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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火墙 赵远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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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远征没有等到二十四小时。
龙息草围住营地的那个清晨,她只等了六个小时。
上午九点,三架无人机从新联邦车队的后方起飞,低空掠过暗红色的草墙,朝绿洲营地的方向飞去。
这是赵远征的侦察手段——她不会让士兵去触碰那些来历不明的植物,但无人机不需要害怕火焰。
沈绿站在温室穹顶上,看着那三个小黑点从北边飞来,她的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信使藤花,花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黄、卷曲、枯萎。
“无人机,三架,侦察型号,没有武装。”她对着信使藤花说,声音通过花粉传递到营地各处的接收藤蔓上,哑姑、老铁、周大脚、泥巴同时听到了。
“要不要打下来?”哑姑的声音从西侧传来。
“不用。”沈绿把枯萎的信使花扔掉,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种子——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像雷达一样的纹路,“让它们拍,拍完它们会回去,回去之后,赵远征会看到她想看到的。”
她把种子按在穹顶的玻璃裂缝里,种子遇光发芽,长出了一株半人高的、叶片像镜子一样反光的植物。
那是“折射草”,叶片表面有一层纳米级的晶体结构,能将入射的电磁波(包括无人机侦察设备的信号)折射到任意方向。
沈绿把折射草的叶片对准了北边,无人机拍到的绿洲营地画面,会被折射草“处理”过——麦田看起来比实际小一半,荆棘墙看起来比实际矮一半,人口看起来比实际少一半。
示弱,有时候比示强更有用。
无人机在营地上空盘旋了三分钟,然后折返,沈绿看着它们消失在北方的天际,从穹顶上滑下来,落在麦田边上。
“所有人,照常干活,不要看北边,不要讨论新联邦。”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让他们觉得我们只是一群种地的农民。”
哑姑从麦田里探出头:“我们本来就是种地的农民。”
“对,所以不用演。”
赵远征收到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时,皱起了眉头。
画面里的绿洲营地比她想象的小得多——一块不大的麦田,一面看起来很薄的荆棘墙,几十个在田间劳作的农民,没有任何重型武器,没有任何防御工事,那个叫沈绿的女人甚至没有出现。
“就这?”赵远征的副官——一个年轻的少尉,盯着屏幕,“旅长,就这点人,我们一个连就能平推。”
赵远征没有回答,她盯着画面角落里那盏植物灯,灯芯在阳光下不太明显,但她看到了——那是一颗活着的、会发光的果实。
“她的技术比我们想象的值钱。”赵远征关掉屏幕,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营地四周那堵暗红色的草墙,“但她的兵力比我们想象的弱,这说明什么?”
副官想了想:“她在虚张声势?”
“不,这说明她把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了植物技术上,而不是军事上。”赵远征转身,拿起桌上的对讲机,“第二连,第三连,准备破障,用□□,把那堵草墙烧掉。”
“旅长,那些草遇火会——”
“会烧掉,烧掉就没了。”赵远征的声音冷硬如铁,“植物就是植物,再神奇也是植物,火是它们的克星。”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南方,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不在画面里,但赵远征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一个隐形的、蹲在暗处的猎手。
“我倒要看看,你的草能不能挡住凝固汽油。”
下午两点,新联邦的□□发射了。
用一辆改装过的火箭炮车——六根发射管,齐射,□□拖着白色的尾烟越过龙息草墙,落进营地与草墙之间的空地上。
爆炸。
火焰像黏稠的糖浆一样溅开,黏附在地面上、碎石上、一切能烧的东西上。温度瞬间飙升到上千度,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连远处的麦田都感受到了那股热浪。
龙息草接触到了火焰。
它们燃烧了起来,爆炸式地燃烧——龙息草叶片上那层易燃气体在高温下瞬间引爆,整堵草墙在三秒内变成了一道咆哮的火墙,火舌窜起十几米高,热浪将周围五十米内的一切都烤焦了。
“好!”副官在望远镜后面欢呼。
赵远征没有欢呼,她盯着那道火墙,瞳孔猛地一缩——火墙在扩大。龙息草燃烧后释放的气体比空气轻,向上扩散,但同时也向四周扩散。火墙的宽度在增加,从原来的一米宽变成了三米、五米、十米——
“不好。”赵远征脱口而出。
火墙在反向蔓延,在向外烧向新联邦的车队。龙息草的种子被沈绿埋成了一个完整的环形,□□引爆了其中的一段,但高温点燃了相邻的草段,相邻的草段又点燃了更远的草段——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整圈龙息草在不到一分钟内全部燃烧了起来。
新联邦的车队被一圈高达十五米的火墙包围了。
火墙向外辐射的热浪让卡车的轮胎开始冒烟,帐篷的帆布开始卷曲,士兵们不得不后退到车队中心,所有人挤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恐惧。
“灭火!快灭火!”赵远征大吼。
士兵们拿起灭火器、铲子、甚至用水桶接水——但火墙的温度太高了,任何靠近的人都感觉皮肤在起泡。
灭火器喷出的干粉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被热浪吹散,水还没落地就变成了蒸汽。
火墙在收缩,向内挤压,龙息草燃烧产生的气体不断补充火焰的燃料,火墙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向车队中心逼近。
赵远征拔出手枪,朝天开了三枪。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脚下传来的——从泥土里,从那些被烧焦的龙息草的根系里。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耳边低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赵旅长,火不是植物的克星。植物的根在土里,火烧不到根。龙息草的根,就在你的车轮下面。”
赵远征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她突然意识到——龙息草的根系在□□引爆之前,就已经在地下蔓延到了整个车队的下方,现在地上部分在燃烧,地下部分还活着,还在生长。还在——
泥土裂开了。
数百根暗红色的、像蛇一样的根须从泥土中钻出来,缠绕上了最近的一辆卡车的轮胎,根须的表面没有火焰,但温度极高。
龙息草的根系在燃烧过程中会释放热量,但不会起火,那些根须像活的加热棒,将卡车轮胎的橡胶烤化、冒烟、最终起火。
“所有人下车!离开车辆!”赵远征的嗓子都喊破了。
士兵们从卡车里跳出来,争先恐后地向车队中心跑去。一辆接一辆的卡车开始燃烧,轮胎起火、油箱爆炸、弹药殉爆——爆炸声此起彼伏,像一场小型的战争。
二十辆卡车,在十分钟内全部变成了燃烧的废铁。
只有那辆装甲指挥车还完好,因为沈绿没有让根须靠近它,指挥车的周围一圈泥土完好无损,像一个被刻意留下的孤岛。
赵远征站在指挥车旁边,看着自己的车队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她的对讲机里传来副官嘶哑的声音:“旅长……我们被困住了……没有车辆,没有补给……士兵们开始恐慌……”
赵远征没有回答,她扔掉对讲机,抬头看向南方。
火墙在燃烧了二十分钟后,开始减弱,像是有人关掉了“开关”。
她看到了她。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从南方的麦田里走出来,穿过正在熄灭的火墙,火焰在她面前自动分开,像红海在摩西面前分开一样。
她的脚踩在焦黑的地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发着暗绿色光的脚印。
沈绿走到赵远征面前,停下。
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灰烬和泥土,但没有任何烧伤,她的手里握着一根已经枯萎的龙息草的根,根须在她指间慢慢变黑、变脆、碎成粉末。
“赵旅长。”沈绿说,“你的二十四小时还没到。”
赵远征盯着她,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后退,一个旅长的尊严不允许她在敌人面前后退。
“你毁了我的车队。”
“你的车队毁了我的草。”沈绿把根须的粉末吹掉,“我的草是先种的,你的□□是后打的。先撩者贱,这个道理你懂吗?”
赵远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想怎么样?”
沈绿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说:“谈判,两个平等的势力之间的谈判。”
“平等?”赵远征几乎要笑出来,“你有一千二百个农民,我有八百个正规军。你毁了我的车,但我的兵还在,我的枪还在,你拿什么跟我平等?”
沈绿蹲下来,把手按在焦黑的地面上。
暗绿色的光从她的掌心亮起,焦土裂开,一株嫩绿的幼苗从灰烬中钻出来,在几秒内长成了一棵一人高的、开着金色花朵的植物。
花朵的中央,有一颗拳头大的、像琥珀一样的果实,半透明的果皮里面能看到流动的、金色的液体。
沈绿摘下那颗果实,递给赵远征。
“尝尝。”
赵远征犹豫了三秒,接过果实,咬了一口。
金色的液体流进她的嘴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像电流一样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到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
她三天没睡好的疲惫消失了,被火墙灼伤的皮肤上的刺痛消失了,甚至她左膝上那个困扰了她十年的旧伤——在那一刻,也不疼了。
“这是什么?”赵远征的声音变了。
“我叫它‘生命果’。”沈绿站起来,“一颗果实,能治愈大部分外伤、炎症和营养不良。一株生命果树,每月能结三十颗果实,我现在有五十株。”
她顿了顿,看着赵远征的眼睛。
“你的八百个正规军,有多少人带着旧伤?有多少人因为废土上的疾病和感染而减员?有多少人愿意用一颗生命果换一个月的军饷?”
赵远征沉默了。
沈绿没有等她回答,她转身,背对着赵远征,朝南方走去。
“明天这个时候,来绿洲谈判,带你的副官,我会在营地门口等你。”她走了几步,停下,回头,“对了,你的兵今晚没地方住了,往北走十公里,有一个废弃的加油站,那里有遮风挡雨的地方,不谢。”
她走了。
赵远征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颗被咬了一口的生命果,看着沈绿的背影消失在麦田的金色波浪中。
她的副官从废墟中爬出来,浑身是灰,嘴唇干裂,结结巴巴地说:“旅长……我们……真的要去谈判?”
赵远征低头看着手里的果实,果肉还在渗出金色的汁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去。”她说,声音沙哑但坚定,“这个人,我们不能做敌人。”
当天晚上,沈绿没有睡。
她坐在温室的穹顶上,手里握着那颗蓝色的晶体,晶体在月光下发出稳定的、柔和的蓝光,脉冲的频率比前几天快了很多,像一颗充满活力的心脏。
晶体的摩尔斯电码又开始了。
这次不是“HELLO TO——”的碎片,而是一句完整的、清晰的、可以被翻译成人类语言的话。
“……— ···· — ·—·· —··· ——— —······—”
沈绿在脑中翻译:
“HELLO TO GREEN WORLD。”
“你好,致绿色世界。”
沈绿把晶体举到眼前,看着那团蓝色的光芒。光芒里,她隐约看到了一些画面——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比锈蚀之心更复杂、更庞大、更古老的信息结构。
那是——网络,一个由无数个像锈蚀之心一样的人类-AI混合体组成的、覆盖了整个废土的地下网络,他们在锈蚀之心死亡后,通过晶体找到了她。
他们称她为“绿色世界”。
沈绿把晶体贴在胸口,感受着它的脉搏,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对着晶体背后那个看不见的网络。
“我只是一个种地的。”
晶体闪了一下,像在笑。
远处,北方的废墟中,新联邦的残部正在废弃的加油站里生火做饭,八百个人围着一堆篝火,分着仅剩的干粮。
有人咒骂沈绿,有人咒骂赵远征,有人默默地看着南方那片麦田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希望。
在废土上,希望比任何武器都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