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自毁后，忠犬骑士黑化了》穆希克尔

71、分析 被过往的阴

　　莱斯特用一种恢复了几分力气的、凉凉的语调开了口，那声音像一条蛇从石缝里滑出来：

　　“洛兰骑士说得对，”他说，目光没有看向洛兰，而是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被看到脸，又被辨认出风系魔法，这两样加在一起，我在王都任何公开场合出现都已经不安全了。”

　　“但话又说回来，”莱斯特抬起眼，红色的瞳孔在烛火下映出一点过于明亮的光：

　　“黑暗里的杀手，又有什么理由惜命呢？”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刀刃贴着皮肤缓缓划过，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人感到危险：

　　“不如干脆直接把我的价值榨透吧——牺牲一个已经暴露的杀手，换取一次致命的袭击。很划算，对不——！”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人决定把自己当消耗品时的、彻底放弃了什么的表情——但他没能说完。

　　“啪！”

　　一声清脆的、毫不留情的声响，让整个屋子瞬间陷入死寂。

　　莱斯特被这一耳光打得偏过头去，棕色的发丝散落在脸颊侧面，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维持着那个侧头的姿势，整个人被打停了一拍，连呼吸都忘了。

　　屋子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过了几息，莱斯特微微呆滞地、迟缓地慢慢回过头，像是一个还没从某种震荡中恢复过来的人。

　　他的左颊已经开始泛红，那抹红色衬着他过于白皙的肤色，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向艾伦。

　　艾伦的脸冷若冰霜。

　　那双晴空般的琉璃色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让莱斯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要说的话被冻在了喉咙里。

　　几步之外的洛兰，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感到自己肩背的肌肉跟着不自觉地跳动了一瞬。

　　他从未见过艾伦对莱斯特动手，艾伦在这个少年身上投入了一种近似于“庇护”的态度。

　　而现在，那一记耳光落在莱斯特脸上的声音，像是砸在了某种原本稳固的东西上，让它裂开了一条缝。

　　但这条缝裂开的瞬间，洛兰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艾伦这个耳光，打醒的或许不只是莱斯特一个人。

　　在莱斯特说出那段话之前，屋子里的气氛已经在向一个危险的方向滑落。

　　洛兰的追问带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焦躁，莱斯特的回答带着刻意为之的尖刺，而艾伦……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给莱斯特处理伤口。

　　那沉默在洛兰的解读里是纵容，但在此刻重新审视，却发现那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暂时不想追究的放任。

　　劳心劳力的筹备被教会轻易化解，为他们服务的佩蒂特家族暗线被拔除，约瑟夫死亡，莱斯特暴露。

　　艾伦回归王廷数月以来，这是第一次遭遇如此彻底的计划失败。

　　他以17岁的年纪，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凭借国王的庇护和自身的筹谋，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位置，但这一次，所有的布置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崩塌。

　　但那些压在肩上的重量没有消失，只可能更加沉重，只是他暂时没有表露出来。

　　他给莱斯特处理伤口、没有责备、没有追究，不是因为纵容，而是因为在那一刻，他看着带着伤、失魂落魄回来的莱斯特，仿佛一只不知自己还会不会被接纳的弃犬，他在那一瞬间也允许自己暂时不去想那些事。

　　两个人，一个失败了的、满身是伤的杀手，一个被迫面对所有布置化作泡影的年轻谋算者，在烛火下互相收拾情绪，仅此而已。

　　艾伦知道洛兰说得没有错：莱斯特犯的错需要被追究，暴露的身份需要被处理，这些问题是客观存在的，迟早要面对。

　　但在此时此刻，它们还不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艾伦自问回到王廷这几个月，凭借他自身的能力，凭借国王陛下的庇护，就算被教会知道莱斯特是为谁服务的，至少人他还是能保得住的。

　　那些问题的优先级，并没有洛兰表现出来的那样高。

　　因此艾伦对洛兰的皱眉，并非对他不满，而是疑惑：洛兰为什么这么着急？为什么在莱斯特还带着伤，整个人的状态明显不对的时候，就要把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让局面变得越来越紧绷，越来越逼仄？

　　——艾伦所疑惑的事情，莱斯特反而是清楚答案的。

　　就像过去那些日子里他跟洛兰之间那些一阵见血的呛声和讽刺一样，他们彼此了解，了解得甚至有些过分。

　　但那种了解有时并不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尤其是在两个人都想要在另一个人面前遮掩自己这一面的时候：

　　洛兰想在艾伦面前表现得沉稳、可靠、值得信任，想证明自己作为骑士的价值和分寸。莱斯特想表现得乖巧、有用，想证明自己虽然年纪小，但配得上待在艾伦身边。

　　而他们彼此太清楚对方的底细了——洛兰知道莱斯特那些乖戾残忍的底色从何而来，莱斯特也知道洛兰那副沉静从容的外表下是怎样的漠然和冷酷。

　　“虚伪可笑”这个词，是两个彼此熟知的人对对方最多的评价。

　　如果放在平时，莱斯特根本不会在这种时候跟洛兰呛声。他会趁着这个机会，一面展现自己的乖巧听话，一面对洛兰说几句带刺的话，不轻不重地给他添把火。

　　就像过去那些日子里他们之间不动声色的明争暗斗一样。

　　洛兰总是自持比他更年长、更成熟、更沉稳，故意摆出一副不跟他一般见识的样子，莱斯特为此暗自咬牙切齿了很久。

　　但现在不一样。

　　约瑟夫死了。

　　那个为了女儿跟他们合作，莱斯特最后关头想要救下人，死了，而他甚至无法说出口的：约瑟夫的家人也全死了。

　　莱斯特有很长时间维持着一种对世界的疏离感，他见过太多人死去，自己也送走过不少人——作为杀手，那是他吃饭的手艺。

　　但约瑟夫不同，约瑟夫被他划归为了“自己这边的人”，是自己发展出的下线，是在自己意识到有危险，却最终因为他的犹豫而没能及时逃掉的人。

　　莱斯特的自我厌恶在那一刻被点燃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配被好好对待的人，那被削去烙印的后颈、那些被当作礼物培养的经历、那些在黑暗里学会的求存手段，所有的这些都让他觉得，自己这条命本来就应该是消耗品。

　　他不值得被救，不值得被庇护，不值得被艾伦那样的人收留在身边。

　　被过往的阴影追逐的莱斯特，那一刻只想自毁，用最决绝无可挽回的方式，酣畅淋漓的发泄他对这个世界恶意和报复欲。

　　所以当洛兰的话递过来的时候，莱斯特直接顺着那条路走了下去。

　　他把自己当作一件可以标价的物品，提出一个“划算”的方案：牺牲我，换取一次袭击。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其实不是在跟洛兰对话——他是在跟自己对话。

　　是一个想死的人，在找一个可以被允许的理由，一了百了。

　　艾伦读懂了，他没有放任。

　　那一记耳光的含义，莱斯特在被打偏头的那一瞬间没有立刻理解，但当他慢慢回过头、看到艾伦冷若冰霜的脸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

　　艾伦在生气。

　　不是因为他犯了错，不是因为他暴露了身份，不是因为他让一个已经功亏一篑的计划再雪上加霜。艾伦生气，是因为莱斯特把自己当成了可以随便扔掉的消耗品。

　　这是莱斯特第一次被打。

　　他从小到大挨过很多打，那些打各有各的原因，各有各的目的，但从来没有一记耳光是这样打的：

　　带着一种“你给我清醒过来”的、近乎粗暴的在意。

　　“对不起……”莱斯特低下头，声音很小，带着一种被摔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不确定的嗫嚅：“……艾什哥。”

　　艾伦没有应声。

　　他脸上的冰冷没有完全消退，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给莱斯特处理伤口——指尖聚起的白光再次按在伤口的边缘，动作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点，像是在用这种微小的力道传达“我还在生气”这个信息。

　　莱斯特不再说话了。他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让艾伦处理那道不深但很长的口子，偶尔因为魔力渗入伤口而轻轻抽一口气，却不再像平时那样撒娇或者抱怨。

　　洛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发现自己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的情绪。

　　方才那一阵焦躁，那种因为无法加入艾伦与莱斯特之间的默契而产生的、让他说出那些不合时宜的话的焦躁，在那一记耳光之后像是被截断了源头的河流，水位快速下降，露出了河床上那些他不想看到的石头。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追问，有一部分确实是在为计划的失败寻求妥当的收尾，但也有一部分，是在用“问责”这个正当的理由，去刺探艾伦对莱斯特的容忍限度。

　　他做得并不体面。

　　洛兰总归比还处在会意气用事年纪的莱斯特要成熟沉稳一些。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些追问把所有人都拖入了一种危险的情绪里——莱斯特被逼到想要自毁，艾伦被迫用一记耳光才能截断那个危险的趋势，而他自己也并没有从那个过程中获得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他不自在地转开目光，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屋子里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三个人各自占据着各自的空间，谁也不说话，只有艾伦指尖的白光在莱斯特伤口边缘缓缓移动。

　　终于，艾伦收回了手。那道伤口已经闭合了大半，边缘的红肿消下去很多，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迹，需要时间慢慢消退。

　　艾伦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水盆边洗了洗手，动作不急不慢。水声哗啦响了一阵，然后他擦干手，转过身来。

　　他没有纠缠之前的话题——没有继续训斥莱斯特，也没有回应洛兰方才那一番追问。

　　他只是顺着洛兰之前提到的一个点，语气平淡地接了下去：

　　“那个霍恩比主教，既然已经将此事告知了教会高层，那我们就要考虑‘赐福大典’上教会的计划会出现变更了。”

　　艾伦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给其他人整理思绪的空间。

　　莱斯特抬起头，红肿的半边脸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一点点滑稽，但他的眼神已经清醒了很多：不再是方才那种要把自己扔出去的、空洞的亮，而是恢复了他平时那种警觉的、快速转动着的目光。

　　“又或者，”艾伦微微蹙起眉：“我们需要直接重新审视这条情报。”

　　莱斯特开口问：“什么情报？”

　　“教会会在赐福大典上刺杀我，”艾伦说。

　　莱斯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像是被这句话蛰了一下，原本因为被打了一耳光而有些萎靡的姿态瞬间消失，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们还想杀艾什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应激反应——方才没能救下约瑟夫的懊悔、对自我厌弃的沉溺、对“牺牲自己换取一次袭击”的冲动，在这一刻全部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艾什哥可能遭受同样威胁的恐惧。

　　洛兰也重新转过头来，原本望向窗外的视线彻底收回，表情沉了下来。

　　艾伦看了莱斯特一眼，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我们已经提前有所准备了，”他说，语气平淡：“从得知这条情报开始，就在做准备。”

　　莱斯特的呼吸急促了一阵，然后他用力地咽了一下，把那阵应激的情绪压下去。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紧紧地攥着，指节泛白，但至少没有再跳起来。

　　洛兰开口接续讨论：“你怀疑那条情报是假的？”

　　“我相信教会是真的想杀我，”艾伦说，声音稳而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

　　“但是，对于选在赐福大典上动手——我是怀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