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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种花的人 沈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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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绿是被铁锈味呛醒的。
还有腐烂的有机物,以及某种她太熟悉的、属于末世独有的焦糊气息。她的鼻腔像是被人灌了一整瓶工业酒精,又辣又腥。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天空,那是一种被化学污染浸泡了上百年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死灰色,云层很低,像一块发霉的铁板压在头顶。
沈绿坐起来,手指插进身下的泥土,土是黑的,夹杂着碎玻璃和不知名的塑料残渣。她的掌心有东西在微微发烫——低头一看,指甲缝里嵌着几颗暗绿色的孢子,正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
“我还活着。”她低声说。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皮肤温热,脉搏还在跳。然后她看清了周围——
她躺在一堆尸体中间,其中三具死状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离她最近的一个男人仰面倒在她两米外,嘴巴张得极大,耳朵眼里长出了一簇灰白色的蘑菇,伞盖上还挂着血丝。
另一个蜷缩成虾米的形状,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缝里钻出细如发丝的藤蔓,把他的喉结刺穿了两个洞。
最远的那具尸体更夸张,整个胸腔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肋骨外翻,中心长着一棵半人高的、叶片呈暗红色的怪异植物。
沈绿盯着那棵植物看了两秒,脑子里自动跳出一段基因序列——那是她亲手编辑过的。
“原来我成功了。”她喃喃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记忆开始回流,实验室,病毒泄漏,AI系统崩溃,然后是那场被叫停的“方舟计划”——她负责的植物适应性改造项目本该在安全柜里封存,但断电让培养皿破裂,孢子混入空气循环系统。她记得自己吸入孢子时肺部像被火烧,然后意识断线。
现在她在这里,孢子在她体内存活了,并且变异出了某种……她能感知到的东西。
沈绿闭上眼,集中注意力,她“看见”了——方圆五十米内,每一株杂草、每一片苔藓、每一颗沉睡在土壤中的种子,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振动。她甚至能分辨出它们的“情绪”:缺水、缺氧、受到压迫、正在分裂。
就像读代码一样,只不过这些代码是活的。
“有意思。”她睁开眼,站起来。
身上的白大褂已经破烂不堪,露出里面沾满泥土的黑色打底衫。她的鞋丢了一只,光着的左脚踩在碎玻璃上,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弯腰从尸体身上扒下一双还算完整的军靴,套上,系紧鞋带。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这是一片废弃的建筑群废墟,像是老旧的工业区。
坍塌的混凝土框架里露出扭曲的钢筋,但那些钢筋上长满了橙色的锈斑——那是一种会蔓延的、像真菌一样的腐蚀物。
赛博崩溃后释放的“锈蚀病毒”仍在活动,所有金属都在缓慢地变成粉末。
沈绿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大约两百米外,有火光和人声。
几个身形粗犷的男人围着一辆改装过的装甲车,正在喝酒打牌。车斗里装着什么东西——沈绿眯起眼,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铁笼,笼子里挤着几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手脚都被绑着。
掠夺者。
沈绿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她的大脑像一台被激活的机器,开始飞速运算:对方有六个人,配备轻武器,装甲车上有车载机枪。她的身体机能正常,但没有任何传统武器,她唯一的优势是——那些孢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孢子还在发光,像是在回应她的念头。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她血液里流动,像一支微小的军队,等待着指令。
沈绿没有犹豫。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被丢弃的塑料水壶,壶身上全是灰尘和油污。她把水壶拧开,对着自己的掌心咳了一下——一小团暗绿色的黏液落在她手心里,里面裹着数十颗活性孢子。她把孢子弹进水壶,晃了晃,拧好盖子。
然后她提着水壶,朝着那堆火光走过去。
“嘿。”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六个男人同时转头,其中一个光头,脸上有疤,看起来是头目。他上下打量了沈绿一眼——破白大褂,光着一只脚(虽然换了靴子但裤腿破得不成样子),浑身泥土,头发乱得像鸟窝。
“哟,还有个活的。”光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还挺精神。”
其他几个男人也笑了,有人吹口哨。
沈绿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水壶举了举:“渴了,有水吗?我的喝完了。”
“水?”光头指了指车上的大桶,“有水,但你拿什么换?”
沈绿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说:“我帮你看看你们的水壶里有没有锈蚀污染,我是植物学家,懂检测。”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植物学家?这年头还有人学这个?”他回头冲同伴喊,“听见没有,人家是大学生!”
笑声更响了。
但光头还是把水壶递了过来——就是沈绿手里那种同款塑料壶,里面装着半壶浑浊的水。沈绿接过来,假装凑近闻了闻,手指悄悄在壶口抹了一下,把孢子送了进去,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在火光摇曳中根本看不清楚。
“没问题,能喝。”她把水壶还回去。
光头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行,你有用,过来烤烤火。”
沈绿走过去,在火堆旁坐下,她的目光扫过铁笼——笼子里有五个女人,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脸上全是恐惧和麻木。其中一个年轻女孩嘴唇干裂,眼神却还带着一点倔强的光,正死死盯着沈绿。
沈绿对她眨了一下眼。
女孩愣住了。
光头又喝了几口水,还让同伴们也分着喝了点。五分钟后,第一个出现症状的人是个胖子,他开始剧烈咳嗽,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然后光头的脸涨红了,他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发出“嗬嗬”的怪声。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六个人乱成一团,但很快所有人都开始咳,有人吐出血丝,血丝里裹着细小的绿色丝状物。
光头痛苦地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喘息。他抬起头,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沈绿,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你他妈……”
沈绿坐在火堆旁,一动没动,火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刚才忘了说,”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是普通的植物学家。”
光头想拔枪,但他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荆棘从他的喉结下方破皮而出,带着血和黏液,像一根根绿色的钢针。他发出最后一声闷哼,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其余五个人的惨状各不相同,有的人耳朵里长出蘑菇,有的人眼球被藤蔓顶出眼眶,有的人胸腔里发出植物根系生长的“咯吱”声,像是有人在用锯子锯木头。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沈绿站起来,走到装甲车旁,从光头腰间抽出钥匙,打开了铁笼的门。笼子里的女人们蜷缩成一团,有人吓得尖叫,有人捂住了眼睛。只有那个年轻女孩没有后退,她抬起头,用一种既恐惧又震惊的眼神看着沈绿。
“你……你是谁?”女孩的声音在发抖。
沈绿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却照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我叫沈绿。”她说,“我是个植物学家,刚才你们也听到了。”
女孩咽了口唾沫:“你杀了他们。”
“对。”沈绿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抓你们来做什么?”
女孩咬着嘴唇,眼眶红了:“卖……卖给南边的AI矿场,当劳动力,我们已经被关了两天了,不给水喝,不给饭吃。”
沈绿扫了一眼其他四个女人,她们还在发抖,但已经有人开始偷偷看她了。沈绿站起来,转身从光头的尸体上扯下一串钥匙和一把匕首,又从装甲车里翻出一箱水和半箱压缩饼干。
她把水和食物搬进铁笼,放在女人们面前:“先吃,先喝,吃完了出来。”
然后她走向那六具尸体,尸体上的荆棘和蘑菇还在生长,有些已经开出了细小的白花。沈绿蹲下,仔细观察那些花朵,用指甲掐下一片花瓣放进嘴里咀嚼,尝了尝味道。
“酸性过高,繁殖速度偏快,杀伤力达标但可控性差。”她自言自语,像在做实验记录,“下一代需要降低孢子活性,延长潜伏期,增加触发条件。”
那个年轻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笼子,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块压缩饼干,目瞪口呆地看着沈绿尝尸花。
“你……不恶心吗?”
沈绿站起来,把花瓣吐掉,擦了擦嘴:“恶心,但对我来说这些数据更重要。”
她转身面对女孩,问:“你叫什么?”
“哑……我叫哑姑,是外号,我嗓子被烫过,说话费劲,大家就这么叫我。”女孩的声音确实带着一种粗糙的沙哑感。
“哑姑。”沈绿点头,“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废弃的温室或者农业站吗?”
哑姑想了想:“往东走大概半天,有一片老温室,是我以前跟着拾荒队的时候见过的,但是那边靠近废墟带,没人敢去。”
“为什么没人敢去?”
“因为没金属,那边全是土和玻璃,连根铁管都找不到。锈蚀病毒把能锈的东西全锈完了,什么都没有。”
沈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像很满意。
“太好了。”她说。
哑姑以为自己听错了:“好?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啊!”
“不。”沈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些还在发光的孢子,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对我来说,那里什么都有。”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哑姑,看向远处黑暗中那五个还在吃东西的女人。
“去把她们叫出来。”沈绿说,“我们要走了。”
哑姑犹豫了一下:“去哪?”
“温室。”沈绿转过身,走向那辆装甲车,检查油箱,“去找种子,去找土,去找一个不用靠铁也能活下去的地方。”
她回头看了哑姑一眼,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计算精确的决心。
“我叫沈绿,”她说,“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我会带你们活下去。”
哑姑愣在原地,看着沈绿跳上装甲车,发动引擎,那辆破车的车灯亮起,照出一条通往东方的、被废墟包围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信了,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杀人的方式太干净,也许是因为她尝尸花的时候脸上那种专注的表情,也许只是因为——在铁笼里关了四十八小时后,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们水喝,然后说“跟着我”,而不是“伺候我”。
哑姑转身跑回笼子,把五个女人一个一个拽出来。
“走!”她哑着嗓子喊,“我们走!”
沈绿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在车窗外。她的掌心里,那些暗绿色的孢子正在夜色中发出微弱的、持续的光。
像一颗小小的、活着的星。
而在她身后的废墟里,六具尸体上开出了大片大片的白色花朵,在金属味的风中轻轻摇晃。
那是这个废土上,从未有过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