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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102章 弹指惊雷定三州 冷月如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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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如钩,斜挂在天际。
废弃山神庙前,夜风拂过枯草,沙沙作响。
李纾看了云泽一眼,心中并无怜悯,只像拂去衣上尘埃一般,转身飘然而去。
她并未循原路返回雁门关。立在道旁一棵老槐树上,向北望了片刻。
方才搜魂所得,云泽记忆中最要紧一条,令她心头微凛:
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晋,在云州秣马厉兵,只待时机。
「若是让此人先动,雁门关纵然不致失守,边民也要遭一场大劫。何况耶律晋正是探惊堂在辽国最大靠山」
此人野心勃勃,一直想南下侵宋,这次阴谋,有一大半是他手笔。若留着他,必定还会再兴风浪。
「既然如此,不如一劳永逸」
李纾向来不是优柔寡断性子。
这一世她藏起锋芒,事事温婉,倒显得像个寻常闺秀。可骨子里的孤傲,从未磨灭。
她回头望了一眼雁门关的方向。
夜色沉沉,群山如铁,只有关楼上几点灯火,像坠在黑暗中的星子。
「敏儿此刻大约在等我。可若不乘夜除了此獠,日后不知还要生出多少事端。敏儿…且等我…」
离开雁门关,她没有告诉赵敏,也没有告诉周芷若,只留给赵敏一封书信,压在桌上。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我去去便回,勿忧。”
她打定主意,再不迟疑。身形一纵,宛如一片落叶飘入夜色,往北而去。
李纾虽压制了金丹修为,但并不影响使用身法。
此刻无旁人在侧,转瞬间便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云州在雁门关东北,是辽国西京道重镇,城墙高厚,戍卫森严。
李纾隐藏身形,飞至城墙东南角一处僻静地段,落入城内一处阴影中。
云州街道比宋境城市宽阔,房屋多平顶土房,颇有塞外气象。
此时天色将明,已有早起的小贩在张罗摊子,空气中弥漫着烤饼与羊汤气味。
李纾沿街而行,神识悄然铺展开去,整座云州的动静尽在掌握之中。
片刻后,她在一座府邸前停住了脚步。
那府邸占地极广,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以契丹文与汉文并书—“南院大王府”。
门前站着八名挎刀卫士,个个膀大腰圆,目光如炬。府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层层楼阁。
李纾唇角微微一勾。
「耶律晋,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打到敏儿身上」
她身形一晃,已无声无息地没入东面院墙。
两丈高的院墙在她脚下如同平地,落地时尚未扬起一粒尘埃。
府中守卫森严,一队队巡逻卫士手持兵刃,来回穿梭。
李纾藏身于槐树阴影中,等一队卫士走远,这才继续前行。
她的神识已在府中深处锁定了一股气息。
那气息绵长而浑厚,呼吸间暗合吐纳法门,显是修习过上乘内功。
「这便是耶律晋了」
李纾沿廊庑悄然穿行,绕过三处暗哨,来至一座三层高楼前。
楼阁门楣上悬匾—"议事堂"。楼上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说话声。
李纾脚尖在廊柱上一点,身如飞燕,轻飘飘地落在三楼窗外飞檐下。
窗内一个粗犷声音正用契丹语说着什么,随即又转为汉话:“雁门关那边,还没有消息么?”
另一人道:“回大王,云泽那边断了联络,怕是出了变故。”
那粗犷声音冷哼一声:
“废物!本王给了他许多人手,竟连一个女子也拿不住!”顿了顿,又咬牙切齿道:
“赵沁当年夺我大辽十州,本王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李纾听到这里,眸中寒光一闪。
「此人对我敏儿恨意如此之深,若不尽早除去,早晚是个祸患」
她不再犹豫,伸指在窗棂上轻轻一划。
木制窗棂无声断裂。她身形如同轻羽,悄无声息地飘入楼中。
三楼大堂内,一名身材高大的契丹老者,正坐在主位,看着年约五十。
他身穿紫金蟒袍,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鹰目精光四射。
下首站着一名汉人谋士,正在回话。
李纾落地无声,那谋士未察觉。
耶律晋却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窗边!
“什么人?!”
他反应极快,话音未落,双掌已齐出。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轰向李纾,将身前案上烛火都激得猎猎摇曳。
李纾不闪不避,右掌轻抬,随意一拂。
那掌力甫至她身前三尺,便如泥牛入海,消弭于无形。
耶律晋瞳孔骤缩,心中大骇!
他纵横辽国数十年,一身武功在辽国也算得上一流。
方才那一掌虽未出全力,也有开碑裂石之威,竟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他这才看清来人。
窗边站着一个身形纤细女子,约莫二十年纪,
着淡青衣衫,容貌清丽绝俗,一双眸子淡如秋水,正静静看着他。
耶律晋强自镇定,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夜闯本王王府?”
李纾淡淡道:“耶律晋,你可认得云泽?”
耶律晋脸色微变,随即冷笑:“那废物被你杀了?”
李纾没有答话,“你派云泽南下,意图活捉大宋长公主赵沁,是也不是?”
耶律晋哼了声:“是又如何?赵沁夺我大辽疆土,杀我族人无数,本王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
李纾微微点头:“既是如此,你便不冤。”
她话音落下,右手轻抬。
耶律晋早在戒备,见她一动,身形暴退,同时从案旁抽出一柄弯刀。
刀光如雪,直斩李纾咽喉!
这一刀快极,也狠极,显是浸淫了数十年的杀招。
刀锋破空,带起尖锐厉啸。
李纾却只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纤秀白皙手指,轻轻点在刀锋之上。
“叮”一声脆响。
耶律晋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力量,沿着刀身传来,虎口一麻,弯刀脱手飞出,“笃”地钉入三丈外梁柱之上!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李纾身形已到他面前。
那只纤纤玉手,轻按在他天灵盖上。
耶律晋浑身僵住,内力骤然被封,半分也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望着眼前这女子,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纾声音很轻,眼中杀意凛然:“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掌心内力一吐。
耶律晋双眼圆睁,倒了下去。
脸上犹凝固着惊骇,但气息已全无。
那汉人谋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牙关打颤:“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李纾看了他一眼,指尖一弹,灵力直接没入他眉心。那谋士软倒在地,也已无气息。
李纾低头看了眼耶律晋尸体,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敏儿,这人与你为敌,我便替你除了他」
李纾转身欲走,目光忽然被书案上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卷丝帛,半卷着摊在案上,上面画着一幅舆图。
李纾走过去,展开一看,竟是辽国南境二十余城的兵马布防图,标注得极为详细。
她心中一动,将舆图折好,收入怀中。
「这东西带回去,对敏儿大有裨益」
她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外间脚步声响起。
一名侍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王?大王?丞相派人来报,说是南边有急报!”
李纾眉头微皱。
她看了看耶律晋尸身,又听了听门外动静,当机立断,纵身一跃,无声无息翻上房梁。
门被推开,一名侍卫探头进来。
昏暗灯火中,他见耶律晋躺在地上,不动弹,又见地上似乎有什么暗影,不由走近一步。
屋中很是安静。
“大王?”侍卫又唤了声,声音有些犹疑。
他伸手去探耶律晋鼻息,手刚伸到一半,忽然触到耶律晋面颊,只觉一片冰凉。
侍卫浑身一颤,猛然回过神来,放声高呼:“来人哪!大王…大王没了!”
李纾在房梁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待到那侍卫呼叫之时,她便如清风般掠出窗外,身形缥缈,已然出了府墙。
她走得不慌不忙,还回头望了眼南院大王府中乱作一团的灯火。
「耶律晋一死,辽国南境群龙无首。这消息传回雁门关,敏儿自然不会错过机会」
她心中想着,脚下如飞,沿着来时方向折返。
晨光渐亮,东边天际泛起橘红色朝霞,照亮了荒凉原野。
李纾迎着晨风疾行,归心似箭。
耶律晋一死,辽国必乱。而乱,便是大宋机会。
…………………
消息传到雁门关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赵敏正坐在堂中,眉头紧锁。
赵敏与李纾正用午膳。
她心中不悦,面上却不愿表露太多。
恰在此时,黄汵快步走进来,神色古怪:“敏敏,出大事了。”
“何事?”
“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晋,昨晚死了。”
黄汵压低声音,
“昨夜有人潜入云州南院大王府,一掌劈死了耶律晋。
消息今早传到忻州,忻州守将连夜派人来报。据说…辽国南境已经乱作一团。”
赵敏听完,手中竹箸顿了一顿,随即抬头看了李纾一眼。
李纾神色淡然,拿着竹箸继续用膳。
「潜入云州、一掌劈死耶律晋的神秘人,还能是谁?」
赵敏想起李纾昨夜离开大半夜,原来她早有打算。
「姐姐说过要送我一件礼物。耶律晋…便是那件礼物?」
赵敏心头滚烫,手指不自觉攥紧竹箸。
可随即,后怕又涌上来:
「姐姐独自一人潜入辽国腹地,若是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她转念又想:
「以姐姐修为,哪里去不得。我该相信她」
“敏敏,眼下不是发愣时候。”李纾见她失神,低声道,
“耶律晋一死,辽国南境群龙无首。如今主将失帅,必定军心动摇。这可是大好机会。”
赵敏回过神来,眼神渐渐锐利。
她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山西地舆图。
她目光在图上扫过,落在应州位置上,手指轻点。
“应州…”赵敏低声道,
“辽国在此驻军三千,城池坚固,粮草充足。若强攻,没有一月拿不下来。
可若耶律晋新丧,城中守将失了主心骨,再有细作从内接应,三日足以。”
她说着,抬头看向黄汵:“阿汵,咱们在应州暗桩,还活着么?”
黄汵眼睛一亮:
“活着。应州城中有一家药铺,掌柜的便是咱们的人。
前年安插进去的,一直不曾启用。敏敏要用他?”
赵敏点头:“传信给他,让他今夜在城北角楼放一把火。火起之时,我们便动手。”
她说着,又转向与黄汵同来的周芷若:
“芷若姐姐,你轻功最好,带着我令牌,去忻州调五百精兵,绕过雁门关,从北面山道直插应州城北。
我与秦牧从正面佯攻,前后夹击,三日之内,我要应州城头换旗。”
周芷若接过令牌,沉声道:“好。”
赵敏安排完,看向坐在桌旁的李纾,两人相视一笑。
「姐姐,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不会让你失望」
…………………
此后数日,赵敏如她所布局那般,调动雁门关和忻州驻军,内外呼应。
那晚,应州城头火起,混乱中城门,被几名扮作商贩的宋军细作,悄然打开。
赵敏率先锋骑兵趁势掩杀,应州一夜而下。
辽军守将弃城而逃,被追兵射死于城郊。
辽国震动。
南院大王新丧未及三日,应州便已易主。
辽主急调北院大军南下增援,可南院群龙无首,各部号令不一,救援迟缓。
赵敏抓住这个间隙,马不停蹄,挥师西进,再攻寰州。
寰州守军闻应州已失,早已军心涣散。
城头白旗还未挂稳,宋军便已杀了进去。
前后不过半月,两州尽复。
雁门关外三州已去其二,唯有朔州尚在辽军手中。
辽国这才如梦初醒,急调云中方向大军前来增援。
那日晚间,赵敏在寰州临时行辕召开军议。
秦牧及几位得力将领都在座。
众人早已听说,这回妙计连出,皆出自长公主身边那位姑娘之手,不由都暗暗打量李纾。
烛火之下,李纾坐在赵敏身侧,神色平淡,仿佛满座将星都与她无关。
赵敏指着舆图道:
“应、寰两州到手,辽国必不甘心。
依我看,不出半月,云中必有大军来援。诸位将军以为,当如何应对?”
秦牧抱拳道:
“末将已派人往云中方向打探。辽军若要南下,必经桑干河谷。
那河谷地势狭窄,不利于大军展开。末将以为,可在谷口设伏,以逸待劳。”
赵敏点点头,未置可否,只转头看向李纾:“玉儿怎么看?”
李纾起身,从袖中取出一轴更为详细的舆图,展开铺在案上。
那是一幅桑干河谷一带的山水地形图,
山川关隘、河流渡口、羊肠小道,标得清清楚楚,比军中常用的舆图精细了何止数倍。
李纾伸指在图上几处轻轻点过,道:
“桑干河谷固然是辽军最顺路径,可辽军将领也不是傻子。
谷口地势险要,他们也怕中伏。
依我之见,辽军先锋必会先探谷口,主力却多半会绕道东北,
从这处山隘翻越而来,试图绕到我军背后。”
此言一出,秦牧和几位将领都吃了一惊。
有人忍不住道:
“姑娘如何断定辽军会绕道?那山隘艰险难行,大军辎重如何过得去?”
李纾微笑道:
“辽军主帅耶律晋新丧,朝中派来的援军统领必是急欲立功之人。
若走桑干河谷,纵然胜了,也不过是按部就班;
若能翻山绕袭,一举断了我军后路,那才是奇功一件。
人心如此,他必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她说得从容,如亲眼所见一般笃定。
在座诸将面面相觑,有的半信半疑,有的已凛然。
秦牧盯着那幅舆图看了半晌,忽然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李纾一眼,又看了看赵敏,心中暗暗惊叹。
「长公主身边的人,当真一个比一个了不得。
这位庆元公主,看似文弱娇柔,谈吐却是经天纬地的军略之才。
怪不得长公主对她这般看重…原来这一路攻城拔寨妙计,皆是出自她手」
他本是沙场宿将,久经阵仗,见惯风浪,可像李纾这般,
将敌将心理、行军路线、地理形势推演得分毫不差的人物,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心中暗想:「若此人是个男子,只怕早已是天下闻名的军师了」
赵敏将他神色看在眼中,心中又是得意又是骄傲,只觉李纾露脸,比自己打了胜仗还高兴。
她也不点破,只含笑看着李纾道:“那依玉儿之见,当在何处设伏?”
李纾指尖在图上轻轻一划:
“山隘两侧,各伏一营弓弩手。待辽军翻过山隘,正松一口气之时,自高处攒射。
若辽军败退,桑干河谷这路伏兵再截断其退路。两下夹击,辽军插翅难飞。”
话语一落,满座寂然。
片刻后,秦牧率先起身,抱拳道:“姑娘高才,末将佩服。”
其余将领也纷纷起身行礼。李纾客气回礼,并不多言。
那之后事情,果然一应如她所料。
辽军援兵绕道山隘,一头撞进宋军伏击之中,死伤无数。
赵敏亲率先锋追剿,又乘势逼向朔州。
朔州守军闻风丧胆,弃城而逃。
宋军兵不血刃,再下一城。
至此,耗时不到三个月,应州、寰州、朔州三州尽数收复。
消息传回汴京,朝野振奋,百姓欢腾。
长公主运筹帷幄、连克三州的战绩,一时间传遍大江南北。
茶馆里说书先生,将这一段故事讲得天花乱坠,
说长公主如何英明神武、节度如神,说得唾沫横飞,台下听众也听得如痴如醉。
赵敏并没有回京。
她在朔州城中驻扎下来,整顿军政,安抚百姓,又上表朝廷,奏请选派文官前来治理。
她心里清楚,这些战果虽辉煌,终究是趁乱取巧。
辽国一旦缓过气来,必定要再来争夺。
只有根基扎稳了,这三州才能真正归入大宋版图。
待到开春,冰雪消融,朔州城头的宋字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三州既复,军政渐定,赵敏便清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