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心盗贼》古琴黛月

4、落难公子和白衣剑客 被骗两次之

　　被骗两次之后，沈清吟学乖了。她不再轻易相信任何“可怜人”，也不再对“世外高人”抱幻想。她甚至开始学着观察人的眼神和举止，试着分辨谁在说谎。

　　但江湖显然没打算让她这么快毕业。

　　离家的第十天，她在渡口等船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年轻公子。

　　那人二十出头，生得面如冠玉，一身锦袍虽然脏了，但料子极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靠在一棵柳树下，身边放着一个包袱，神情落寞。

　　沈清吟多看了他两眼，没打算搭理。

　　倒是那公子先开了口：“这位姑娘，请问去洛阳的船，几时到？”

　　沈清吟答：“听船家说，申时左右。”

　　“多谢。”公子苦笑了一声，低头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清吟听见他肚子叫了一声。很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包袱里拿出两个馒头，递过去：“给你。”

　　公子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接过去，道了声谢，吃得很慢，像是在省着吃。

　　沈清吟没忍住，问了一句：“你这是……怎么了？”

　　公子叹了口气，说出一番话来：他姓林，名怀瑾，是江南林家嫡子。家中突遭变故，被叔父夺了家产，赶出家门。如今身无分文，想去洛阳投奔一个世交故友，谁知半路上盘缠被偷，已经饿了两天了。

　　“林家？”沈清吟想了想，“江南做丝绸生意的林家？”

　　林怀瑾点头，眼眶微红：“姑娘见笑了。从前锦衣玉食，如今……连饭都吃不上。”

　　沈清吟心中泛起同情。她自己也是富家出身，最听不得这种“虎落平阳”的故事。她想了想，从包袱里取出二十两银子递过去：“林公子，你先拿着用。等你到了洛阳，安顿下来再还我也不迟。”

　　林怀瑾瞪大了眼睛，连连推辞：“这怎么使得！姑娘与在下素不相识——”

　　“江湖儿女，不必客气。”沈清吟豪气干云地摆摆手，“我沈清吟最见不得英雄落难。拿着！”

　　林怀瑾千恩万谢地收了银子，问了她住哪个客栈，说日后一定归还。沈清吟没放在心上，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心情好了不少。

　　船来了。

　　林怀瑾跟她同船，一路上谈吐风雅，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把沈清吟哄得心情愉悦。她甚至觉得，这趟江湖走得虽然被骗了两回，但也结交了不错的朋友，算是值了。

　　到了洛阳，林怀瑾说有事先行一步，两人就此别过。

　　三天后，沈清吟在洛阳最繁华的街上，看见林怀瑾搂着两个姑娘，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座酒楼。

　　他穿着崭新的锦袍，腰上挂着玉佩，出手阔绰地往桌上拍了一锭银子——那锭银子的大小和成色，怎么看都像是她给的那些碎银凑起来换的。

　　沈清吟站在酒楼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她没有冲进去质问，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了。

　　“落难公子”是假的。林家变故是假的。投奔故友是假的。

　　只有饿了是真的——但饿两天就能换来二十两银子，这买卖太划算了。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生气，甚至有点想笑。

　　笑自己蠢。

　　就在沈清吟觉得自己已经“百毒不侵”的时候，命运给她安排了第四课。

　　洛阳城西有一座烟霞山，山上有个叫“清风观”的小门派。沈清吟路过山脚时，听见几个山民在议论：清风观的道士强占民田，还打伤了去讨说法的农户。

　　沈清吟一听，火冒三丈。

　　她二话不说，提剑上山。

　　清风观不大，但道士们一个个膘肥体壮，一看就不像清修之人。沈清吟踢开山门，把为首的胖道士叫出来对质。

　　“你们强占民田，打伤百姓，还有没有王法了？”

　　胖道士打量她一眼，嗤笑一声：“哪来的野丫头？滚下山去，别耽误道爷清修。”

　　沈清吟拔剑，一套“落英剑法”使将出来，招式漂亮得像是跳舞。胖道士吓了一跳，但很快发现这丫头虽然招式好看，实战经验几乎为零。他一个侧身躲开剑锋，反手一拳打在她剑脊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几个道士围上来，眼看就要吃亏。

　　“住手。”

　　一个声音从山门外传来，不轻不重，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一个穿白衣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周身气势凛然。他扫了一眼场中的情形，目光在沈清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胖道士。

　　“青玄子道长，”白衣人说，“三日前你强占山下刘家田地一事，我已查实。你若不归还田地、赔偿伤者，凌云剑阁不日将派人前来‘清修’。”

　　胖道士脸色大变：“你、你是凌云剑阁的人？”

　　白衣人不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分量，比沈清吟一百招落英剑法都好使。胖道士额头冒汗，连连拱手：“误会，都是误会！明日就还，明日一定还！”

　　白衣人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再看沈清吟第二眼。

　　沈清吟追下山去，在他身后喊：“喂！你等等！”

　　白衣人停下脚步，侧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沈清吟有些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说：“多谢你替我解围。不过那清风观的事，我自己也能解决。”

　　白衣人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冷笑还是叹息。

　　“姑娘，”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剑法不错，但临敌经验全无。方才那一招‘落英缤纷’，剑尖偏了三寸，门户大开，若那道士有心伤你，你现在已经在山脚躺着了。”

　　沈清吟脸一红，想反驳，却发现他说的全对。

　　“下次管闲事之前，”白衣人道，“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否则不是行侠仗义，是给人送菜。”

　　说完，他飘然而去，衣袂在风中翻飞，说不出的潇洒。

　　沈清吟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记住了这个人的脸，也记住了他的名字——凌云剑阁。她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要在江湖上打出自己的名头，让这个冷脸剑客刮目相看。

　　不过，她没注意到的是，在烟霞山半山腰的一棵大树上，有一个人把这一切从头看到尾。

　　那人翘着二郎腿躺在树杈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完了白衣人教训道士、又教训沈清吟的全过程。

　　“啧，”那人吐掉草茎，翻身坐起来，露出一张玩世不恭的脸，“凌云剑阁的谢云疏？还真是走到哪儿都要端架子。”

　　他的目光追着沈清吟气鼓鼓下山的背影，嘴角勾了勾。

　　“不过这丫头也挺有意思的。翻墙出来的富家小姐？傻乎乎的，倒是挺能惹事。”

　　他从树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山路上，手一翻，掌心多了一个绣着兰花的小荷包——正是沈清吟的。

　　“又让我顺了一个，”他掂了掂荷包，自言自语，“这姑娘的银子也太好偷了。不行，得还回去。偷傻子的钱，道爷我还是有底线的。”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声，把荷包揣进怀里。

　　“算了，先留着。看她那傻样，过两天还得被骗，还不如让我保管。”

　　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朝山下走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山风吹过，送来了他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息：

　　“沈清吟？名字倒挺好听。”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凌云剑阁。

　　谢云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他在上面记下了今日在烟霞山遇到的事——清风观强占民田，已处置；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剑法尚可，临敌经验为零。

　　他顿了顿，又在“姑娘”二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汾州沈氏女，名清吟。性鲁莽，然心善。”

　　合上册子，他望向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她追下山来时那个不服气的眼神。

　　像一团火。

　　师弟从门外探进头来：“师兄，今日烟霞山的事处理完了？”

　　“嗯。”

　　“听说有个姑娘也去了？还被你训了一顿？”

　　谢云疏没有回答，只是把册子收进抽屉。

　　师弟笑嘻嘻地说：“师兄难得关心一个人。”

　　“只是觉得她太莽撞，”谢云疏面无表情，“迟早出事。”

　　师弟识趣地退了出去。

　　谢云疏重新打开抽屉，看着那本册子，许久没有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