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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陆莫澜加上 ...

  •   陆莫澜加上江稚南的微信之后,江稚南的日子就没安生过。

      准确地说,是陆莫澜这个人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怎么都甩不掉。他加了微信之后,江稚南没有通过,他就在验证消息里发。一条接一条,每条都不长,但每条都让江稚南想摔手机。

      第一天,陆莫澜发:“你怎么不理我?”

      江稚南没理。

      又发:“我知道你看了。”

      江稚南把手机扣在桌上。

      又发:“你今天穿的那件灰色卫衣好看,但领口有点歪,你整理一下。”

      江稚南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歪了。他整理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个人怎么知道他今天穿了什么?他今天从地下室出来到学校,一路上没觉得有人跟着他。但这个人看到了他的领口歪了,说明他就在附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

      江稚南把这条验证消息截了图,发给赵宇:“你那个朋友是不是跟踪狂?”

      赵宇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他就是比较执着,你别理他就行了,过两天他就不发了。”

      但过两天他没有不发。他不但没有不发,还变本加厉了。

      第二天,陆莫澜换了三个号发验证消息。第一个号说:“我今天去汽修店了,换了辆奥迪的机油,手弄脏了。”第二个号说:“你中午吃的西红柿炒鸡蛋,食堂二楼第三窗口,打菜阿姨多给了你一勺。”第三个号说:“长春今天降温了,你出门的时候没戴围巾。”

      江稚南把这三个号全部拉黑。拉完之后不到一个小时,第四个号的消息来了:“你拉黑一个我换一个,你拉黑一百个我换一百个。我有的是时间。”

      江稚南盯着这条消息,觉得这个人不是执着,是疯了。

      第三天,陆莫澜变本加厉。他开始在验证消息里发一些更私人的东西,不是那种“你穿了什么”、“你吃了什么”的观察报告,而是更直接的、更不要脸的话。比如:“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比如:“你走路的时候喜欢低头,是因为怕跟人对视吗?”比如:“你耳朵后面有一颗痣,我以前没发现。”

      江稚南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后面,确实有一颗痣。这颗痣他自己都没怎么注意过,这个人是站在多近的地方看到的?他转过头看了看周围,教室里只有几个同学在自习,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人盯着他看。

      但他就是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大,很深,很亮,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那双眼睛在那天晚上的酒吧里看过他,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很沉的感情。他当时觉得那是一个神经病的眼神,现在他依然这么觉得,但这个神经病的眼睛无处不在,怎么都躲不掉。

      他开始不敢一个人走路了。从教室到食堂,从食堂到图书馆,从图书馆到校门口,他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他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件湿透的衣服,贴在他的皮肤上,脱不掉,甩不脱,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跟赵宇说了这事,赵宇说:“他不会跟踪你的,他可能就是顺路看到了你。莫澜那个人看着不着调,但不是什么坏人。”

      江稚南想问“他不是坏人那谁是坏人”,但没问。赵宇对他不错,他不想让赵宇难做。但他心里清楚,陆莫澜这个人,就算不是坏人,也绝对不是什么正常人。一个正常人不会对一个陌生人的耳朵后面的痣这么清楚。

      那周的周四,江稚南在书店上班。下午没什么人,他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新到的书,赵阿姨在库房里整理旧书。门口的风铃响了,他抬起头说了一声“欢迎光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进来的人是陆莫澜。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点,刘海快遮住眼睛了。他耳朵上还是戴着那颗黑色的耳钉,手腕上还是缠着那根黑色的细绳。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不是那种精致的手提袋,就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袋,边角折了一下,看着像是随手折的。

      江稚南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班?”

      陆莫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推到江稚南面前。

      “给你的。”

      江稚南看了一眼纸袋,没有接。“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我不要。”

      陆莫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讨好的,也不是讨好的,而是一种笃定的、知道你迟早会打开的自信。他伸出手,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磨砂质感的,看起来很贵。

      “你原来的那个杯子,”陆莫澜说,“盖子坏了,装热水会漏。这个不会。”

      江稚南愣了一下。他原来的那个保温杯确实是盖子坏了,会漏水,他已经好几天没用那个杯子装热水了。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赵阿姨都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他看了一眼他的背包,保温杯放在背包侧袋里,盖子拧紧了,看不出来坏了。但他知道了。

      “你到底观察我多久了?”江稚南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冷。

      陆莫澜想了想,说:“从那天晚上开始。”

      “那天晚上”就是酒吧那天。到现在还不到一周。不到一周的时间,这个人已经知道他耳朵后面有痣,知道他中午吃西红柿炒鸡蛋,知道他出门不戴围巾,知道他保温杯的盖子坏了。他把江稚南的生活翻了个底朝天,像翻一本薄薄的漫画书,几页就看完了。

      江稚南觉得害怕。不是那种看到恐怖片里鬼跳出来的害怕,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绵长的害怕。这个人对他的了解,超过了他对他的了解。他不知道陆莫澜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酒吧里,不知道他跟赵宇到底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聚会上说那种话,不知道他为什么像个鬼一样阴魂不散。他什么都不知道,但这个人在暗处,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拿走。”江稚南说,“我不要。”

      陆莫澜没有动。他把保温杯放在柜台上,把纸袋折好,揣进卫衣口袋里。然后他看着江稚南,看了几秒钟,说了一句让江稚南更加不安的话。

      “你不收也行。我放这儿,你什么时候想要了就拿。”

      说完他转身走了。风铃响了几声,慢慢安静下来。江稚南看着柜台上的保温杯,深蓝色的,在书店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没有碰它,但他也没有把它扔掉或者退回去。他就让它那么放着,放在柜台的一角,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书店的、多余的东西。

      赵阿姨从库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保温杯,问了一句“谁落这儿的”,江稚南说不知道。赵阿姨把保温杯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说“放着吧,丢东西的人会回来找的”。

      江稚南想说不会有人回来找的,那个人不是来丢东西的,那个人是来放东西的。但他没有说。

      陆莫澜说的“过两天他就不发了”是假的。他不但没有不发,还越演越烈了。到了第二周,江稚南的微信已经被陆莫澜换了几十个号轮番轰炸了。他每天拉黑三四个号,每天又有新的号加进来。验证消息的内容也越来越离谱,从“早上好”、“吃了吗”变成了“你今天穿的那件白色T恤领口有点大”、“你上课的时候喜欢转笔,转的是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你晚上回地下室的路灯坏了一盏,你每次走到那里都会拿出手机照一下”。

      江稚南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手是凉的。这个人不是顺路看到他,这个人是在跟踪他。他知道他穿的什么,知道他上课的小动作,知道他晚上几点回家,知道他那条巷子里哪盏路灯坏了。这个人像一个影子,贴在他身后,他走到哪儿,影子就跟到哪儿。

      他跟赵宇说了,赵宇这次没有说“他不是坏人”,而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跟他说说。”

      但赵宇的“说说”显然没有用。因为第二天,陆莫澜的消息更多了。

      江稚南开始失眠了。每天晚上回到地下室,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把窗帘拉上,把门反锁,然后坐在床上,盯着气窗看。气窗很高,从外面看不到什么,但他就是觉得有一双眼睛在那里。那双眼睛不大,很深,很亮,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暖气管子里咕嘟咕嘟的水声,很久都睡不着。

      他想报警。但他不知道报警说什么。说有人给他发微信?说有人知道他耳朵后面有痣?说有人知道他晚上几点回家?这些话听起来不像是报警的理由,倒像是一个神经病在疑神疑鬼。警察会问他:他威胁你了吗?他伤害你了吗?他说要打你了吗?没有。他只是发了很多消息,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这不犯法。

      江稚南知道这不犯法,但他还是害怕。不是害怕陆莫澜会伤害他,而是害怕一个人可以如此轻易地渗入另一个人的生活。他以为自己是安全的,住在地下室里,不跟人来往,不欠任何人的人情,不跟任何人产生任何多余的联结。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他以为这个世界是封闭的、安全的、不会被任何人闯入的。

      但陆莫澜闯进来了。不是敲门进来的,不是破窗进来的,而是像水一样,从门缝里、从窗户缝里、从所有他以为密封但实际上有缝隙的地方渗进来的。等他发现的时候,这间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已经有他了。

      事情在学校里传开,是在第二周的周三。

      江稚南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可能是那天酒吧里的人,可能是赵宇的哪个朋友,可能是那个举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的人。那张照片——他在酒吧里吃拍黄瓜的照片,被人传了出去。照片里灯光昏黄,他的表情拍得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他。陆莫澜站在他对面,只露出一个背影,但认识陆莫澜的人都知道那是他。

      传照片的人没有说他们是什么关系,也没有说那天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把照片发了出来,配了一句话:“有些人看着挺乖的,背地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江稚南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是在周三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林琳把手机递过来,小声说:“你看看这个。”江稚南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

      “假的。”他说。

      林琳看着他,想问什么,但看他脸色不好,没问。

      江稚南低下头,继续吃饭。西红柿炒鸡蛋,二楼的第三窗口,打菜阿姨多给了一勺。今天这一勺比平时多,鸡蛋块很大,西红柿炒得有点烂,汁水很多,拌在饭里红彤彤的。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嚼得很慢,咽得也很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得这么慢,可能是想让嘴巴一直有事做,这样就不用说话了。

      但那顿饭他到底还是没有吃完。他吃了大概一半,就觉得胃里翻得厉害,不是恶心,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拧得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他把筷子放下,端起餐盘,走到回收处,把剩下的半碗饭倒掉了。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他经过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几张海报,一个社团的招新,一个讲座的通知,还有一个什么比赛的获奖名单。他看了一眼,没有那七个字。他想,还好。

      但“还好”只持续了两天。

      周五下午,江稚南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看到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他没有在意,打算从旁边绕过去。但他经过人群的时候,听见有人说了一句:“这谁干的?这也太狠了吧。”

      另一个人说:“就是那个中文系的,叫什么江南?江什么南?”

      第三个人说:“你们别看了,散了散了。”

      人群散开了一点。江稚南不知道自己在那个瞬间是怎么想的,他的身体比他先做出了反应。他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公告栏。

      公告栏的正中央,贴着一张A4纸。纸上的字是用红色马克笔写的,很大,很粗,很用力,每一笔都深深地嵌进纸里,纸的背面都能看到红色的印痕。

      八个字。

      “江稚南同性恋 恶心”

      江稚南看着这八个字,看了大概有三秒钟。也可能是五秒钟,也可能是十秒钟。他不知道。他的大脑在那几秒钟里变成了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然后那些字开始重新排列,组合成他看得懂的句子。江稚南,是他的名字。同性恋,是说他。恶心,是说他恶心。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的人在他身边走来走去,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低下头快步走开了,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他拍了一下又放下了。他听见有人在说“就是他”,有人在说“完了完了”,有人在说“别拍了别拍了”。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太清,但每个字都扎在他的耳朵里。

      他转身走了。他没有跑,他的腿在走,但他的大脑不在。他走了很长一段路,穿过操场,穿过侧门,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他的腿自己在动,他的大脑已经管不了他的腿了。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些目光,离开那些窃窃私语,离开那八个红色的字。

      他走到南湖边上,停下来。

      南湖的湖面还没有完全化开,岸边的地方已经融了,露出灰绿色的水,中间还结着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雪。湖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个老人在摇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好像随时都要塌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半冰半水的湖面,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冷得他脸疼。他穿了一件卫衣,没有戴围巾,风吹进他的领口,把他整个人吹得像一根冰棍。但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冻住的树,站在湖边,站在风里,站在长春灰蒙蒙的天空下面。

      他想,那些人说得对。他恶心。不是因为他是同性恋还是不是同性恋,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就是恶心的。他出生在一个恶心的家庭,有一个恶心的父亲,一个懦弱的母亲,一个永远弥漫着酒气和打骂声的童年。他十四岁就从家里跑出来了,跑到长春,住在地下室里,在工地上搬砖,在餐馆里洗盘子,在书店里当收银员。他以为自己考上了大学就能变得不一样了,就能变成一个新的、干净的、正常的人。

      但其实不是。恶心是刻在骨头里的,洗不掉。就像地下室的霉斑,你刮掉一层,它还会再长出来。你刮掉十层,它还是会长出来。因为它不在墙上,它在墙里面。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脸被风吹得没有知觉了,久到他的手指冻得僵硬了,久到太阳开始往下落,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全是微信消息,来自不同的号码,但他知道都是同一个人。

      他没有点开,只是看了一眼预览。

      “江稚南?你在吗?”

      “我听说学校的事了。”

      “对不起。”

      “你在哪里?”

      “你回我一条消息,求你了。”

      “江稚南。”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还坏着,整条巷子黑漆漆的,他摸黑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正要开门,余光扫到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墙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就那么夹着,像是忘了自己有烟。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但江稚南知道是他。

      江稚南没有看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进去。

      “江稚南。”陆莫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不像他的声音。

      江稚南没有停,走进门里,回手要关门。一只手从门外伸进来,卡在门缝里。门板夹在他的手上,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缩回去。

      江稚南松了手。门弹开了一点,陆莫澜把门推开,走了进来。

      地下室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圈明亮的地方,其他地方都是暗的。陆莫澜站在门口,比门框还高半个头,他低着头看着江稚南,眼睛红红的,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又像是哭过了。

      “你出去。”江稚南说。他的声音很哑,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陆莫澜没有动。

      “我让你出去。”

      陆莫澜摇了摇头。他看着江稚南,看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

      “对不起。”

      江稚南没有说话。

      “都是我的错。”陆莫澜的声音在发抖,“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人说闲话,不会被人贴那种东西,不会哭。”

      “我没哭。”江稚南说。

      陆莫澜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看着江稚南那张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江稚南面前,离他很近,近到江稚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洗衣液的味道。

      “我想对你好。”陆莫澜说,声音轻得像怕吓跑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对你好。我以为天天给你发消息就是对你好,我以为在你学校门口等你就是对你好,我以为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穿什么、几点回家就是对你好。但我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变成了伤害你的理由。”

      他伸出手,想去碰江稚南的脸。那只手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手指蜷了蜷,缩了回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陆莫澜说,他的声音终于碎了,“我不想伤害你。我想对你好。但我不知道怎么做。”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眼眶里直接滚出来的泪,一颗一颗的,很大,很重,砸在他黑色卫衣的前襟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红着眼睛看着江稚南,像一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狗。

      江稚南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缩回去的手。他想起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酒吧里的“我能追你吗”,微信上的几十个号,保温杯,跟踪,观察报告,所有的一切。他以为这个人是个神经病,是一个不知道怎么追人所以用最让人不舒服的方式去靠近的神经病。

      但现在他站在这间地下室里,哭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江稚南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神经病。这个人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的人。他以为对一个人好,就是把他的一切都记住,把他的生活都填满,把自己变成他世界里最显眼的存在。他不知道这样会让对方害怕,会让人想逃。

      “陆莫澜。”江稚南开口了。

      陆莫澜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

      “你先出去。”江稚南说。

      陆莫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我不会再来找你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发誓。我不会再去书店,不会再来地下室,不会发消息骚扰你。我会从你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江稚南站在地下室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口。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台灯昏黄的光圈里,站在这间小小的、潮湿的、墙上长着霉斑的地下室里。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动,累到不想说话,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他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拿起手机,看到陆莫澜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不是通过验证消息发的,是通过一个他还没有来得及拉黑的号发的。只有一句话:

      “江稚南,对不起。我想对你好。但我太蠢了。”

      江稚南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暖气管子里咕嘟咕嘟的水声,很久都没有睡着。他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去那个酒吧,没有坐在那个角落里,没有吃那盘拍黄瓜——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不会认识陆莫澜,不会被人在公告栏上贴那种东西,不会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不会有一个保温杯放在赵阿姨的抽屉里,不会有人在零下几度的夜里站在他的门口,哭着说“我想对你好”。

      他的日子会像以前一样。上课,上班,回地下室,看书,睡觉。日复一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没有人会在早上七点零三分给他发天气预报,没有人会在学校门口等他,没有人会知道他耳朵后面有一颗痣。

      那样的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为什么,他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忽然搬走了所有的家具。房子还在,墙还在,天花板还在,但里面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

      江稚南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江稚南,你是一个人来这个城市的,你一个人住了四年,你一个人活到了现在。你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人也不需要你。

      他在这个念头里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巷口那盏坏掉的路灯下面,有一个人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夜空。他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的手指上还有被门板夹出来的红印,他的口袋里还有一根没有点的烟。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吹干了他的眼泪,久到他的手指不疼了,久到月亮从云的后面移出来,又移进去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答应过要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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