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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113章 汴京夜宴 初夏汴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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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汴京,白日里还算清朗,入夜起了风。
风里卷着柳絮,一团团、一缕缕,扑在檐下纱灯上,把满院子灯影搅得有些迷离。
皇城根儿下一座极气派府邸。
正厅上灯火如昼,丝竹之声隐隐约约,酒过三巡,满座宾客都带了几分醺然。
赵敏坐在东首一张铺着锦褥圈椅里,手里捏着一只薄胎青瓷酒盏,身子懒懒靠在椅背上,似醉非醉。
方才一轮,也不知是第几拨人上前来敬酒。
她举杯举得乏了,脸上笑也淡了,渐渐地,便再没有人敢凑上来聒噪。
她乐得清静,把玩着酒盏,看杯中琥珀色酒液,随着手腕轻轻晃荡,映着烛火,一晃一晃,像一汪碎了的金。
「这酒宴,最无趣不过。回了汴京,宴会一场接一场,人人脸上堆着笑,心里不知转着几个弯。唉,若是姐姐在,必也要嫌烦」
她仰头又灌了口酒,酒液滚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放下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又想起李纾。
「姐姐这会儿,是在洞天里修炼?还是已经出关?她修炼起来,十天半月也不知时间。
我这般在外头应酬,她倒落得清静。只是…只是十几天不见。洞天里许多年,她想不想我?」
这念头涨上来,压都压不下去。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李纾,坐在窗下看书模样,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安安静静的,美得不像话。
想着想着,心里便有些发烫,又有些发软,连呼吸都无端缓下来。
正出神间,她忽地察觉有人靠近。
气息极是熟悉,近在咫尺,又不着痕迹。
赵敏眼皮微抬,身旁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模样男子,面容普通,一身灰布衣衫,垂手立在她椅侧半步之处。
满堂宾客谈笑如故,斟酒斟酒,猜拳猜拳,竟无一人朝这边多看一眼。
古圳。
他是金丹后期修为的傀儡,在这满堂凡人面前,
只要他存心隐匿,便是立在众人鼻子底下,也没人瞧得见他。
赵敏不动声色,将酒盏又凑到唇边。耳边已响起古圳低沉而平稳传音:
“姑娘,洛阳有信。阿朱姑娘伤势已大愈,三日前动身北上,寻乔峰去了。
乔峰已过代州,不日便到雁门关外。算着脚程,他二人这两日里,该在关外重逢。”
赵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以神念回道:“知道了。那两处的人,可都安稳?”
古圳道:“安稳。乔三槐夫妇与玄苦大师俱在庄中,有人看护。
萧远山近日在少室山一带出没,尚未察觉有异。”
赵敏“嗯”了声,“你且去。有甚变故,随时来报。”
古圳应了声“是”,来得无影,去得也无踪。
一眨眼工夫,身旁已空无一人,仿佛从来不曾有人来过。
赵敏端坐不动,心中已翻开七八日前光景。
…………………
七八日前,聚贤庄中那场乱局,以出人意料法子收场。
赵敏四人带着乔峰与阿朱,全身而退。
庄中数百名群豪,虽一个个叫嚷得凶,到头来也俱都保住了性命,只折了些桌椅杯盏。
混在人群里,挑拨离间的四大恶人门下,被周芷若一记弹指揪出来,当众揭了底细。
满庄群雄臊得面红耳赤,哪还有脸再对乔峰喊打喊杀?
乔峰与阿朱,由赵敏几人护着,在聚贤庄附近寻了间清静客栈住下。
阿朱伤得极重,玄慈那一记大金刚掌力,透过铜镜传将下来,虽只余下十之二三,已险些要了她性命。
寻常大夫见这等内伤,只有摇头的份。
但周芷若医术,又岂是寻常大夫可比?
她得李纾真传,前世又在灵鹫宫中,受过不少前辈指点,
加上两世为人、行走江湖的实践,论起医道之精,比那“阎王敌”薛慕华,还要高出不止一筹。
更兼她修者手段,以灵力行针,疏通经脉,护住心脉,种种法门,端的是神乎其技。
第三日上,阿朱便已脱险。人虽还虚着,命是稳稳保住。
「周姑娘这手医术,当真是…当真厉害。
这姑娘瞧着年纪轻轻,武功已那般了得,医道又如此通神。
安道长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叫人瞧不透」
阿朱倚在床头,这般想着,眼里不由得露出又敬又佩神气来。
几人商议之后,赵敏说,洛阳城中她有处私宅,
极是清静,最宜养伤,不如将阿朱送去那里,好生将养。
周芷若与黄汵都道此计甚妙。
问到乔峰时,乔峰犹豫一瞬,方才开口。
他放下手中茶碗,望着窗外发了片刻呆,缓缓道:
“安道长,诸位姑娘。阿朱姑娘既已脱了险,此后自有良医调养。
乔某一个粗鲁汉子,再留在她身边,终究…终究不甚方便。
何况乔某自家事,还压着一桩未曾了结。”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朝赵敏深深一揖:
“安道长三番两次相救,又对阿朱如此照拂,乔某实在无以为报。
乔某在此立誓,只待自家私事一了,便即赴岳州上任,决不食言。”
赵敏将他扶起,笑道:
“乔兄说的哪里话。你自去查你身世,上任之事,有我担着,不急在这一时。”
乔峰又朝周芷若、黄汵、李纾三人一一抱拳,这才牵上马,独自离去。
黄汵倚在客栈门框上,望着乔峰高大魁梧背影,没入官道尽头暮色里,忽然叹了口气:
“这样一条铁骨铮铮好汉,竟落到众叛亲离地步。这世道,真真没处说理去。”
赵敏负手立在她身旁,也望着渐行渐远人影,道:
“世道不公,英雄蒙冤。可如今既有咱们,便不能由着他沉下去。乔峰公道,早晚要还他。”
黄汵听她说得斩钉截铁,侧过头来,似笑非笑瞅她一眼:“敏敏,你对乔峰,倒是好感不浅啊。”
赵敏一怔,随即失笑:
“英雄好汉,谁不感佩?怎么,我替他说话,便是对他有心思?”
黄汵“啧”了声,拖长了调子道: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你方才那番话,又是‘还他公道’,又是‘早晚’,说得豪气干云,不知道的,还当你…嗯…”
赵敏横了她一眼:“当什么?你且说出来。”
黄汵见她似恼非恼,忙举起双手,笑吟吟道:“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赵敏轻哼一声,懒得与她计较。
她心里明白,自己对乔峰,唯有英雄相惜之意,再往深了说,
也是不忍见大英雄,再走那条孤绝至死的路罢了。
「我这一颗心,从里到外,早被姐姐一个人占满。
英雄也好,好汉也罢,在我眼里,都及不上姐姐一个眼神」
次日,几人护送阿朱去往洛阳。
待到阿朱伤势,不必再劳周芷若亲自问诊,便留下一位稳妥大夫,
又嘱咐私宅里婢子管事,好生照看,这才离开洛阳。
四人施展身法,瞬息回到汴京城外疏云观,进了李纾那方洞天。
洞天之内,光阴流速与外界迥异。
周芷若如今正是筑基关口,黄汵也要进阶,赵敏与李纾索性也闭关,各自修炼。
这一入定,洞天之中,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岁。
只是赵敏还是先出关了。
外头那一摊子布局,古圳虽已布置妥当。
用练习废了的阵盘制造幻境,迷惑萧远山与寻常人,再在幻境破除之后布置现场,力求还原如初。
可赵敏总怕出什么意外。
再者,自去年底三州之战后,她一直未回京,带着李纾几人在江南游历。
赵璟派人催了又催,催她回京受赏。这些因果,她到底不能全然不顾。
她出了洞天,离开疏云观,回了这汴京城。
这十几天里,她见赵璟,拜太后。又推却不得,赴几场宴会。
一场一场下来,她不耐烦,一日重似一日。
「从前,我是这般应酬过来的么?怎的如今…如今越发觉得这些酒宴无趣至极。
是我老了么?还是…还是被宝儿惯坏了,只想过清静日子?」
她想着,唇角不觉浮起自嘲的笑。
「罢了。等这趟京中的事了了,我便回疏云观去。
哪怕宝儿还未出关,我就在屋里住着,闻闻枕上余香,也是好的」
赵敏从旧事里回过神来,环顾四周,见满堂宾客兀自推杯换盏,便拿起筷子,拣了几样合口的菜,慢慢吃了。
…………………
就在此时,有人悄然朝她这边过来。
那人手里提着一只黑漆描金食盒,穿过满堂喧闹,径直走到她案桌前。
也不等她发话,径自揭开盒盖,将里头几碟子菜一样样摆到赵敏面前。
一碟子糟鹅掌,一碟子炙羊肉,一碟子鲜笋蕨菜,还有一盅热腾腾鱼羹。
俱是精细得过头东西。
赵敏放下筷子,抬眼看去,眉头微皱。
来人四十上下年纪,身量中等,面皮白净,下颌蓄着短须,眉目间透出几分自以为是的从容。
一身簇新官服,腰悬玉带,是她年少时在西北军中结识旧人,张霖。
“长公主,这几样是下官家中厨子新琢磨的,殿下尝尝。”
张霖说着,竟也不客气,就在她案桌旁坐了下来,脸上堆着笑,一副亲热模样。
赵敏只“嗯”了声,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这张霖,前几日宴会上已碰过两回。
第一回,他隔着老远便上来敬酒,满嘴“当年在西北如何如何”;
第二回,更借着几分酒意,凑到她近旁说些没头没脑体己话。
赵敏可还记得,前几年赵玉儿刚封公主不久,参加宴会,他在赵玉儿面前乱嚼舌根。
他那点心思,她早看得通通透透,只觉又可笑又厌烦。
今日倒好,居然提着食盒上门。
「这人当年在西北,倒还有几分直爽气。
这十几年在官场里混得久了,特别是回汴京这几年竟成这般,已经自说自话、自以为是。
他当自己是什么人?也配在我面前摆故交的谱?」
赵敏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淡淡看着他。
张霖似全然不觉她冷淡,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长公主,这几日下官瞧着,您…似乎清减不少。
庆元公主也不在,周姑娘也不在。
长公主若是有什么心事,下官虽然愚钝,到底相识多年,愿替长公主分忧一二。”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赵敏面上流连,语气里透着自以为体贴的殷勤。
「他这是在试探。玉儿不在,芷若她们也不在,他便以为玉儿失宠,
又见我懒懒提不起精神,只当我心情不好,想趁机攀附。哼哼,当真是好大胆子」
赵敏笑意未达眼底:“张巡检有心。我这人,独来独往惯了。”
张霖见她笑,以为自己一番话说中了她心事,心头登时一热,胆子也大起来。
他又凑近些,压着嗓子:“长公主,此处人多眼杂。
下官在甜水巷有一处私宅,极是清静。长公主若是不嫌弃,待宴散之后…”
他说到此处,住了口,一双眼睛热切地望着赵敏。
话里意思,已是明明白白。
赵敏心头大怒,面上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慢慢端起面前酒盏,将最后一口残酒饮尽,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我先走了。”
她轻描淡写,对身后侍候婢子说了句,又朝主位上,早喝得面红耳赤主人,遥遥颔首,便转身出了厅堂。
张霖望着她背影,先是一怔,随即喜上眉梢。
「她…她这是默许了?她竟真应了我?」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这几日他百般试探,今日又豁出脸面直言相邀,原也存着五分忐忑。
可赵敏并未发作,又径自离席,不是默许,又是什么?
张霖心头怦怦直跳,连酒杯都拿不稳了。
他又坐了片刻,装作若无其事地与人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寻个由头,也辞了出去。
…………………
赵敏出了府邸,并不乘车,也不叫人跟着。
她沿着长街走了一阵,折进一条窄巷。
窄巷两壁高墙夹峙,越走越深,越走越窄,到尽头,竟是个死胡同。
赵敏走到胡同底,推开最里头一扇黑漆小门,走了进去。
这院子只有一进,正房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角落里搭着个小厨房,再过去是茅厕。
院子当中一株老槐树,枝叶繁密,树下砌着一口青石井台。
夜风穿过树梢,簌簌地响。关上院门,倒是个极清幽所在。
赵敏坐在井台旁石凳上,也不点灯,只借着朦胧月色,把玩着腕上一只玉镯。
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
张霖闪身进来,反手掩了门,喘着气,脸上又是欢喜又是急切。
他一眼瞧见月光下,坐在石凳上的赵敏,
只觉她眉目如画,美得让人心头发烫,当下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
“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