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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取水 不必做,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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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病了。
高热反反复复,意识昏沉时,总能看见大漠的月亮,又大又圆,冰凉地挂在天上。
爹爹把她架在脖子上,指着远处军营的篝火说:“月牙儿,看,你寒哥哥在那边等你呢。”
许亦寒。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混沌的脑海,激得她浑身一颤,醒了过来。
榻边坐着许锋。
他端着药碗,眼下有些青黑。
“醒了?”他松了口气,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递到她唇边,“来,把药喝了。”
浓黑的药汁,散发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苦涩气味。
八年来,每日不离。
她偏开头不喝。
“小雅,别任性。”许锋语气软下来,带着哄劝,“你身子弱,得按时吃药。这是母亲特意为你求的方子,用的是最好的药材。”
是啊,最好的药材。
及笄那年,她偷偷倒过一次药。
被许夫人知道后,第一次对她沉了脸,说她不珍惜她的心意,不体谅许锋的担忧。
许锋也整整三天没来见她,最后还是她捧着新做的香囊去赔罪。
从那时起,她再没断过药。
“蜜饯呢?”她哑声问。
许锋连忙从旁边小碟里拈起一颗蜜渍梅子:“备着呢,喝完药就吃,不苦。”
唐素雅看着他指尖那点深褐,和碗中翻涌的黑,胃里一阵翻搅。
旁边侍立的嬷嬷,是许夫人拨来照顾她的老人。
此时叹了口气,从许锋手里接过药碗:
“姑娘,良药苦口,快些喝了吧。眼下府里忙乱,您早点好,也省得夫人挂念,耽误了郎君婚事。”
许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只是看向唐素雅时又缓了神色:
“嬷嬷说得是。小雅,你明日一早,去趟白鹭寺吧。”
许锋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
“溪儿……沈溪她烹茶需用那处的山泉水,旁人去取,我不放心。你亲自去一趟,让她知晓你的诚意。日后……进了门,也好相处。”
唐素雅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他。
烛光下,他眼底的温柔一如既往,甚至因为那点愧疚和急切,显得更加柔和。
只是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去白鹭寺那日,天是青灰色的。
唐素雅撑着病体,独自上山。
嬷嬷要跟,她拒绝了。
有些狼狈,注定只能一个人吞。
山泉在寺后,需走过一段湿滑的石阶。
泉眼隐在竹林深处,水声淙淙,清冽扑面。
她蹲下身,将水壶浸入冰冷的泉中,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苍白失神的脸。
一阵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向后仰倒。
视野里是飞快掠过湿漉漉的青苔和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惊恐,只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就这样吧,去见爹爹和娘亲,也好。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和冰冷并未到来。
腰间骤然一紧,一股沉稳的力量将她猛地向后一拉。
下一瞬,她便跌进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带着尘土、汗水和一种清冽草叶气息的味道,瞬间将她包围。
不是许锋身上惯有的、矜贵的熏香,而是更旷野、更凛冽,却又莫名令人心安的气息。
唐素雅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一双深如寒渊的眼睛里。
眼前人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如刀削般硬朗,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深麦色。
这张脸没了少年的清润,多了成熟男子的深刻轮廓和久经沙场的风霜痕迹,唯有那眼神深处,依稀可辨旧时模样。
“小月牙儿。”
他开口,嗓音比记忆中更低哑浑厚,像被大漠的风沙磨砺过。
唐素雅浑身僵住,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轰然涌向头顶。
耳畔嗡嗡作响,只有那三个字,在脑海里反复撞击。
小月牙儿。
多少年,再无人这样唤她。
是许亦寒。
那个她以为早已将她遗忘在大漠风沙里的男人。
“可有伤着?”许亦寒的目光迅速将她打量一遍,眉头微蹙。
唐素雅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从他怀中挣开,踉跄后退两步,低头屈膝:“多、多谢……小叔。”
最后两个字,吐得艰涩无比。
许亦寒的手还维持着半环抱的姿势,闻言又慢慢收回。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是惊讶,似是了然,又似是沉沉的痛色。
那目光如有实质,烫得她几乎无所遁形。
八年光阴,隔开的不仅是年岁,更是天堑。
他是威名赫赫的镇北将军,是这高门府邸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之一。
而她,是什么?
一个赖在府中,即将为人妾室的孤女。
难堪像冰冷的泉水,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唐素雅恨不得立刻消失。
许亦寒却好似没有察觉,反而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她洇湿的裙摆和绣鞋上。
清晨的寒意透过湿冷的布料,针一样扎进骨头。
“先回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不。”她下意识地拒绝,将湿了的鞋尖往后缩了缩,几乎要嵌进石缝里。
不能让他看到更多狼狈。
唐素雅弯腰,想去捡滚落在泉边的水壶,指尖却抖得厉害。
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许亦寒再次将她稳稳扶住,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冷的衣袖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还是这般逞强。”他低叹一声,那叹息里,竟似有几分久违的、近乎无奈的熟悉感。
话音未落,他抬脚,将她脚边那只空空的水壶踢开。
陶壶撞在石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响。
“你不必做这些。”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有我在,只要你想,许锋这辈子......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