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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两仪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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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两仪殿
界墟的风沙停了。天刚亮,两仪殿的铜钟就响了三遍,钟声撞在两界交界线上,震得石碑上的契约条文微微发颤。
殿内分左右两列。左边是人族文武百官,绯色青色官服整整齐齐,手里都攥着边关急报的抄本,纸页被攥出了褶痕。右边是妖族众臣,玄色劲装,妖气收敛,为首的谢云栖坐在主位上,玄色朝服垂落,指尖搭在膝头。玄霜站在他身后半步,垂着眸,一言不发。
殿中最前的中立位,站着钦天监监正玄玑。他一身正青色官服,手里捏着一串菩提子,是两界公认的公允之人,也是这次联合朝会的主持者。
传令兵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带着边关的风沙与血味:“七月初八夜,朔云妖众越境,破边境三村。边军三队一百二十七人全员战死,村民一百四十三口尽数被掳,无一生还。朔云妖众未占城池,未抢粮草,劫掠后即刻退回朔云境内,踪迹全无。”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炸开了锅。
人族兵部尚书率先出列,捧着笏板,声音压着火气:“谢大人!百年契约白纸黑字,妖族不得越境伤人。如今朔云妖众公然屠村掳人,毁约背信,你身为妖族首座,必须给我人族一个交代!”
妖族鹰派长老立刻站了出来,獠牙半露:“交代?朔云妖本就不归我们镇妖台管!他们靠吸食恐惧为生,跟我们不是一路的!凭什么他们犯的事,要我们来担?”
“都是妖族,分什么一路两路?今日他们能越境屠村,明日你们就能在京城生事!”
“放狗屁!我们守了百年无垢香规矩,从未伤过人族百姓,你们凭什么一概而论!”
两边吵得面红耳赤,殿内的气压降到了冰点。谢云栖始终没说话,只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一声极轻的叩响,吵得最凶的长老和官员瞬间闭了嘴。
他抬眸,目光扫过人族百官。“朔云妖越境伤人,违背两界契约,此事妖族不会坐视不理。但镇妖台与朔云妖庭素无统属,百年间井水不犯河水。此事绝非镇妖台授意,更与中原妖族无关。”
兵部尚书立刻追问:“那谢大人的意思是,此事就这么算了?”
“我没这么说。”谢云栖淡淡道,“我会派人彻查朔云内情,追回被掳村民,给你们一个交代。但在此之前,人族不得擅自封禁两界通道,不得株连中原无辜妖族。”
两边再次僵持不下。玄玑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不偏不倚:“诸位大人,谢大人,稍安勿躁。如今最要紧的,不是追责,是弄清楚朔云妖为何突然异动,被掳的村民身在何处。战与和,都该先看清前路,再做定夺。”
他微微侧身,对着殿内众人躬身行礼:“钦天监掌天道推演,能观国运兴衰,测前路吉凶。臣请旨,由钦天监少监沈青禾,在此开坛推演,算出朔云内情与前路吉凶,再由两界共议对策。”
两边都没了异议。
沈青禾从玄玑身后走了出来。她一身青色官服,手里捧着推演用的星盘,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着两边主位分别行了一礼。殿内众人自动让开了位置,她走到殿中石碑前,将星盘放在石台上,双手按在盘面上,闭上了眼。
谢云栖看见她的眉头还皱着。
方才朝会上,她捧着星图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是皱着的——不是生气,是想不通。她在想那股阴煞之气,在想朔云国运为什么衰败开战却代价惨重。她皱着眉,像以往在案卷房里翻到矛盾的卷宗时一样。
他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的侧脸。昨夜七夕,河面上的灯影碎在她眼睛里,她笑着问他“明年还来吗”,眉眼弯弯的,像月牙。此刻她眉头微皱,嘴唇抿着,指尖按在星盘上,还在想那些想不通的事。
然后星盘亮了。
银色的纹路从盘面游走上来,缠上她的指尖。她的眉头还没松开,但有什么东西开始从她脸上消失——不是一下子没的,是一点一点抽走的,像退潮。先是嘴角那点不自觉的抿紧,松开了,平了。然后是眉心的褶皱,慢慢展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抚平了。最后是眼睛。
他见过她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刚推演完国运,从观星台走下来,眼睛像一口井,什么都没有。此刻他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变成井。
她还在推演。星盘上的纹路越走越快,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汗,但眉头没有皱回来。不疼。推演不疼。只是什么都没有了。焦灼没了,怜悯没了,想不通的那些东西也没了。她只是按着星盘,等天道把答案给她。
他站在三步之外,手指攥着袖口。昨夜他碰过她的手背,很轻,像偷吃到糖的孩子。此刻他站在这里,什么都碰不了。推演是天道的事,不是他的事。
星盘上的银光暴涨,又瞬间熄灭。她睁开眼,身体晃了一下。他上前一步,手已经伸出去——她站稳了。没有看他,低头看着星盘上定格的纹路,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朔云国国运衰败,气数将尽。”
殿内瞬间炸开。他没听见他们在吵什么。他看着她低头看星盘的侧脸——眉头舒展了,眼睛也空了。昨夜碎在她眼睛里的那些灯影,全没了。她站在那里,像一口井。
她抬头,看向殿内众人,声音平静:“但是若开战,依旧会是惨胜,国运皆会受损,百年内再无恢复的可能。”
一边是朔云气数已尽,一边是开战代价惨重,两个完全矛盾的结果,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户部尚书立刻上前,急声问:“沈少监,这怎么会?既然朔云国运已尽,为何开战会有如此大的代价?”
她不知道。星象混乱,看不清内里。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卷宗。没有了焦灼,叶没有怜悯。
昨夜她站在河边,看着阿萝和陈深的灯漂远,说“他们看起来很开心”,声音里有软软的东西。此刻什么都没有了。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攥紧。
玄玑再次开口:“诸位大人,谢大人,依臣之见,可定下三件事。第一,命边境守军加固城防,严防朔云妖再次越境,不得主动出击。第二,由沈少监留在两仪殿,继续推演朔云内情,三日后给出结果。第三,由谢大人带队,选精锐妖兵,潜入朔云境内,实地探查内情,与沈少监的推演互相印证。战与和,等三日后,看清了朔云的真相,我们再议。”
两边都挑不出错处。人族百官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妖族长老们也看向谢云栖,见他微微颔首,也躬身应了。
朝会散去。人族百官陆续启程回京,妖族长老也各自回镇妖台安排人手。两仪殿很快就空了下来。
沈青禾蹲在石台前,还在看星盘上的纹路。眉头没有皱,只是看。谢云栖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刚才推演,耗了不少心神?”
“还好。”她抬头看他,晃了晃手里的星盘,“就是觉得奇怪。那股阴煞之气,明明是妖族的,却又很奇怪,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种妖气。”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眼睛是空的。他垂眸看着她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三日后能破开吗?”
“能。”她点头,“需要时间。”
他没有再说话。界墟的风从殿外灌进来,把她的发丝吹起来。他抬手,想替她拢一下——手伸到一半,停了。她看着星盘,没有看他。
他收回手。“三日后我来接你。”
“好。”
他转身走了。玄霜跟在后面,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石台前,低头看着星盘,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弯。风吹过来,她缩了一下,但没有动。
玄霜收回目光,跟上谢云栖。
入夜。谢云栖站在镇妖台的廊下,手里攥着一个锦囊。里面是清心符。他本来要给她的。他站了很久,没有让人送过去。
玄霜从暗处走出来。“大人,沈大人那边已经回钦天监了。阿菱说,她回去之后没有吃东西,把自己关在值房里,一直在看星图。”
谢云栖沉默了一会儿。“明日把锦囊送过去。”
“是。”
他没有说话,转身回了静室。静室里,无垢香的烟细细地升起来,绕着他。他闭着眼,想起昨夜河面上的灯影,碎在她眼睛里。他睁开眼,看着那炉烟。烟散了。
他坐了很久,没有再点一炉。
第28章·完