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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临时救火 林晚岑盯着 ...

  •   林晚岑盯着程泊安那双手。

      他刚把行李箱轮子扶正,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痕,早就褪了色。她忽然想起大学时他总把东西收得很整,书脊对齐,水杯拧紧,临走前会把门把手擦一遍,生怕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她现在最怕的,就是麻烦。

      “先去台里。”她说。

      声音落出去,她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几乎是抢在另一个选项冒出来前先堵了回去。回家两个字在喉咙里轻轻碰了下,就被她用力吞了。

      程泊安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下头,视线先扫过出口外的车流,又扫到她手里那只手机。

      “孟黎?”他问。

      “嗯。”林晚岑把屏幕按灭,“她在催。”

      “先出去。”他说,“外头风大,别站这儿。”

      他拉着箱子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恰好能让她跟上。机场的玻璃门开合之间,潮湿的风一阵阵扑上来,带着雨前那种咸味。她跟在他身后,看见他抬手按住耳麦的位置,听了两秒,只回一句“我知道”,就把手放了下来。

      到达口外面挤满了车。出租车的喇叭声和人声混在一起,一股脑往耳朵里灌,闷得人头皮发胀。路边有人举着写满字的接机牌,有人蹲在行李边拆泡面。远处的天压得更低了,云压得发沉,颜色发脏。

      程泊安把箱子推到路边一根立柱旁,手掌压在拉杆上,先把位置站住。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她看见他通讯录里一串带单位后缀的名字。

      “车到了我就走。”他说,“我这边还得回去。”

      林晚岑怔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说不用麻烦,她自己可以。可那句话每次一出口,后面总会跟着一串她一个人硬扛出来的后果。她看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才意识到这事他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自己其实没有什么需要拒绝的理由。

      “你……今天在机场。”她开口,话到一半又停住。

      她不知道该问他为什么会在那儿,还是该问他为什么敢直接挡镜头。她更不知道,如果他说是巧合,她会松口气还是更难受。

      程泊安低头看表,动作很小。他的表带是黑色的,磨得有点亮。

      “临时加的。”他说,“天气不好,运行这边要人。”

      “你一直这样?”林晚岑问完才发现这个问题太像寒暄。

      程泊安看她一眼,听出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句“你过得怎么样”。他没有绕。

      “还行。”他说,“忙的时候就这样。”

      这两个字没有给她任何可继续追问的缝。他把话收住,又把注意力放回车流里。她忽然明白,程泊安从来不是那种会在重逢时把旧事一股脑端出来的人。他总是先把当下能落地的事做完,再决定要不要提过去。

      这正好。

      林晚岑掐了掐指尖,让自己回到要做的事上。她打开手机,给孟黎发了一条:我从机场出来了,十几分钟到。

      孟黎秒回:你最好别十几分钟。会议提前了,台领导也来。你路上吃口东西,别倒在我办公室。

      林晚岑看着那句话,鼻尖发酸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孟黎永远是这样,骂人也像在递水。

      不远处一辆灰色的网约车慢慢靠边,双闪亮起。程泊安抬手看了一眼车牌,走过去跟司机说了两句,回身把行李箱放进后备厢,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

      “到了给她发个消息。”他对司机说。

      司机连连点头。

      林晚岑站在车门边,一只脚还踩着门槛。司机已经系好安全带,前头排着一串亮着刹车灯的车。开门、上车、去台里、开会、救火,事情一件件往前挤。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不声不响地照顾过,照顾的方式不是问她需不需要,而是直接把那个“需要”做成了现实。

      她把手放在门框上,回头看程泊安。

      他还站在路边,风把他衬衫下摆吹起一点。等司机把车门带上,他才往后退了半步。

      “谢谢。”林晚岑说。

      程泊安点头,神情没变。

      “进去。”他说,“别被风吹着。”

      车门关上,外面的喧闹一下隔远了。司机把空调温度调高,车里有一股廉价香薰味,混着潮湿的衣料味。林晚岑靠在座椅上,才发现自己肩膀一直绷着,绷到现在才松一点。

      车从机场高架驶下来,城市的轮廓慢慢贴近。临港的路两旁有很多低矮的店招,霓虹没亮,只有雨棚的积水反光。她记得小时候下大雨,海堤那边会封路,父亲站在阳台上看风向,母亲在厨房里骂她别光脚踩水。那时候她以为“回家”是一个永远不会变的词。

      后来她去了省城,习惯了忙到凌晨的导播间,习惯了台里永远吵吵嚷嚷的会议,习惯了贺临每次说“你先忙,我等你”时那种不动声色的退让。她也习惯了把所有解释都塞进自己的胃里,压一压就过去了。

      直到婚礼取消那天,她才发现有些事不是压一压就能过去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封邮件提示,发件人是省台人事。标题写得很官方:关于工作安排的通知。

      她点开,看见那句“经研究决定”,后面跟着她的名字,跟着“支援临港电视中心台风季特别企划工作”。末尾还附了一句“请于今日完成报到”。

      她把邮件关掉,手指停在屏幕上。她这趟回来不是正常调动,只是婚礼取消后仓促给自己找的一处落脚点。省城那边的同事会问她“还好吗”,会在她经过时放低声音;她不想听那些。回来救火,至少还有事情能做。

      车拐进电视中心所在的那条路时,雨终于落下来。不是倾盆,只细细密密地落,很快在挡风玻璃上铺出一层白点。电视中心大楼外墙灰得发旧,门口的台标灯没全亮,亮着的那半截也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回头说:“到了。”

      林晚岑把后备厢打开,行李箱拖出来时轮子在水里滚了一圈,溅起的水打在她鞋面上,凉得让人清醒。她抬头看门口,玻璃门里的人影已经来回穿梭,步子都比平时快。

      她拖着箱子进去,门口的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登记本,像还没把人和名字对上。

      “林晚岑。”她说,“报到。”

      保安“哦”了一声,总算等到关键人物,赶紧按了内线:“孟导,人到了。”

      不到一分钟,孟黎就从走廊尽头冲过来。

      她穿着一件旧风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夹着一叠打印纸,边跑边骂:“你怎么才来?我说十几分钟你还真十几分钟,你当我跟你闲聊呢?”

      话说得凶,可她跑到林晚岑面前,先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确认她有没有发烧。手指很凉,动作却很熟。

      林晚岑把箱杆放下,勉强笑了一下:“机场延误。”

      “我知道,延误全城都知道。”孟黎翻了个白眼,又扫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白?吃了没?”

      “没。”

      “行,等会儿会议室有矿泉水。”孟黎把她往里推,“先别找我谈心,先去挨骂。挨完骂再说你到底怎么回事。”

      林晚岑被她推着走,鞋跟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响。走廊两侧贴着旧海报,有的边角翘起,露出更旧的一层。她忽然觉得自己又走回了这里:气味、灯光、噪音都在,只是她的身份已经变了。

      “你先把箱子放我办公室。”孟黎说,“我办公室门锁坏了,谁也进不去。”

      “门锁坏了你还这么理直气壮?”林晚岑问。

      “你别笑我。”孟黎回头瞪她,“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现状。预算卡死,维修排队,今天能开会都算奇迹。”

      她把林晚岑带进一间小办公室,桌上堆着脚本、茶杯、没拆封的耳返。墙角放着一台旧打印机,纸盒盖没合上,里面还歪着半截没收好的纸。孟黎把那叠打印纸拍到桌上,转身盯着她。

      “你真回来了?”她问。

      林晚岑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得不”。她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慢了一秒,先给自己缓了口气。

      “我以为是借你几天。”她说,“你之前跟我说,帮你把前两期脚本理顺就行。”

      孟黎冷笑了一声:“我也以为。人事那边给我发了通知,说你是‘支援’,我还真信了。结果昨天晚上台领导开碰头会,话风一转,变成‘你们节目组从今天起归林晚岑统筹’,你说我能怎么办?”

      林晚岑抬眼。

      “归我统筹?”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

      孟黎把椅子拉开,坐下,脚尖点着地,像随时要弹起来:“不是归你统筹,是归你背锅。台里想把台风季做成牌子,做成公共安全的样板,可这边的人手、预算、资源都不配。原来的编导上周辞职,副编导把锅甩给后期,后期又甩给采访。采访说没车没设备,外拍只能自己打车。你说这节目怎么做?”

      林晚岑听着,心里那点“我回来是救火”的预设一点点落到真实上。救火不是口号,是每一项都坏一半的现实。

      “那为什么要我来?”她问。

      孟黎盯着她,眼神里终于露出一点认真:“因为你能扛。因为你做过天气,你知道台风季不是氛围词,是要出事的季节。因为你在省台那边,真的做过硬的东西。台里需要一个能把流程收住的人。”

      这句话很像夸人,可孟黎说得一点都不甜。她几乎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选择:谁能扛,谁就被推上去。

      林晚岑低头,从包里摸出那支短铅笔。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她在纸边划了两道,把自己拉回工作状态。

      “会议几点?”她问。

      “五分钟后。”孟黎抬手指了指门外,“你现在去会议室,台领导已经到了。还有两个部门的人,一个资源,一个宣传。你要是想回省城,现在就走还来得及。”

      林晚岑看着她,没说话。

      她想起贺临最后一次和她谈婚礼,语气也很平:“我们都冷静一点,别被情绪带着走。”那句“冷静”一压下来,她所有想顶回去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她那时候也以为自己冷静,直到她发现,冷静只是她被训练出来的顺从。

      她现在不想顺从了。

      “我不走。”林晚岑说,“你带路。”

      孟黎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行。你今天要是倒了,我就把你拖去导播间躺着。”

      会议室在走廊另一头。门一推开,里面的空调嗡嗡响,风却不凉。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是《城市风向》台风季特别企划的PPT,字体大得离谱,隔半间屋子都看得清。

      桌边坐了十来个人,有的带着电脑,有的带着本子。最上首的是台里分管的领导,眉头皱着,杯子里茶已经凉了。资源部的人翻着预算表,翻得很快,已经摆出了拒绝的架势;宣传那边的人盯着“出圈”“传播”几个词,眼神里有一点不耐烦。

      林晚岑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那种目光她很熟悉:不是欢迎,是评估。评估她能不能撑住,评估她撑不住的时候会不会更好用。

      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打开笔记本。

      “林晚岑到了。”孟黎在旁边替她开口,“人刚下飞机,机场那边延误。”

      领导点了点头,语气很客气:“辛苦。我们时间紧,就不寒暄了。这个台风季特别企划,必须做起来。台里要的是一套可复制的公共安全传播方案,不是你们节目组自己玩。”

      “方案”两个字一出口,资源部的人立刻接话:“但也得有预算。我们这边能给的就是现有额度,临时加项不可能。你们要外拍车?要无人机?要额外后期?都不在计划内。”

      宣传那边的人补了一句:“还有,内容别太硬‘科普’,观众不爱看。要有情绪点,有人物,有能剪出去的东西。”

      会议室的空气一下紧了。孟黎握着笔,指节发白。

      林晚岑没有急着反驳。她先把他们的话听完,把每一条都记下来,先分清归口,再分轻重。她知道这种会议最怕的是谁先急,谁先急,谁就会被当成“情绪化”。

      等他们停下来,她才抬头。

      “我先确认两件事。”她说,“第一,台里要我接手,是接到什么时候?是救火几天,还是整季?”

      领导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第一句不是“我会努力”,而是“我需要边界”。他沉默两秒,开口:“整季。至少到台风季结束。你是总编导,孟黎配合你。节目组的统筹权归你。”

      林晚岑点头,把这句话写进本子里。字落下去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背上那块看不见的重量终于有了形状。

      “第二。”她继续,“台里要的是公共安全传播,不是‘情绪’。人物故事可以有,但不能牺牲信息的准确和流程的可信。台风季出事的时候,观众不会因为我们拍得感人就原谅我们乱说。”

      资源部的人想插话,林晚岑抬眼,语气还是平的:“预算我知道。我的要求不是加钱,是把现有资源的口径先统一。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没有钱,是没人肯先把口径写死、把责任签下来。采访不知道去哪里拍,后期不知道剪什么,宣推不知道发什么,最后就会变成一堆互相推的口头任务。”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让桌边的人先把这句话听进去。

      “我今天先要三样东西。”她把笔尖点在纸上,“一个可用的外拍排期表,一个可用的人员名单,一个可用的流程表。谁给我?给不出来也行,给不出来就写明白卡在哪个环节,谁负责解决。从今天开始先按流程推,情绪先放一边。”

      会议室静了两秒。

      资源部的人先皱了眉:“今天就要这三样,不现实。”

      “那就先把现状给我。”林晚岑说,“空着的地方也写名字。谁卡着,写谁。别让我一条条去群里捞。”

      孟黎在旁边小声骂了一句“漂亮”,这一句是真替她出了口气。

      领导看着她,眉头松了一点:“好。你说怎么推,就怎么推。你先把第一期做出来。”

      林晚岑“嗯”了一声,没有承诺得很满。她知道承诺没用,第一期做出来才有用。

      会议在一堆表格和口径里拖了一小时。等人散得差不多,林晚岑才发现自己从进门到现在一口水没喝。她站起来时膝盖发麻,身体这才把那阵透支追上来。

      孟黎把一瓶矿泉水塞到她手里:“你今天要是倒在会议室,我就把他们全都骂到退群。”

      林晚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喉咙一下清了。

      “你刚才那句‘整季’听见没?”孟黎压低声音,“我说你不是来帮忙的,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林晚岑把瓶盖拧回去,手指有点抖,抖得不明显。

      “我信。”她说,“我也不想再装不信。”

      孟黎盯着她,终于逮到机会:“那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别跟我说你只是调动。我认识你,林晚岑,你不是那种会为了换个岗位把人生掀翻的人。”

      林晚岑没有看她。她把桌上的文件收拢,纸边对齐,情绪也跟着往下收了收。

      “不是为了岗位。”她说,“我回来是因为我不想再被安排着过。省城那边所有人都很‘体面’,体面得连我的难堪都要替我收拾干净。我受不了。”

      孟黎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她伸手拍了拍林晚岑的肩,拍得很轻:“行。你先把眼前这堆火扑了,别的以后再说。”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有人喊:“孟导!林编导!台里群里通知了!”

      一个小编导喘着气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刚弹出来的消息。

      “航空安全合作顾问定了。”她说,“领导说,明天就跟我们对接。名字……”

      她念到这里顿了一下,显然也觉得这名字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太巧。

      “程泊安。”

      林晚岑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捏得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眼,走廊的灯光白得发冷,窗外雨还在下。孟黎站在她旁边,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你给我解释”的表情。

      林晚岑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瓶子放到桌上:“知道了。”

      瓶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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