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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制香 第三章·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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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制香
皇室制香坊,临水而建,白墙黛瓦,隐于皇城东北隅。
马车停于坊前,沈青禾先行下车,怀中抱着一卷空白文书。谢云栖随后,步履从容,眉峰却已舒展——此处水汽清润,草木微香,与城中那股浑浊驳杂之气截然不同。
陆昭与阿菱跟在身后,一个腰间佩刀,一个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
坊门开处,主事躬身相迎,引众人入内。
"诸位大人,制香坊上下共三十七名制香师,皆在此了。"
沈青禾目光扫过庭院。
三十七人,分列三排,年岁相仿,皆着素白长衫,面容干净得近乎空白。他们自小便在此处,未染市井,未近喧嚣,心性至纯,方能以血为引,制出无垢之香。
谢云栖立于她身侧,视线掠过众人,未发一言。
沈青禾上前,逐一问询。姓名,年岁,入坊年月,近日饮食,可曾接触外人——她问得平直,答者也平直,如两股清水相触,无波无澜。
谢云栖则绕至水渠边,俯身,指尖轻触流水。
又至料房,掀开封存香料的陶罐,以银签挑出一缕,置于鼻下。
最后至制香间,三十七张案台,三十七套器具,一一检视。
皆无异常。
人未染,水未浊,料未腐。
沈青禾合上文书,抬眸看向谢云栖。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对视一瞬,同时移开目光。
沈青禾转身,视线重新落回制香间——三十七张案台,三十七人。
她脚步微顿。
"这里,"她抬手指向角落,"为何空了一张?"
主事顺着她所指望去,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
"回大人,那是……那是前月刚走的制香师陆璃。年满二十,依例可选去留,她便离坊归家了。"
"新人未补?"
"尚未。选拔需时,新人还在……还在路上。"
谢云栖缓步踱至那张空案台前。
案上器具齐全,一尘不染,仿佛主人只是暂离,随时会回来。
他指尖拂过案沿,停在一处极浅的凹痕上——那是常年握刀之处,痕迹尚新。
"她走了多久?"
"不足两月。"
"现居何处?"
主事低头:"回大人,那陆璃……归家后不久,便殁了。"
沈青禾抬眸:"殁了?"
"是。据说是……自尽。府衙来查过,未发现异样,以自尽结案。因与贡香无涉,便未再上报。"
谢云栖收回手,与沈青禾对视一眼。
两人皆未言语。
"带我们去她住处。"沈青禾道。
马车辘辘,行于坊间小道。
陆昭与阿菱骑马随侍两侧,隔着车帘,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阿菱姑娘,你说为何大人选了我们……"
"沈大人选我自然是因为我聪慧。"
"可是明明还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
阿菱闻言握碎手中半个烧饼,转过头看着陆昭。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行?你个臭捕头!"
陆昭顿时慌忙,挠挠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菱能在钦天监当差,自然优秀,只是…只是…"
陆昭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哼,呆头呆脑。"
阿菱扬掉手中的碎渣,瞥了一眼陆昭,便没再言语。
车内,谢云栖闭目养神。
沈青禾望着窗外,田野一望无际,秋收后的稻茬齐整如割。
谢云栖忽然开口:"他们一直这么吵?"
沈青禾视线未移:"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谢云栖睁眼,看向她。
她仍望着窗外,侧脸无波,仿佛方才那句只是陈述天气。
他想起选这两人时,确实是因为味道清净——陆昭直率,阿菱鲜活,杂味少,浊气轻。
如今看来,清净的另有其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目。
车外,阿菱的声音又飘进来:"陆捕头,那位陨了的制香师你可知道?"
"我、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一些拳脚?"
"哦。"阿菱顿了顿,"那这件案子还是得靠我们。"
沈青禾嘴角未动,但睫毛眨了一下。
谢云栖看见了。
他未言语。
制香师旧居,位于坊后僻静处,一间小小耳房。
推门而入,陈设极简:一床,一案,一柜。窗明几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外出。
主事在旁解释:"她走后,坊中派人收拾过,遗物皆在柜中。"
沈青禾行至柜前,拉开柜门。
衣物叠放整齐,几册书卷,一方砚台,再无他物。
谢云栖巡视一圈,鼻头微动,似乎在闻什么,片刻后走至床头,俯身,从枕下摸出一物。
一枚玉佩。
通体莹白,雕工古朴,系着褪色的红绳。
主事凑近:"这是……这是她自幼携带之物,据说是亲生父母所留。大人,这玉佩……有问题?"
谢云栖指腹沿玉佩边缘缓缓摩挲。
停在一处。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不细看几乎与玉纹融为一体。但裂痕边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暗沉——像是血,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抬眸,看向窗外。
"这玉,她带了多久?"
"从入坊起就带着,至今已有八年。"
"八年。"他重复一遍,声音很轻。
沈青禾看着他:"有问题?"
谢云栖将玉佩轻轻搁回案上,指尖仍悬于其上,未立即收回。
"也就是说至少八年前就有人在布局。"
沈青禾看着玉佩,低头思索。
"如果是自幼佩戴,那就不止八年。"
"所以有人养了陆璃二十年。"谢云栖一顿,接着道"等她死。"
屋内一静。
主事面色骤变:"大人,此话何意?"
谢云栖未答,只将玉佩朝沈青禾方向推了半寸。
"你看这裂痕。"
沈青禾接过,对着光细看。
那裂痕极细,却深,且边缘有灼烧痕迹——不是经年磨损,是近期被人以妖气强行破入。
"里面有什么?"
"妖气。"谢云栖道,"应该是很多年前便被封入玉中,最近才被人引爆。"
沈青禾抬眸:"这个案子是妖族的人动的手?"
谢云栖看着她,缓缓摇头。
"没那么简单,这股妖气充满暴戾。"他声音很淡,还带着些许疑惑。"这种妖气不是普通的妖能够拥有的,至少现在的大靖,养不出这种妖。"
窗外,秋风过处,稻茬簌簌作响。
沈青禾将玉佩收入袖中,起身。
"回禀监正,此案需继续追查。"
谢云栖立于窗边,望着那片齐整的田野,眉峰重新蹙起——不是为气味,是为那道裂痕里透出的东西。
有人养了二十年。
等的肯定不止是一个制香师的命。
马车返程。
沈青禾抱着文书,忽然开口:"你为何选阿菱和陆昭?"
谢云栖闭目:"味道清净。"
"只是如此?"
他睁眼,看向她:"你以为?"
她想了想,如实答:"我以为你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不知道。"她顿了顿,"但你做事,总有打算。"
谢云栖看着她。
她已收回目光,望着窗外,侧脸仍是那口干干净净的样子。
他忽然想,这口井里,今日好似落进了一颗石子。
涟漪极微,但确实动了。
他未点破,只重新闭目,淡淡道:
"明日,去府衙调那制香师的案卷。"
"嗯。"
车外,阿菱的声音又飘进来:"陆捕头,你听懂了刚刚大人们的对话了吗?"
"大人们好像在说二十年前就有人在布局……"
"布什么局?"
"我也不知道…阿菱姑娘可知道?"
"我,我自然是知道的!"
"还请阿菱姑娘解惑。"
"哎呀我跟你说不明白。"
阿菱白了陆昭一眼,脚步加快往前走去。
沈青禾眨了一下眼。
谢云栖嘴角未动,但眉峰舒展了一瞬。
马车辘辘,驶入暮色。
钦天监,监正书房。
玄玑搁下朱笔,听着周延的禀报。
"……制香坊查过了,人、水、料皆无异常,但谢大人与沈大人发现一名已故制香师的玉佩有问题,说是……说是有人养了二十年,等她死。"
玄玑指尖轻叩案沿,眉头微蹙:"可惜了。"
"大人?"
"年满二十,刚离坊便殁了。"他起身,走至窗边,望着那株老槐,"通知府衙,重新勘验,给死者家人一个交代。"
周延一愣:"大人,玉佩藏妖气,是否需上报?"
玄玑摇头:"尚未查清,不宜声张。让青禾与谢大人先查着。"
他转身,语气温和:"青禾跟了我多年,最是认真。你多照应,别让她太累。"
周延躬身:"是。"
玄玑重新落座,提起朱笔,在文书上批了一个"阅"字。
周延退下后,玄玑望着窗外,目光掠过廊下——那里空无一人。
他走回案前,指尖触到香炉,往远离门的方向挪了半寸。
旋即收回手,仿佛未曾动过。
窗外,老槐的叶子又落了一片。
他望着那片叶子,轻声道:
"二十年…么。"
司天监少丞值房。
苏晚晴伏案批阅文书,一盏清茶搁在手边,已凉透。
门轴轻响,沈青禾推门而入,怀中抱着卷宗。
"师父,制香坊的案卷,需您过目。"
苏晚晴抬眸,接过卷宗,指尖不经意触到沈青禾的手背——冰凉,像块石头。
她垂眸翻阅,目光落在"玉佩"二字上。
"谢大人发现的?"
"是。"
苏晚晴指尖微顿。
那制香师……死了。府衙以自尽结案,如今又翻出玉佩有妖气。
她继续翻阅。
"青禾,"她开口,声音平和,"你与谢大人共事,可觉异样?"
"什么异样?"
沈青禾想了想,如实答:"他坐在我对面,点香,进食。算么?"
苏晚晴看着她,许久,才道:"算。"
她起身,走至窗边。
窗外,监正书房的方向,灯火未熄。
她每日都能看见那盏灯。数十年,夜夜如此。
她站在廊下,等他批完文书,等他唤她进去,等他说"晚晴,你做得很好"。
她等了很多年。
直到他带回十二岁的沈青禾,说"晚晴,你教她"。
她教了。教推演,教术数,教如何以空碗之身存活于世。
她以为这是信任。
直到今日,镇妖台首座入界,偏偏她被调出去公办,不在钦天监,他点了沈青禾的名。
偏偏是那日。
偏偏点了沈青禾。
"往后,"她说,"他若再点香,你站远些。"
沈青禾不解:"为何?"
苏晚晴望着那盏灯,未答。
她想起今早,沈青禾出门前,她站在廊下,看着那孩子整理官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
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没什么。"她说,"去忙吧。"
沈青禾欠身,退出门去。
苏晚晴仍立在窗前,直到脚步声远去,直到监正书房的灯火熄灭,才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糖糕。
她没吃,也没扔。
就放在袖中,捂了一整日,已有些发软。
她低头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推演对了星象,他递给她一块糖糕,说"晚晴,你今日很好"。
她攥着那块糖糕,站在他书房外,等到灯火熄灭,等到糖糕融化在掌心,也没敢推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只知道胸口很满,又很空。
像这口空碗,盛了不该盛的东西。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