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早餐之 ...
-
早餐之后,夏晚晚把沈渡安置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客房里。
她本来想带他去三楼主人的卧室,但客房更亮,朝东的窗户,早上的阳光正正好能照到床角。她拉开窗帘的时候,光线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淡金色。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是以前没有的,但她觉得这道裂纹反而让房间显得真实,像是一个真正有人住过的地方,墙上该有痕迹,墙角该落灰。
沈渡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窗外。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像在看远方的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有看。
“你累的话就躺一会儿,”夏晚晚说,“我就在隔壁。”
沈渡转过头看她:“你要走?”
“不走远。就在走廊那头。”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夏晚晚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然后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调出GM后台查看整个游戏世界的状态。
数据流平稳得像一条安静的河。
变异指数归零之后,所有副本都恢复了正常运行。玩家通道重新开放了,系统正在自动把血色庄园从“关闭”状态切换回“可进入”状态。但有一件事让夏晚晚注意了一下,系统判定"血色庄园”的副本难度从S级降到了B级。
因为核心BOSS的威胁值已经归零了。
沈渡不再是那个会猎杀玩家的存在了。如果现在有新的玩家进入血色庄园,他们只会看见一座安静的、阳光充沛的、带着老派庄园气息的大房子,NPC会正常接待,厨房会提供热饭,管家甚至会告诉你哪一扇窗户看出去的风景最好。
不会再有人死了。
夏晚晚看着那条系统判定,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当年设计这个副本的时候,追求的是恐怖和刺激。现在副本不恐怖了,它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可以住人的老房子。
那个曾经用黑暗和血腥填满这座庄园的底层程序被拔除之后,底下露出来的底色,原来是平静的。
她关掉后台,转身走回客房门口。
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看进去。沈渡没有躺下。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正在看自己的手。他把两只手掌摊开来放在膝盖上,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刚刚发现的东西。
他的手指比之前灵活一些了。关节处的僵硬在消退,能做出完整的抓握动作了。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张开,像一个婴儿在学怎么使用自己的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夏晚晚愣住的事。
他开始折纸。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张纸,可能是床头柜上留下来的旧信纸,把它裁成了一个正方形,然后放在掌心里,开始折叠。他的手指不太熟练,有些地方的折痕不够整齐,但他一直在折,没有停,像是身体里某个被藏得很深的地方正在指挥他的手指。
他折出来的是一只纸船。
歪歪扭扭的,船头有些塌,船尾也不够挺。但它确实是一只船。他把折好的纸船托在掌心里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把它放在了枕头边上。
夏晚晚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她的眼眶发热,但没有哭出来。她看见沈渡把纸船放下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嘴角有一个很小的、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微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折那只船。他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折的是什么。但他的手指记得。
第二天清晨,夏晚晚推开客房的门时,沈渡已经醒了。
他坐在窗台上,两条腿垂下来晃着,左脚的脚踝虽然还不太灵活,但已经能做出小幅度的摆动了。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浅金色的剪影。
“早。”他说。
夏晚晚站在门口,看着他。
昨天他还需要人扶着才能走到床边。今天他已经能自己爬上窗台了。他的恢复速度比她预想的快,那些灰色纹路正在肉眼可见地消退,从脚踝退到脚背,再从脚背退到只剩脚趾附近的一小圈。
他的心跳变稳了,呼吸也不再那么浅了。所有这些变化都在无声地发生,像积雪在春天里一点一点地融化。
“早。”她回了一声。
“我刚才想起了一件事,”沈渡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发现新大陆的认真,“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白衣服,上面没有图案,裤子是蓝色的。”
夏晚晚愣了一下。
那是她刚穿越进血色庄园时的穿着。白T恤,牛仔裤。当时他在走廊尽头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吗”,她说了谎,说"不知道”。
“你怎么记得的?”
“不知道,”沈渡诚实地说,“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了之后模模糊糊的,但有几个画面特别清楚。”
他歪了一下头,看着她:“你那天为什么要骗我?”
夏晚晚沉默了两秒。
“因为怕你知道了之后会难过。”
沈渡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他没有追问“知道了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你现在怕我难过吗?”
“怕。”
“那你现在还要骗我吗?”
夏晚晚走过去,站在窗台前面,和他平视。
“不骗了。”她说。
她把沈渡的身世告诉了他。没有用“你是一段代码”这种他可能还不太理解的说法,而是说成了一段故事。
一个少年在很久很久以前被人放在了一座庄园里,他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后来有一个写故事的人把这些不好写成了文字,又亲手把那些文字变成了真实的阳光和雨。她还告诉他,那个少年就是他自己,而那个写故事的人是她。
沈渡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他只是偶尔眨一下眼,像在把听到的信息一点一点地放进自己的脑海里,分类,整理,存好。
“所以是你把我造出来的?”他问。
“对。”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难过?”
这个问题坦率得让夏晚晚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张了张嘴,想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那时候自己也很孤独,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活过来,“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顺畅。
最后她说:“因为那时候我不够好。但我现在会尽量让你不难过。”
沈渡看着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他记忆被清除之前浅得多,像是用很淡的墨水在纸上轻轻画了一道。但那道弧线是真的。
“那你也别难过,”他说,“你把我放在这里的时候,一定也很孤单。我看得出来。”
夏晚晚别开脸,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后来几天,沈渡的记忆像退潮后的沙滩一样慢慢地露出了更多的纹路。他记起的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一些碎片,某个角落的光线,某句话的语气,某一瞬间她脸上表情的细节。
他把这些碎片一个一个地收集起来,叠好,放进自己的脑海里,像一只渐渐填满的抽屉。
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可以不需要扶着东西在走廊里走上几个来回。那些灰色纹路消褪到只剩下脚背上最后一小片,像一枚褪了色的印记。
第四天,管家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久,然后递给他一只叠好的纸船。纸是新的,折得很工整,比沈渡自己折的那只要好看得多。管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沈渡把那只纸船和自己的那只放在了一起,并排摆在枕头上。
第五天的时候,夏晚晚在午后的阳台上找到了他。他坐在一把藤编的椅子里,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和膝上,手里攥着一只纸船,他的那只,船头有点塌的那只。他把纸船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她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在等。
不是那种焦虑的、不安的等待,而是一种安静的、知道对方会来的等待。和她记忆里那个在地下室跪了二十二次的少年是一样的,只是现在他的周围有了阳光。
“沈渡。”她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她,阳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把那层散漫的微光照得亮了一点点。
“我想起来一件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郑重,”你之前说过一句话。你说你会回来。你说的时候,我信了。”
他顿了顿,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船,声音轻下去:“我现在也想说一句同样的话。”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澈而笃定。
“我会一直记得你。就算再忘掉,也会再记起来。一百次也行。”
夏晚晚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看着坐在藤椅里的少年,第一次觉得“永远”这个词不是那么远得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