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自毁后，忠犬骑士黑化了》穆希克尔

91、赐福大典8 莱斯特的思

　　艾伦被教会的执事们簇拥着从忏悔室里出来的时候，尚清楚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当时正在给一位自己走不了路、被家人搀扶着进来的老妇人治疗。她的膝盖肿胀得像是塞了一只拳头在里面，暗紫色的淤血从皮肤下面渗出来，在泛黄的肤色上显得触目惊心。艾伦把白光覆盖上那片肿胀的区域时，能感觉到她的关节里那些被磨损的、被湿气和岁月侵蚀的软骨在慢慢地、艰难地恢复弹性。

　　他原本再需要几分钟就能结束这轮治疗，但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然后就被从外面打开了。

　　一位教会执事站在门口，脸色绷紧，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艾伦阁下，请暂停，外面出了状况，我们可能需要立刻转移。”

　　艾伦的手在那一瞬间停住，他看了一眼隔板对面那位刚刚被治愈到一半的老妇人——她抬起头来，浑浊的、因为病痛而变得暗淡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惊慌。她的家人，一个同样佝偻着背的男人，正紧紧攥着她的手臂，像是怕她随时会被什么力量从身边带走。

　　“她还没结束，”艾伦说。

　　“请阁下暂停，”执事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硬了一些。

　　旁边洛兰皱着眉，但显然也不知道具体情况的他也不能阻拦对方。

　　艾伦沉默了一秒，然后收回了手，白光在他掌心和老妇人膝盖之间断开的一瞬间，那层光芒在老妇人的皮肤表面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被突然截断的水流。

　　他放下手，站起身来。

　　“能走吗？”艾伦问搀扶着她的家人。

　　男人点了点头，用力把老妇人从椅子上撑起来。

　　老妇人咬着牙，把那条刚刚被治愈了一半的腿小心翼翼地踩在地面上——依然痛，但比进来的时候要好了一些，然后一瘸一拐地跟着艾伦走出了忏悔室。

　　走出门的时候，艾伦看到外面已经聚集了其他三位赐福师，以及另外四名也在同时接受治疗的民众。大家都在被执事们快速而有序地引导着向前厅侧面的通道移动。

　　管事的主教站在通道口，脸色沉着，向每一个从忏悔室里出来的赐福师重复着指令：

　　“暂停进程。所有人离开前厅，去楼上的休息室暂时回避。不要打开任何通向外面的门，不要对外面喊话。”

　　执事们用身体围成一道松散的人墙，将艾伦和其他三位赐福师以及五名被治愈了一半的民众围在中间，朝着侧面的楼梯方向移动。

　　艾伦跟随人群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前厅的方向。

　　那扇巨大的橡木门外传来隐约的撞击声和喊叫声，隔着厚实的木质结构被压成了沉闷的、嗡嗡作响的杂音。

　　“才第一天上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艾伦询问，一边看向一直紧跟着他的洛兰。

　　此前被派出去打探情况的执事解释了几句“抽签处被冲击”、“正门被堵了”、“有人在煽动”之类的话，

　　洛兰则微微摇头，表示他不清楚具体情况。

　　艾伦的目光扫过跟在他们身边的那五名民众——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两个互相搀扶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手指上生满了冻疮的年轻女孩。

　　他们的脸上都是相似的茫然和惊慌，像是被扔进了一片陌生的荒野，既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不会因为这场中断而彻底改变。

　　而走在前面的管事主教一边匆匆引路，一边用一种像是预先排练过的、带着无奈和克制的语气说：

　　“被神明放弃的亵渎者嫉妒能得到神明眷顾的人，每年都会有类似的骚乱，只不过今年来得早了些。"

　　艾伦不置可否，他听得出这话是说给那五名民众听的，主教在给身边这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普通人一个解释框架：

　　“是暴民的错。是他们的贪婪和无信导致了混乱。教会是无辜的，我们在保护你们。”

　　五名民众听完解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轻轻吁了一口气，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她把不安暂且放在一边的理由。

　　艾伦没有说什么。

　　众人沿着楼梯向上走，脚步踩在石板台阶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他们被带到了教堂二楼一间没有窗户的休息室里。

　　房间不大，但容纳他们这些人还算宽敞。墙壁是灰白色的石质，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角落里摆着几把简单的椅子。墙壁上方有几盏固定在墙上的烛灯，昏黄的火焰在玻璃罩后面跳动着。

　　执事们在他们全部进入之后，关上了通往一楼的那扇厚实的木门，又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另外三位赐福师的反应有些出乎艾伦的意料——他们看起来几乎可以用“轻松”来形容。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坐了下来，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像是一个在流水线上干了太久的工人在终于等到了一次休息。另一个年轻一些的靠在墙边，甚至打了个哈欠，低声跟旁边的同伴说“正好歇一歇，我手都快麻了”。

　　他们对于“外面有人在冲击大教堂”这件事表现得十分平常，甚至不值一哂。

　　艾伦没有坐下，他站在房间靠内侧的位置，目光扫过整个空间。

　　这个休息室没有窗户，洛兰站在他身侧，视线也在整个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那扇通往一楼的木门上。

　　他想去窗户边查看一下外面的情况，但被执事婉拒了：

　　“骑士阁下，楼上所有的窗户都在走廊另一侧，那边现在已经被锁起来了。我们确保这边是最安全的。”

　　洛兰没有坚持。他退了回来，站在艾伦身边，目光不曾离开过那扇木门。

　　过了没多久，又有人匆匆而来。

　　那是一名穿着灰色长袍的教会执事，快步走到管事主教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管事主教的脸色微变，然后点了点头，快步跟着那位执事离开了。

　　艾伦和洛兰同时警觉起来，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汇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同样的判断：

　　事情肯定比“抽签处有人闹事”要麻烦得多。

　　过了一会儿，门重新打开，走进来的是一位艾伦没有接触过的主教——但他记得那张脸。

　　那是在开幕式上，站在大主教身侧朝他投来极短一瞥的那位年轻主教。

　　此刻他穿着和开幕式上同样的白袍，表情平静而沉稳：

　　“情况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控制下来，请诸位暂时在这里继续休息——几位赐福师请随我来，换到更安静的房间里歇息。”

　　艾伦没有立刻动：“才第一天，就算有骚乱应该也能很快处理。”

　　他说，语气尽量保持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平稳：“我们留在这里也能休息，之后也方便回一楼继续工作。”

　　年轻主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但那神情很快就消失了，表情恢复成了那张滴水不漏的、客气的假面。

　　但另外三位赐福师已经站了起来，揉着肩膀，活动着脖颈，用一种“终于可以离开这间跟平民挤在一起的房间了”的轻松姿态向着年轻主教的方向走去。

　　其中一人甚至回头看了艾伦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还想回去？那可是免费给人干活。能歇就歇着呗。

　　艾伦看着那三个赐福师，又看了一眼那五名被留在这里的、茫然地坐着的民众。

　　他感到一阵不算明显但确实存在的、被什么东西推着往一个他不确定的方向走的推力。但他此刻对外面情况不明，又是众人一起行动，单独留下来反而会显得惹人注目，而这些普通民众关键时刻肯定无法作为“同伴”。

　　“……好。”他最终说，迈步朝年轻主教的方向走去。洛兰跟在他身后，在离开房间的时候，艾伦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那五个坐在墙角椅子上的民众

　　——他们的表情比刚才稍微平静了一些，那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正在低声哼着曲哄孩子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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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教堂外面，一片被枯树和矮墙遮挡的灌木丛里，莱斯特正把自己缩成一团，尽可能地和那些枯褐色的枝条融为一体。

　　他追踪那个灰衣人一路绕到了大教堂的后面。

　　那人的速度不慢，显然对这片区域的路径非常熟悉——他在穿过广场边缘混乱的人潮之后，立刻拐进了一条莱斯特从未注意过的小路，沿着教堂侧面墙体与树林之间的狭窄间隙穿行了大约百步，最后在一片被冬季枯藤覆盖的矮墙后面停了下来。

　　莱斯特跟在他的后面，脚步极轻，每落下一步之前都会确认前路有没有枯枝，那谨慎让他像一只在石墙边缘悄悄移动的猫。

　　他最终在矮墙另一侧的灌木丛中蹲下，透过枯枝交错的缝隙看着那边的动静。

　　灰衣人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又有两三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汇合过来。他们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看起来像是任何可以在王都街巷里擦肩而过的路人。

　　他们聚在一起，彼此交谈了几句。

　　莱斯特知道对方当中至少有一人也是风系魔法师，他不确定对方的感应范围有多远，因此极为谨慎地没有使用风系魔法去窃听对话，只靠着自己的听力在灌木丛中极限地捕捉那些被距离和风声稀释的词句。

　　“很顺利……接下来要把人赶到这边……”

　　莱斯特的眉梢微挑了一下：

　　把民众赶到这边来？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教堂后门的一片区域——那里空荡荡的，零星一些似乎是被风吹来的枯叶和碎纸片，没有什么值得“赶人过来”的东西。

　　莱斯特的思绪在黑暗中急速转动：如果他们想把民众赶到这边来，那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扇后门后面就是教堂内部的通道，如果大量的人从后门涌入，就能绕过正门那些维持秩序的卫兵，从内部突破教堂的防御——

　　但这时他又听到了灰衣人压低的声音：“……一定要把门堵好。”

　　把门堵好？

　　莱斯特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了，某个猜测在缓缓成型：

　　前门已经被愤怒的民众堵死了，如果后门再被民众死死围住，而这时再有人把这扇后门也锁死、堵死

　　——那么整座大教堂就会变成一座孤岛。

　　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没有人能进来增援，没有人能出去报信。

　　……那被困在里面的艾什哥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