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自毁后，忠犬骑士黑化了》穆希克尔

98、除魔仪式6 “滚出去—

　　政务厅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一种被压实的、几乎可以用手触碰到的死寂，像是一整块沉重的黑布被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压得人连呼吸都要刻意放轻。

　　壁炉里的火焰还在跳动着，木柴发出细碎的、带着火星迸裂的声响，但那些声音在政务厅此刻的气氛中像是被隔绝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之外，传不进人的耳朵里。

　　通报的侍从官低着头站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在国王身边服侍了将近两年，对这位年轻的陛下也算有所了解——这不是一位情绪外露的上位者，他在真正动怒的时候，反而不会有任何激烈的外放。

　　越是可怕，就越是安静，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片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海面，连波浪都在屏息。

　　侍从官感到自己的脊背上有一层薄薄的冷汗，正在沿着背脊的线条慢慢向下渗。

　　最终，他听到了国王的声音：

　　“让他进来。”

　　冰冷的，语调毫无起伏。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侍从官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道从极北之地吹来的寒风从头顶灌了下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微微缩了一下。

　　他甚至完全不敢暗觑一下陛下的脸色，用最快的速度躬身后退，一路低垂着眼快步退出了政务厅，去传达指令。

　　威尔士主教走进政务厅的时候，步伐从容而稳当。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教袍，胸前垂着一条银质的圣带，面容圆润而慈祥，带着一种常年在教会内部处理事务的人特有的、经过反复雕琢的和蔼。

　　他走到距离国王办公桌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礼节性的躬身礼，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温和而得体，仿佛浑然不觉这间房间里的气氛有什么不对。

　　“陛下圣安，冒昧打扰，实在是因为事态紧急，才不得不在这个时间前来觐见。”

　　欧文没有说话，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像是冬日凌晨被冻住的湖面，表面平整而稳定，底下全是冰冷的、已经蓄满了力的暗流。

　　威尔士主教仿佛没有注意到国王的脸色，开始自顾自地开口汇报：

　　“请陛下知晓：近期，我所管辖的林恩郡内多地报告了奇怪的疫病情况。起初是牲畜的莫名死亡，后来蔓延到人的身上。患病者会先出现高烧和幻觉，然后逐渐衰弱，最终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当地的神职人员进行了多次排查——”

　　“我们判断，这是邪恶在蔓延的迹象。”

　　“经过详细的追踪调查，我们发现邪恶的源头，最终指向了一片墓地。”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国王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个词的含义，然后字正腔圆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被废黜的先王后，玛丽·哈维的坟茔。”

　　政务厅里的空气又冷了一分。

　　威尔士主教假装完全没有感受到那种冷：

　　“当我们派人去查看的时候，发现那片墓地的土地已经发生了明显的腐坏。草木枯萎，土地发出恶臭，连周围的动物都不敢靠近。我们不得不——出于保护更多生灵的职责——将那具遗体从坟墓中移出，带回教会进行处理。”

　　他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像是顺带一提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补充：

　　“在移出遗体的过程中，有一名叫琼斯的哈维家族成员前来阻拦。他声称那是先王后的坟墓，不容我们亵渎。我们多次劝告无效，他反而攻击了教会的执事——不得已，按照教会的律法，最终只能将他就地处决。”

　　“哈维家族的其他人，在听说此事之后，不仅没有悔改和配合，反而表现出了强烈的敌意和抗拒。陛下想必也知道，哈维家族是因为先王的仁慈才得以保全性命、被赦免回到故乡的。但如今看来，这群卑贱者非但没有感恩，反而已经彻底堕落——他们的血液里就带着邪恶的种子，被魔鬼侵蚀也只是时间问题。”

　　主教微微叹了一口气，像是为那些人的沦落而惋惜：

　　“种种迹象表明，邪恶的源头正是因为玛丽·哈维的遗体长年没有得到正确的处理，才不断向四周扩散，最终造成了今天林恩郡的疫病，但林恩郡只是一个普通的教区，实在没有能力进行净化仪式，因此才不得不带会王都进行处理。”

　　他的汇报结束了。威尔士主教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那张圆润慈祥的面容上带着温和的、等待着国王回应的表情。

　　欧文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整场表演。

　　他知道教会想做什么，那些关于“邪恶源头”、“疫病扩散”、“哈维家族的堕落”的说辞，不过都是教会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动而精心编织的外衣。

　　但欧文也知道另一件事：

　　他在几天前得知佩蒂特家族的人前往林恩郡的消息之后，就派人去盯梢。那些他派去的人回报的信息显示，佩蒂特家族的人确实在林恩郡活动，但他们并没有与哈维家族接触。

　　当时欧文还觉得有些奇怪——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一个烟雾弹，佩蒂特家族是在为教会的行动打掩护。

　　而教会主动袒露的时间点，恰好是赐福大典发生乱子，艾伦被困在教堂里情况不明的此时此刻，正根本就是串联的阴谋。

　　欧文站在长桌后方，感到自己心里有一根弦正在被缓缓地、持续地拉紧，那根弦连接着他的理智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每一个被他压下去的情绪都让那根弦更加绷紧了一分。

　　他憎恨生母玛丽·哈维，那个以不忠之名羞辱了王室、让他的童年蒙上阴影、让他的弟弟和妹妹被囚禁在塔楼里的女人。但他也同时在乎艾伦，那个无辜出生、被迫承受了那么多的弟弟。

　　教会此刻抬出母亲的遗体，是在用欧文最憎恨的东西，来逼迫他做出某种反应。

　　而更让欧文感到一股愤怒在体内蔓延的是，他意识到教会的真正目标很可能不只是艾伦。

　　那些关于“邪恶源头”、关于“血液里就带着邪恶的种子”的说辞，只要稍微改变主语，就可以被用在欧文自己身上——一个同样流着玛丽·哈维血液的孩子。

　　欧文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政务厅此刻的安静中，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包裹着掷出来的，落在地上发出清脆而寒冷的碎裂声：

　　“你刚才说，你们处决了一个阻拦你们的人。”

　　威尔士主教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呃，是，因为那个哈维家族的人攻击了——”

　　“——谁给你们的权力，”欧文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冰冷而平稳：

　　“在王国的土地上处决一名国民，而不经过任何审判？”

　　威尔士主教张了张嘴：“教会的内部律法允许在紧急情况下——”

　　但欧文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教会发起的猎魔行动，”欧文继续道，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打断的、层层递进的紧迫感：

　　“必须在王国官方的见证下进行，这是十年前教廷与王廷签订的协议条款。而你——林恩郡的主理主教——是同时不受王国与教会的制约吗？”

　　威尔士主教脸上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如碎裂一般的惊恐僵硬，他急切地想要开口，又被某种威势镇压说不出话来。

　　“你们处决了一个人，未经审判，未经记录，未经王国官方的见证。你们挖开了一座坟墓，移走了一具遗体，而那座坟墓属于一位曾经的王后——不论她生前遭受过什么样的指控，她死后依然享有作为先王配偶的基本尊严。你们把一个只是被褫夺了贵族身份，但依然作为平民生活在王国土地上的家族称为'卑贱者'，把他们的抗拒称为'堕落'——”

　　他停顿了一瞬。

　　那一刻的停顿里，整个政务厅的烛火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微微晃动了一下。

　　“——然后你们把这些事送到我这里来，在我弟弟正被你们教堂扣住、下落不明的时候。”

　　威尔士主教脸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身体不自觉的佝偻弯曲，似乎是控制不住想要跪下来、似乎非此不能应对此刻恐怖的压力。

　　“把玛丽·哈维的遗体在日落之前送还到林恩郡的原坟茔处，教会的人离开哈维家族的领地，在王国官员完成调查之前，任何人不得再靠近那片区域。”

　　威尔士主教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坚强的做了此行在最后的挣扎：“陛下，那些疫病——”

　　“疫病由王廷派遣的医官处理，”欧文说，声音依然平静而冰冷：“你们教会只管祈祷。”

　　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尖微微用力，那些被他压了一整场的情绪正在他身体的每一根骨骼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滚出去——你还不够资格，为这件事承担责任。”

　　威尔士主教哆嗦着，感到自己渺小的像是一只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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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尔士主教手脚发软的登上回去的马车，放下深色的窗帘——他瘫在车厢的软垫上，颤抖着用袖子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他们本以为，抬出玛丽·哈维的遗体，至少能让欧文的情绪出现波动，愤怒也好、厌恶也好，只要他的情绪被撼动了，就有了可以切入的缝隙。

　　但欧文从头到尾都是冷的。那种冷不是压抑之后的平静，而更像是一座被冰川覆盖了数百年的山脉，你试图用火焰去烧它，却连一块冰屑都敲不下来。

　　随从见主人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压低声询问：

　　“主教大人……情况还好吗？”

　　威尔士主教睁开眼，在下人面前，他脸上的神色重新招了一些阴沉而自持的稳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有些低闷：“没事。”

　　他顿了一下，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在失败中重新寻找支撑点的、自以为是的笃定：

　　“这本就是先给国王打个预防针，他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但他抓不住我们的把柄。”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窗帘边缘的缝隙，看着远处正举行着一年一度赐福大典的大教堂，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咬牙切齿的冷意：

　　“只要仪式顺利结束，那个杂种的光明魔法被彻底毁掉，到时候就算国王也没法否认事实——混乱也好、民众的死伤也好，全都是那份被污染的血脉在作祟。”

　　“国王的血亲失去了光明魔法，而教会的仪式记录上会清清楚楚地写明——是因为邪恶的源头被清理，因此窃取的力量也一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