿说,“我从灰烬镇回来后种的,它代表——希望。”
“希望为什么是七彩的?”
“因为希望不是单一的颜色,有红的愤怒,有橙的温暖,有黄的明亮,有绿的生长,有蓝的平静,有靛的深邃,有紫的——梦。”
哑姑看着那朵在月光下闪着七彩光的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沈绿,你会不会有一天离开绿洲?”
沈绿转过身,看着哑姑,哑姑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不会。”沈绿说,“我的根在这里。”
她转身走回温室,走进那片土豆田,在干草堆上躺下来。头顶是温室的玻璃穹顶,穹顶外面是星空——星星比昨晚更多了,云层散开后,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跨整个天空。
沈绿看着银河,想起了母亲,母亲说过,银河里有数不清的星星,每一颗都是一颗太阳,每一个太阳都可能有一个像地球一样的行星,每一个行星上都可能有生命。
“妈妈。”她低声说,“如果有一天,我能让整个废土都变成绿色——你会看到吗?”
蓝球体在她口袋里闪了一下,橙色的光,温暖的,像母亲的目光。
“会的。”她替母亲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